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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丝巾遮住面庞,她下了车,让随侍远远跟着,也融入漫街灯火中。
她漫无目的,随着人流而行,听着人潮中此起彼伏的笑声,忽闻清扬的鼓声,街市中的人们自动的闪至街道两侧,中间空出条道来。
“是新罗、百济、高丽三郡前来朝贺庄王大婚的舞队!”
击打着两杖鼓,踏着鹤步,舞着软柳般的手臂,翩翩然且歌且舞且行。
她对这些兴致不浓,管辖三郡的镇国公不日前进献了朝鲜族的美女,姬鲲鹏未将不悦写在脸上,只命镇国公将人领回去。谁知这糊涂人又将女子分作两拨,献给庄王与太子。想起宇昊拼命摆手拒绝的样子,她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许,眼带笑意。
乐声转换,表演象帽舞的男舞者退后,肩挎圆鼓的少女旋转着似灯笼一样的舞裙到了队伍前列,一阵接一阵短促的鼓点,脍炙人口的曲目唱了出来——竟是她在天堑关,大着胆子唱起的《阿里郎》。
时光荏苒,那一刻,揣着何样的心思已不记得。冒着被识破身份的危险,她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吟唱一曲《阿里郎》。屋内、屋外,两个男人,顺风不顺耳,入耳未入心。如今,一个阴阳两隔,无情也作有情;另一个,却是南北殊途,有情莫若无情。
新罗、百济、高丽三郡多年前为万安帝姬子沐并入东赤版图,不时有民间艺人来紫都郡卖艺,《阿里郎》的曲调已为东赤人熟知,朗朗上口的歌词也随着韵律感极强的鼓点唱和出来。
她忍不住低声哼唱,却有久违的伤怀哽咽了歌声。这样的街市,和南炎上元夜的街市又有什么差别呢?那一年的上元夜,揭开面具,亦琛守候的笑颜;还有追逐的迷惘中,亦璃——这几年,她从不曾想起的名字,她根本已经忘却的名字。这些,都随着沈洛妍灰飞烟灭了。她于人丛中寻找随侍,可接踵擦肩,踮起脚尖,只被人潮推得离那攒动的几人越来越远。
她适时的闪身避让进小巷,与人擦肩而过,却原来已有主仆二人也退在此处避让。她面对着墙,背对二人。
“殿下,走那头!”
“也好!”冷淡的语调,熟悉而陌生。
二人缓缓从她身后而过。
或许无数次在梦中曾记起过这个男人,得知他来东赤之后,也设想过会如何遇见。却未料及,会是在这样的街巷,这样没有预兆的撞上。
偏巷中灯火暗淡,护主心切的韩赞领着轩亦璃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她用目光于昏黑中尾随。
男人走出几步,便顿足不前,犹疑着转身,却似乎是为着无法令自己信服,终又转头而去。
她便如此眼睁睁的瞧着,就如同每日晨昏送别日月般平常。待人影消失于尽头,移步要重新融入汹涌的人流,却听见身后清晰的脚步。
“便是这人海中,也能让你我遇上,缘深缘浅,自有定数。你竟狠得下心,装作不识。”
她实在不相信就这样擦身一瞬,他已认出她,只定定的望向前,《阿里郎》的曲调反复,未绝于耳。
“我若是连心心念念盼了四年的人都要认错,情愿将一双眼剜出来!”
她还是那样背对着他,不会言语间恳切的情义所动。
“洛儿!”
他设想过,她该是何样的唾弃他,痛斥他曾带给她的伤悲,为他们逝去的孩子掬一把伤心泪——
“以前都是我错了——洛儿”
他惊喜的见她转过身,面纱遮不住的是她清亮的眼眸。
她轻轻的除掉面纱,妩媚的一笑:“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在心底默默说,世间没有什么沈洛妍,也就没有沈洛妍的爱与恨,悲与喜。一切灰飞烟灭了!
蹇滞
《易》蹇——九三:往蹇,来反。
面纱下,无数次迷梦中相逢的容颜,清秀脱俗,未央湖朝霞的暖、冷月的寒,都糅合在她的眉目间。只是那样疏离的笑,乍见陌生人的客套与拒绝,都包含在她的笑意中。一如往昔的美,对他的态度,却不啻天渊。
近在咫尺,只要他一伸手,便能触碰到她——可是,在这一刹,他才真实的感知,眼前人不再是昔日的洛儿,眼里没有爱,也没有恨,似乎在她眼中,轩亦璃是透明的。
“听公子口音,想来是从南边来的,若是要寻人,可往府衙外贴个告示,许以重金酬谢。紫都郡不过几万人,诚心要寻,个半月光景,总会有眉目的。”
她娓娓道来,语音柔和,若不是那熟悉入骨髓的气息,他当真要以为错认了陌路,当真她是在热心指点迷津。
只是,她不是从前那个她,轩亦璃也做不得那个用强的轩亦璃。或许可以掳她同回南炎,可那样,决计无法挽回她的心。虚度四年,他岂会还仅仅贪念一晌欢娱。
他有片刻的呆滞,默默的舔着伤口,也思量着对策。
她略颔首,转身欲行。
“民间有句话,颇有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既来之,则安之,客随主便!”他唠叨了一大堆,她似乎为着好奇,并未前行。既然她立了一个新的游戏规矩,他何不见招拆招。如瑑儿所说,他不信洛儿能真正忘却一切。他走过去,对着她后背,略施一礼:“诚如姑娘所言,小生确是由南炎而来。先前小生行事莽撞,气走了拙荆。如今得知她落脚在紫都郡,便诚心前来寻她。今得姑娘指点,小生明日就去贴告示,悬赏百金。小生虽不擅丹青——”
她听出他话中颇有玄机,回首莞尔:“公子大可以将尊夫人玉容画出来,若出得起百两银子,还可求京兆尹许你将画像遍贴于城门。只怕公子大费周章,却终究要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想来闺阁中人,见过的能有几人?”
亦璃也是一笑:“姑娘会错意了。小生与拙荆伉俪情深,怎舍得将她画像示于他人。小生只是想,拙荆乃是东赤人,在此处总有些远亲近邻,知道她下落的。小生的岳丈沈公讳上儒下信,字诚之。小生之妻乃是沈诚之千金!”
她果然面带不悦,倏忽间又是不在意的笑着:“沈家乃是东赤望族,公子得好好打听才是!可叹沈家人丁兴旺,亦不知举国上下,有多少个沈诚之?”
他想要挟着坏了瑑儿的名声,她想说的是,他信口开河,不过在东赤徒添笑耳!
唇枪舌剑,她的话答得过快,他听得仔细,立刻觉出个中蹊跷(shiqiao制作):“想来姑娘自然不是沈诚之之女,岂有将先考名讳说得如此溜嘴的?小生姓轩,名亦璃,气宇轩昂的轩,亦趋亦步的亦,琉璃炫彩的璃。小生斗胆,请教姑娘尊姓大名!”他笑自己,此刻才疑心她的身世。自她五岁之后至南炎重逢,并不曾与泠然际遇,轩亦璃当真是鬼迷心窍,居然凭空吃了一坛子冤枉醋。她似乎解释过,只是,他从未信她,将真真假假都混为一谈。
她并不作答,他追问更紧:“事无不可对人言——今日承蒙姑娘不弃,已说了这许多的话,何妨好人做到底,告知芳名。”
她心生惆怅,哀叹一句:“好人做不得的!好人都不长命,唯有祸害方长命百岁!”
一直以来,她平和的笑,可一句话,还是触及了暗影中的人与事。
恰此刻,有两名随侍从人群中挤到此处,只道亦璃是纠缠的登徒子,已拔剑相向。她重新蒙上面纱,止住干戈:“罢手!让车马停到西街,从此处穿巷步行过去。”
亦璃瞧那二人虽是老百姓打扮,脚上穿的却是官靴。此刻闹将起来,只会令她不悦。可眼见她丝毫不理会他,便要离去,他不假思索,急急道:“你可知,他还活着?”
她的肩不自然的抖动,脚下却未停顿分毫。将至巷口,韩赞跪下见礼:“属下叩见王妃——”她并不搭理,径直去了。
韩赞这才起身,见亦璃不慌不忙行过来,请示道:“属下即刻去追——”
“不必!你跟得上,却进不去。那二人都挂着紫阳宫的腰牌。”依她的性子,如此冷淡,大可对他不予理睬,却又言谈一番,装作初识,那么,必是有令她避无可避的缘由。
“殿下,属下瞧着,沈妃娘娘乃是闺阁装扮——”韩赞小心翼翼说道。
东赤民风比南炎更为开化,改嫁是平常事,韩赞无非是想安慰他,洛儿还是待字闺中。
“回行馆,明日入宫且随机应变!”
二人回到行馆,那正殿里好不热闹,却是那个东赤太子姬宇昊又来了,与呼延磊正把酒言欢。见了亦璃,他二位都勉强的虚礼一番,姬宇昊面色虽不友善,却也不再将轩兄二字挂在嘴上,改了称呼,假意客气一句:“炎太子可有雅兴?”
若在今晨,亦璃自然没有兴致,此刻肯定洛儿滞留宫中,也想从姬宇昊这半大孩子口中套出话来。遂入席就座,自斟了酒:“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姬宇昊与呼延磊也是一愣,却也不动声色,举杯应和。
“适才见你们言笑晏晏,说的不知何事?”
呼延磊答得并不磊落:“男人酒桌子上的话都是推心置腹的,却又都是醉话,不足为外人道!”他使的酒樽大了一号,自亦璃落座,他已干了十盏,却是气定神闲。
亦璃盯着杯中的琥珀琼浆,全然不理会呼延磊眼底的冷嘲热讽,抬眸去瞧姬宇昊,带着些许怜悯的意味:“呼延小王爷总喜欢扮猪吃老虎,拿乔、装小,那是样样精通。欺负姬太子年少无知么?”
姬宇昊不服气一笑,只道自己识破他的离间计,得意的道:“并非呼延兄诓孤,倒是孤惦记呼延兄提起的汗血名驹,想要拿物事与他诓了来。”
“北漠人爱马如命,小王爷若应允了要同太子你换,那太子必定要做一笔吃亏的买卖!”亦璃将那句爱马如命说得字正腔圆,每个字都拖出长长的尾音,这话切中草原人的性情,呼延磊也不得不认同的点头。少年心性的姬宇昊又举杯相询,当真?那边厢,呼延磊愈发点头,却正赶上轩亦璃后面这说得疾速的两句,无端被诬,自然大为不满,冷哼一声,鼓着腮帮子瞪视亦璃。
姬宇昊还记得皇祖的训诫,万不可让他二人在眼前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