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不是叛徒,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华夏的事情。如果一定要算,那就是她对我动了情,当年我野心勃勃,的确是想……”
若是庄先生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我倒觉得颇为符合戏文的习惯,楚云安说起这些的时候却让我由衷地觉得恶心。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冲他笑了笑:“见着你以后,你可知道我怎么想我娘亲?”
楚云安神色温柔:“怎么想?”
“她的眼光真是……真是差了些。”说罢一阵恶心袭来,我急忙推开他,往楼下跌跌撞撞小跑而去。
那个我从未谋面的父亲,或许他没有给这位长公主带来惊心动魄的爱情,但我相信他一定爱极了长公主,他也一定知道突然提出要嫁给自己的长公主,不过是一时冲动,但对这一时冲动他却愿意安静地守候。对国,他是镇国将军;对家,他又何尝不是一个王者。大爱无声,向来如此。
这个当初拒绝了长公主的男子,十六年后的伤春悲秋让我恶心。如果他没有将长公主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就不配拥有这个女人。显然当年横在他面前的杂念过多,而这些杂念又何尝不是横在长公主面前过?终究是他的爱不够纯粹不够多罢了。既然如此,他就是对不起我娘亲,十六年后他再悲伤也只是活该!他祭奠的是自己年少的时光,还是那个少女对他的执著?又或许,这个少女的执著更金贵些?更能满足他的成就感?
我咳嗽了两声,扶着墙站在抱月楼门口的巷子前呕吐不止。小风拱了拱我的背被我一把挥开,流云轻轻拍着我的背。冰雹已经停了,只是这雪像发了疯似的铺天盖地而来,割得人脸生疼,头顶飘过流云无比惊喜的声音:“恩人?”
刚刚吐完只觉得神清气爽,我抬头见走来一个男子,他背着长安大雪,带着我的无比欢喜走到面前。
我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师父,你也来喝酒啊?真巧,我刚刚喝完……”说罢头有些眩晕,这抱月楼的老板真是个实在人,梨花愁的酒劲儿真足。
“你带着小风先回宫。”流云点点头,牵着频频回头看我们的小风渐行渐远。
雪花很快覆盖了他黑色的大氅,长街上鲜有人走过,街市两边的檐下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红火。
“你见到楚云安了?”师父拢了拢我的披风。
我突然对娘亲当初去找楚云安却被拒绝的伤心感同身受,轻轻推开他的手,抬起头来问他:“楚云安来长安,你们是不是担心他图谋不轨?你们是不是怀疑楚国人对华夏贼心不死,所以你和越封这些日子都在忙这些?”
师父掸了掸额头的雪花,点了点头:“你如何得知?”
有人的地方就有不透风的墙,听闲话的地方又何止我未央宫的假山后呢?只是听见他的答复,我心中掀起了一场暴风骤雪,和眼前的景致倒是十分相称。一时间没有忍住,簌簌掉下泪来:“所以你今日来找我,也因为楚云安在此吧,我们可真是有缘啊。不过我在未央宫也好,在曾府也好,在萱谷也好,都不重要,我对你而言只是徒弟。你见了我就进去吧,别楚云安走了,你白跑一趟,这么大的雪来一趟也不容易……”我脑海中一片空白,说出的话只是想着刺他越痛我才越甘心一般。
“哈哈哈,真是有趣,韩洛的手足无措竟然是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身后传来了楚云安的声音,楚辛照样跟在他的后面。我立即停下埋怨,仿佛刚刚对着韩洛说那些气话的人不是我一般,一脸严肃地对着走来的楚氏父子。
韩洛走到我身旁,轻轻地将我推到了他的身后:“有何指教?”
“镇国塔一出,江湖中想和你过招的人跃跃欲试,我父亲想看看传说中的韩式剑法,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能与……”楚辛上前一步说道。
千里迢迢是为了来和韩洛过招?这话说来恐怕小风也不会信,漏洞百出,真是连说谎都说不好,对我们未免也……也太不尊重了。
他的话音未落,韩洛微微蹙眉,有些不乐意地打断道:“没有。”
要换了越封肯定得跳脚大骂,楚云安听了这话却笑了笑,真是老狐狸。楚辛却上前一步,不甘心地问道:“为何?”
“今夜风雪太大,长安刚刚饮酒过度,不宜待在室外。”他半揽着我边往回走边说道。
“是风雪太大困住了韩氏剑法,还是这个小姑娘困住了你?”楚云安的语气轻描淡写,见韩洛只是略微停了停脚步,又道,“我本以为华夏泱泱大国,恪守人伦,不过世风变得真快,我的确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苏长安可是唤你一声师父?”
他的话刺在我心上,这是横在我和韩洛面前最不愿意提及的东西。韩洛与我都尚未讨论,他有什么资格提及?我停下脚步,便要与他理论,韩洛轻轻一拦,对他说道:“与你何干?”
韩洛素来不喜欢多话,之前与他们解释实属罕见,恐怕也是顾及到对方的地位,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结果发现却是纠缠不清了,我都能觉得他心中厌烦之情。结果楚辛却又紧接着说道:“你比你徒弟年长十二岁。”
原来韩洛比我年长了十二岁,我心中嘀咕,这些我原来是不晓得的,多亏他说了出来。真可惜我不记得当年他少年的样子,比起现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应该多了几分明媚吧。师徒名分、年龄差距、君臣有别,这些问题随着韩洛和我先后出谷,一一出现,却让我越来越明白自己的心意。此刻楚辛的话,却让我格外想看看师父的反应。冷冷地从我头顶却飘过四个字——
“那又如何?”
显然楚辛并不知晓韩洛这人的脾气,估计这短短的几句话,让他觉得失了面子,于是提高了些音量道:“我与长安相识已久,如今已向华夏国主提亲,还望韩世子成全。”
韩洛的脚步果然停住了,能听见他脚下雪花支离破碎的声音,瓣瓣有声。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所以我请来了父亲。长安自幼无父无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想有关长安的婚事,定要世子您点头才是。”楚辛又补了一句,在这风天雪地里显得尤为清晰。
“你喝多了。”师父丢下这一句,拉着我的小臂加快了步伐,我知道他肯定对这楚辛厌烦到了极致。
楚辛有些担心的追了一两步,我冲他挥挥手表示告别,却被师父不满地将手按了回来,之后我便心安理得地被他握着,一路走下去。走到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有人陪我,而这个人,是我的心上人。长街夜雪灯笼红,我与你并肩前行。韩洛,你可知道我这一生,都爱着你。
第十三章 公主要出嫁
皇城的百姓们具有更加敏锐的政治嗅觉,楚国皇帝来到华夏的消息不胫而走,大抵猜测分为以下几种:一则是楚国皇帝不放心自己的儿子,觉得楚辛待了这么久没有回去定是发生了变故,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的他,自然不能大意;一则是楚国对我华夏提出了非分的要求,越封未曾答应,于是楚云安亲自出马,给予我方压力……但归根结底,百姓们一致认为他的目的是对华夏不利的,狼子野心不死,窥视我们已久,说不准就要打仗了。
于是大家纷纷开始储备粮食,城中一时柴米涨价,抱月楼的生意一下子受到了波动。当环境受到震荡的时候,戏文自然更是身外之物,所以抱月楼的老板每天要骂三次楚云安。
楚云安并没有住在宫中,听越封说,他的理由是自己并非以帝王身份前来拜访,仅仅是来长安看看风景,所以自己包下了一家客栈,这客栈名叫鸿雁楼,正是当年的使馆。随着华夏经济水平的提高,这所使馆已经变卖给了当地的某个商人从事民用。
我在收到楚云安邀我前去一叙的信件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纵使他对我娘亲有着些难以忘怀的情愫,我也毕竟是长公主与苏将军的女儿,流的是华夏国的血,他的这前去一叙,实在有些唐突。
况且此刻正值传闻纷扰的时候,抱月楼这几天都关了门,外面风雪不停,我躺在榻上实在不想动身,所以挥了挥手让流云帮我打发了来人。门口闪进了一股冷风,流云带着楚辛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些惶恐地看着楚辛,然后冲他笑了笑:“天冷,天冷。”
楚辛笑道:“公主不必多虑,我父亲想见见你,上次一见面太过仓促。”
我回想起那天的确月黑风高,谈话的气氛颇为尴尬,但是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因为此刻我想起来楚辛当时的话:“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所以我请来了父亲……”我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下了地,方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脚,赶紧穿上流云递过来的鞋子,又连忙吩咐道,“流云,快把我的披风拿来,我得和他去一趟。”莫名地被婚约,实在招架不住,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和楚辛以及楚辛的爹说个清楚。
楚辛见我神采奕奕,恍若重生的模样,有些欣慰,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才一同出了门。
鸿雁楼坐落在长安城内,至于是什么方位,我也没有弄清楚,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楚辛的黑马身上白,我的小风身上肿。不过皇家建筑就是气宇轩昂,即使已经用作民用,仍旧不是一般客栈可以匹敌。
倚湖而立,湖面已经结冰,一望无际,从白石桥而过可见桥上石墩刻着异兽模样,被雪覆盖,看不真切。绕桥尽是梨树,枝丫上积着雪,宛若梨花,风吹过时簌簌落下。门分为二,台基上建有阙楼,西处有十字角楼,由回廊链接。这哪里是个使馆,分明是个袖珍型的宫殿。如今这回廊一端立着一位男子,像是等候多时,也不知道他冷不冷,就傻傻站那儿吹风。
进了正门,一路变得温暖起来,隐约可闻见梨花的香味,不过这寒冬腊月,闻到梅香才是正常,这梨花香着实罕见了些。
楚云安站在长廊的那头冲我招了招手,我再看身后的楚辛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样也好,我只要向他父亲解释清楚了就好,松了一口气,裹了裹大红色的披风,走到了楚云安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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