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往四面八方散出去,利于逃跑者、不利于追逐者。少年还嫌宝刀腿短跑得慢,把她扛上了肩,边跑边气喘吁吁抱怨:“姑娘,你真重!”宝刀听得眼里冒火。她爹整天埋怨的是“小丫头片子,你什么时候能长得跟爹一样健壮啊?瞧一阵风都能吹跑你。”而这少年呢?嫌她太重!一个人爱你与不爱你,相差就有这么多。
话说回来,别看少年样子瘦弱,扛起宝刀来,跑得还挺快,那些家丁们追到一个岔路看不见人,就得分头往两个方向追下去,这么分啊分的,人越分越少。更何况一大群人里,脚力是有参差的,跑的快的在前头,跑得慢的就拉了下去,最后拉出那么大的距离,你尽可以回身两拳揍倒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后面的人还没赶到呢!宝刀想:“着啊!我群殴一群人固然殴不过,一两个人,还是能给他们些苦头吃的。”
她有柄小弹弓,老枣木柄、水牛筋,弹丸用河里淘的胶泥捏成,晒硬了、还烧过,一颗颗紫紫红的,铁硬,打在砖墙上能崩裂了砖!她弓法也不错,这些年里打下过不少麻雀乌鸦,厨房里要些盐巴来,和着泥包了烤熟,喷喷香——有这本事,对付一两个家丁,问题不大。
也巧了,虽然家丁们分了又分,追上他们这条正路的,正是小少爷本人,急着亲自教训宝刀他们,叫个脚程最快的家丁像少年驮宝刀一样驮着他,后头只左右护卫了俩家丁,追得那叫个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宝刀目光犀利,骑在少年肩头上、透过树叶间隙在颠簸中看准了,叫声好,拍拍少年的肩,喊声“先停一停”,掏弹弓在手,“啪”打出去。
咦,奇怪,她发出去一枚弹丸,为什么倒下两个人?
原来适才有个戴帷帽的黑衣行人与宝刀、少年逆向而行、擦肩而过。宝刀发射弹丸时,他正好走到小少爷那儿。宝刀弹丸飞出时,小少爷身边俩家丁“啊哟”一声,一个本能的缩头躲避、另一个和身护在小少爷面前。护就护呗,还顺便伸手向那行人一推!
那黑衣行人个子还没少年高,不知是个孩子、还是个侏儒,见家丁鲁莽伸手,安静道:“你找死。”
一字字是冰珠子。
他肩膀一沉,袖子一挥,看来没使多大的力,效果却是惊人的:宝刀刚刚那一粒弹丸,被家丁们一躲就躲过了,落进草丛里,“噗”只发出一声闷响;而黑衣行人这一挥袖,俩家丁和小少爷鬼哭神嚎、像被鞭子抽打着似的,又是跳脚、又是转圈,不知怎么一来就全都仰面跌倒了!宝刀心里嘀咕:这是什么把戏呢?要是学成了,倒挺好玩的。少年看得出轻重,忘情的叫了声:“好!”黑衣行人却瞄都不瞄他一眼。
“你敢欺负我?”小少爷尖叫,“我爹是桑邑最大纸商!”
黑衣行人淡淡道:“那又如何?”
整个安城最负盛名的不是纸,而是桑蚕丝帛、茶米鱼虾。桑邑在安城不算大邑,纵然独霸此处纸业,又能如何?
“我、我叔叔在都邑作大官!替王家守着王陵!”小少爷搬出更硬靠山。
“原来是个看墓的。”黑衣行人明显不屑。
“三品、三品哦!”小少爷用鞋跟跺地。
“那就是正经官员了。”黑衣行人语气一肃,“既然如此,我就不得不给你一个教训了。”
说着,手一晃,已经捏住小少爷的耳朵,袖中薄薄兵刃寒光似冰、一现即收。小少爷愣在那里,还没觉出疼,耳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肩上,扭头一看,哭叫起来:“耳朵,我的耳朵!”他以为黑衣行人割掉了他的耳朵。
黑衣行人只是在他左耳上割了一道深深口子而已,既割完了,把帷帽一掀:“教训你的是我,记住了!”
帽帘下露出的,是个双鬟女孩清丽容颜,皮肤晶莹如雪、双眉碧青、睫毛黑而长、瞳仁深邃似含了一抹中宵夜色。连小少爷一时都停止了哭叫,只能呆呆凝视她。
她又将帷帽戴上,转过身,继续赶路,步伐既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一个人都不敢追她。她周身上下蕴藏的气势,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直到她消失在道路的那端,俩家丁才醒过神来,忙着替小少爷包扎。小少爷血淋淋伸手指着宝刀二人:“把他们扭了见官!”
“——嘎?”贪看好戏站到现在的宝刀和少年茫然对视。又关他们什么事?
“明显是他们串通强盗,伤害本少爷的耳朵!”小少爷脑子很好使,“拿下!”
第二章 逃狱回空寨
宝刀和少年,到底被拿下了,送到衙门后,官老爷也很为难。
小少爷耳朵被豁开见骨,往轻了算“伤人出血”,杖六十;往重了勉强可算个“耳鼻损毁”,徒一年。问题在于宝刀和少年又不是正犯,说串通合谋呢,无有人证物证。真要徒的话,宝刀年未满十五,照律法“恤刑”原则,还可听赎。
重判他们,难!要轻轻发落了呢,也难。小少爷慕飞是慕家本代单传,慕大老板慕华在本邑还是很有些地位的,给官里也使了不少钱。冒犯了慕飞小少爷的狂徒,能就这么放了吗?
不愧是久混官场的人,桑邑邑守眉头一皱,有了主意。
正经判刑,得有案卷、得上报。可案情未查明时,押进牢里关着总行吧?关个几年、过上几十几百堂也结不了案的,什么稀奇!牢里有牢头、有牢霸、有跳蚤、有老鼠,关在里头活活被折腾死的犯人,多得不得了。死了报个“瘐死”,草席一卷往外一丢,完了。没人管!这不比绞尽脑汁正经判他们的强。
堂上确实没证据证明疑犯串通强盗伤人,可也没证据证明他们清白啊!这不正合了“案情未明、尚等详查”的情由。邑守翘起胡子滋了口茶水:“押下去,关起来!人犯有武力行凶的嫌疑,用重枷!”
宝刀变色。
她听过爹在寨子里嘱咐:哪位兄弟若是陷于绝境逃不了,宜自行了断,好过被抓进牢里折腾。
能好好活着的话,谁肯自尽?可见牢里一定是个极可怕的地方了!宝刀知道到了紧急关头,大叫:“谁敢动我?我是白龙寨大小姐!”
堂上立刻沉默,沉默得像死。
片刻,一个衙役拱手向邑守道:“禀老爷,我们接到线报后,确实去看过了。那里半日之间,成了一片空寨,没有任何人留下来。”
邑守抹了抹额上的油汗,转向宝刀:“兀那小姑娘,你说你是贼寨之女,空寨之事便做何解?”
宝刀格楞也没打:“不可能!”
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寨子啊,说空就空了?对宝刀来说,这是想也不用想、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邑守视线瞟过来、瞟过去,飘忽不定。
梗在家门口十八年的强盗啊!说空就空了,连个屁也没留,他该怎么想?
设若你家门口有位恶邻,跟你掐架了四千多个朝朝暮暮,每当你拎点福利回家都会被他拦路劫一刀,害得你不得不跳窗子进出。你给他下泻药的心都有。忽然有一天,他家“嘎叭”空了,你怎么想?
“别是陷阱吧!”油然浮现出这念头对不对?
邑守正是这么猜疑的,瞅着宝刀拿不定主意。
“大人,这小妹妹年幼无知,信口胡说的!”少年挺身道。
他虽然不知白龙寨出了什么事,但也知道它是有名的匪寨,更知道宝刀要是这时候认了匪女的身份,比慕飞小少爷指控他们割耳朵还糟。
宝刀张了张嘴,想分辩说自己没胡说,看了看锃亮的公案、幽幽的青砖、粗大的水火棍、还有少年的脸色,嘴巴一扁,“哇”的哭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
邑守犹豫了半晌,挥挥手,还是叫把他们先押下去了。
白龙寨名气大,宝刀他们还是占便宜的。狱卒们摸不清他们是什么来头,就不敢得罪他们,虽然慕家使了钱,但再多钱也不值得冒犯土匪,不然,夜里收了钱,清晨就被人堵在窝里戳死了,钱赚得再多算谁的?狱卒连重枷都没敢给宝刀他们枷上。
少年宽了心,但也知道想让狱卒们再行方便,还得再给他们见点甜头。他的行李卷儿都给犟驴子带走了,怎么办?宝刀的假元宝在兜里,总不见得拿出去现丑。他叹了口气,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哟!”狱卒们都是贪腐的老手了,见这块白玉质地纯净细腻、色如羊脂,棱角雕工圆滑自然、落落大方,还隐隐透着爽洁的薰香气息,知道档次不低、不是有钱就能买到,更坚信他不是普通人,“少爷,别逗小的们了!这东西,哪敢收!”
少年摸摸鼻子:“算了,不就块石头吗?”
这“石头”的来历可不小,但他生性豁达,给了也就给了,绝不再吝惜。狱卒们再推托就太假,笑嘻嘻收下来:“行,咱先替少爷收着。少爷什么时候再要,来问小的们。”
日后?日后再问他们,他们怕不得狠狠敲顿竹杆才吐出东西来的!少年笑笑,向他们要单人狱室,还希望跟宝刀挨着。狱卒们全应下来。
男监舍跟女监舍是严格分开的,但条件所限,有几间监舍分享同一堵墙。某些夫妻呀、父女呀、兄弟姐妹呀什么的一起被关进来了,就想要进这种监舍,好隔着墙儿说话。狱卒们见多了,不以为怪,就把少年与宝刀如此安置。
宝刀进了监牢,只觉得石头地板也冷、铺盖稻草也冷、砖墙也冷,抽抽嗒嗒哭个不停。少年听见了,头痛的皱起眉:“你又哭什么?”
宝刀拍墙:“我要回家!”
少年“嘘”一声:“真是娇小姐。我还不想回呢!喂,我姓——朱,字兼思。你姓甚名谁?”
宝刀抽嗒着:“白宝刀。”共患难至今,总算通了名姓。邑守忙着跟智囊们商议此事如何处置是好,一时顾不上提审他们。兼思猜测这种匪寨大案,拖也拖不了多久,要逃,只有今夜是最佳时机。他凝神静气积蓄力量。
“朱兼思,我很怕。”宝刀抱着肩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她不怕黑、甚至不怕小虫子小动物什么的,但呆在又冷又臭又陌生的地方,不知道别人要对她做什么,她还是害怕。
“没事,我贿赂过他们了。他们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