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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壬寅日,礼部官员和司礼监已将一切准备就绪,照儿顺利登基即位,改元年正德,是为正德皇帝,今年是弘治十八年,也是弘治最后一年。佑樘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兢兢业业,罢黜奸佞,重用贤臣,兴修水利,抚恤灾民,繁荣经济,创下一朝盛世!国丧期间,百姓莫不哀悼悲啼,皆为失去一位好皇帝而痛惜不已。佑樘幼年丧母,几度遭遇万贵妃易储的威胁迫害,但他精明睿智,心思缜密,屡次战胜强大的敌人,他胸怀宽广,乐善好施,对待曾经的恩人和受灾的百姓皆是竭力相济,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皇帝,更以一生只立一后而被世人传为佳话。佑樘一生以孝治天下,因此庙号定为明孝宗,谥号为达天明道纯诚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陵寝定于泰陵,弘治皇帝,锦绣弘治,都将从此成为历史,沉重而隽永!
没有佑樘的皇宫,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奢华精致的金笼,但我不想做独孤的金丝雀,也许我的使命到此也结束了。翌日上午,不由我嘱咐,晚棠已经帮我将皇后专用的玉玺和各项账本名册全部收拾整齐,一切行李也都打成包袱拿到马车上,李骏霄一身玄黑劲装侯在门外。晚棠对我请示道:“娘娘,奴婢帮你换身行头吧!”我缓缓点了点头,坐在熟悉的梳妆台前,晚棠用她灵巧的双手将我高耸的发髻解开,凤冠和珠花也都逐一卸下。镜中之人,独自消瘦,满腹凄然,我恍似看到了许多分解倒退的镜头,那是她第一次帮我装扮的时候,第一次绾上高耸的挑心髻的时候,第一次戴上凤冠的时候······“娘娘,该换衣裳了!”晚棠提醒道。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呆,两鬓几缕长发自然垂落,头上已经变成了后垂的堕马髻,两侧皆是三根白玉钗,后面的珠花和发簪隐约可见,所有配以龙凤的饰物皆被换下,只有我喜欢的镂金红玛瑙耳坠没变。我徐徐起身,展平双臂,任由晚棠为我更衣,一身素服尽数褪下,重新着装的是一套岚媛青绿百蝶裙,这裙子是可以赏赐给任意对象的。公主和各个等级的嫔妃都有特定的着装和配饰,而我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后,拥有的衣物和配饰更是奢华至极,大多都是龙凤的图纹,如今完全换个面貌,倒是极不适应了。换装完毕,我环顾着这个住了十八年多的寝殿,这个处处留下佑樘身影的地方,久久挪不动脚步。
照儿闻讯赶来辞别,此时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他满怀激动地说:“母后!现在就要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微微笑了笑,轻轻拂上他的脸颊,“照儿,如今你是皇帝了,凡事不能再像孩子一般,母后也舍不得你,但你父皇丢下母后自己走了,母后好累······母后会给你捎信的!”“母后!”照儿依依不舍地拉着我的手唤着,我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只是看着他淡淡地笑,李骏霄在外催道:“娘娘,好了没?”我狠下心来,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指尖的余温随即逝去,心里也霎时一凉,“照儿,记住母后嘱咐的话,母后该走了!”“母后万万珍重!一定要给儿臣捎信啊!”我浅笑着点点头,带着感伤永远地离开。
绿萼、夏蕙和雅菊她们全都留了下来,照儿即将搬进乾清宫居住,我们用过的所有物品又要像当初一样全部翻新了。随行的人马并不多,我只带了晚棠一个侍婢,李骏霄也只是带上十个熟悉的锦衣卫,十匹高头大马前后护卫,我们后面是另一辆专门承载行李的马车。一路疾驰,我们乘风离去,金碧辉煌的宫殿早已被白色纱绫覆盖得凄惶惨淡,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熟悉而又悲伤的地方。经过金水桥,渡过护城河,从此告别了奢华肃穆的紫禁城,快到顾昂家门口时,我却不敢探头去看,马车一直没停,李骏霄和晚棠也始终没问我什么。秋罗和顾昂一家待秀儿极好,秀儿也与他们感情很深,我已经连自己都管不了了,此时更不必强行拆散他们。
第一二三章 闲云野鹤
一路上,我要么昏睡,要么发呆,心情已经沉重得开不了口,怀着凄恻的思念和满腹的悲伤,我们终于在一个多月后顺利到达了广西桂林。
我本想先去圣母寺祭拜娘亲,但坐在对面的李骏霄却坚持道:“既然来了,早一日迟一日又有何妨?!”我有气无力地答应了,转而又问:“外公呢?他还在做药材生意吗?在贺县还是桂林?我想见见他!”李骏霄回到桂林似乎心情极好,欢畅地笑道:“在桂林,就是爷爷要见你,才叫我带你来的!咱们先去找他!”我心中颇泛喜悦,不禁微扬嘴角,点了点头。坐在身边的晚棠笑呵呵地说:“娘娘终于笑了!”李骏霄悠悠地说:“还叫什么娘娘?现在得叫夫人!”“是是是,我得开始改口了!”我并不在意什么称呼,十五年没见外公了,他现在已经年近七十,虽然一直捎信说自己身体不错,但我还是很想念他。
马车驶进了桂林城的一条繁华街道,这里虽然远离京城,风土人情也大不一样,但经济状况却也比较繁荣。我们在一家宅邸门口停下,晚棠扶我下了马车,两尊威严的石狮子矗立在朱漆大门的两侧,高高的院墙延伸了很远,在这一带好像这样的宅邸并不多。李骏霄在前领路,走至台阶前,我一抬头,门上牌匾写着醒目的李家大宅四字,我不禁好奇地问:“外公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还是把全家都接过来了?”李骏霄回头一笑,“叔叔婶婶都过惯了乡村生活,不愿迁来,只有两个表弟与外公住在一起!”我正在回想当年随祐樘一起前去瑶族的情景,外公已经率人出来迎接了。
此时他已是鹤发斑斑,连胡子和眉毛都已银白,但身形仍然矫健。我眼眶一热,激动地大喊:“外公!”外公乐呵呵地笑起来,“锦儿!外公总算是将你盼来了!”我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旁边一位衣着鲜丽的妇人欣喜地说:“锦儿,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漂亮!”我仔细一瞧,原来是当日陪我四处闲逛的表嫂,是二舅的儿媳妇,我含着泪说:“你也漂亮了许多,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我侧脸往旁边一扫,是二表哥,李骏霄不是说他的两个表弟都与外公在一起吗?还有一个上哪儿了?
正值狐疑之际,外公朝表嫂笑笑,然后他们从我面前分至两侧,留出一条路来,赫然出现的竟然是祐樘以及跟在身侧的萧敬!我顿时懵在了那里,完全不敢呼吸,祐樘身着一袭青衣,徐徐朝我走近,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清瘦,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满眼却是激动的晶莹。“锦儿!”是祐樘,是祐樘在唤我!似梦非梦,我紧紧闭了闭眼睛,祐樘还是站在面前,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转瞬即逝,我几近颤抖地触上他的脸,他的唇,哽咽着说:“祐樘,是你吗?我是不是做梦了?”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激动地说:“是我,是你的祐樘,你没做梦,我没死,我一直在这边等你!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我紧紧抱住他的腰,眼泪狂涌,熟悉的清香渗入鼻息,是祐樘的味道!许久之后,我才缓缓从他怀里离开,众人早已屏退。
我凝望着他的脸,眼泪吧嗒吧嗒直掉,愤然怒吼道:“朱祐樘,你这个骗子!你骗得我好惨!骗子···”他心疼地看着我,也不急作任何解释,任由我发泄。我哭诉着指责道:“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多月,对我而言,比我们一起走过的二十多年还长,我是怎样熬过来的你知道吗?!我讨厌灵堂的哭声,讨厌木鱼的响声,讨厌四处悬挂的白绫,讨厌宫眷命妇的劝慰,讨厌···”我的嗓门越来越大,想要尽情发泄满腹的委屈,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然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祐樘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锦儿,你醒了!”我看着他不语,放眼一扫,这房间的布局竟然与我们的寝殿有些相似。祐樘缓缓开口道:“本来我没想要这么做,四月三十那日发病之后,表哥劝了我很久,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来这里找瑶医治病,恰好借此机会隐居民间。其实后来几日病情有所好转,但表哥与我商议之后便给我服了药丸,可以导致死亡的假象,但是每天必须服用两次解药。表哥让顾昂和萧敬他们守在旁边,就是为了趁人走开给我喂药,三日之后入殓的并不是我,当时我正被他们暗中护送出宫。我本不愿瞒你,但表哥说你我感情至深,为了消除众人的疑虑,只好狠心骗你一回。”
我的眼泪刷刷直流,祐樘伸手替我擦拭,接着说:“照儿年纪尚幼,我本想多扶持他几年,但钦天监李华私底下给我算了生辰八字,他说的跟当初无际大师告诉你的差不多,他也一再提醒我如果今年不离开,必定挺不过去。开始我也不信,但加剧的病情着实让人担忧,我不想就这样失去你···”他俯身抱住我,我拥着他的肩背哽咽道:“祐樘,我好想你,快想疯了,你走了以后我的天就塌了,没有你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他深深感叹道:“我也好想你,锦儿乖,咱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外公给我请了几位瑶医,现在身子已经大好,只要细细调养就能完全复原!”“吃饭了!”闻声一望,却是李骏霄突然闯了进来,祐樘缓缓起身,笑着答道:“好,马上就来!”
李骏霄抄手靠在门边,扬起一边嘴角,朝我邪笑道:“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伤心能晕,开心竟然也能晕!”我一个轱辘爬起来,愤然道:“这回好,我不找你,你倒自个儿往刀刃上撞!你这个大混蛋!你明明知道一切,为何还要故意瞒我,吊唁的那几日就算了,之后为何不说?!来的路上为何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