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第一次在街上吃小食,就觉得四喜元宵最好看,也最好吃,”原来这元宵勾得他触景生情,他低头看着碗中的元宵继续道,它们色彩各异,如花瓣般聚拢在一起,像一朵娇花盈盈盛开,“后来回了府还想去吃,被父亲知道了,将母亲狠狠骂了一顿,说我一个矜贵的郡君不顾身份,和平民百姓混杂在一起,吃街头的东西,像个什么样子!”
公公说得有理,此事的确只能偶尔为之。
“没让府上的厨子做过吗?”我笑了笑问道。
“当然做过,”他撇了撇嘴,随即笑着摇头,“可都觉得不对味,按理说府里的食材更精细,更讲究,可就是没那日吃得好吃,后来大了,再想想,可能是心境不同了。”
是啊,心境不同了。
若是开心,就是清汤白水也觉得是杨枝甘露;若是难过,就是龙肝凤髓也觉得是味同嚼蜡。
我想了想,用汤勺挖了一只黄色元宵,放到嘴边吹了又吹,笑容满面地递到他嘴边:“来,你最爱的芝麻馅的,尝尝今天的元宵,好不好吃。”
他默默不语,低头一口吞下那张元宵,眸子落在我的脸上,里面深请款款,盛满了笑意,像水波粼粼的湖面,浩淼如烟,缠绕上了心头。
“好吃,自然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片刻,声音带着魅惑的磁性,低低地在耳边响起,让我没由来得心头一热。
“嗖…—嗖—”
几道火光嘶鸣着直窜向天空,随着碰碰几声震天的炸响,天幕之中开出几朵绚烂的花来,花火炫目,摇曳红尘,与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形影相偎。
霎时间,入目的,有落日熔金的璀璨,朝霞映雪的艳丽,还有灿若星河的恢宏……
它的美不过一刻,却为看客们竭尽全力,毫无保留。
“阿玉,你说,往后还有这样美味的元宵吗?”
喧哗之中,传来幽幽一声,像是场叹息。
“当然!”
我回答得十分干脆。
来年,再多几个来年,年年的元宵有我陪你吃。我一定会让你觉得,那滋味一年好过一年。
……
按照东齐的娶夫之礼,纳侧室是用不着出门接亲的,只需女子在府中等候侧夫的轿子便成。否则,如果要我那般招摇地在京城市面上绕一圈,弄得人尽皆知,我怕我真有看能会途中落跑。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安迟出生再不堪,怎么都是太后嫁侄,其他事精简不得,我也推脱不了。
今日一大早,便有人从宫中远道而来,赶着催我早起,闹哄哄地一群人为我梳洗打扮。
这些宫人都是由太后钦点来的,专门负责协助我府上操办婚事。太后派这些宫人来,明面上是对颜家的恩宠,其实,更贴切地说,那是种监督。
也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下马威:他太后送进门的人,万万不可落了他的面子,仔细着别怠慢了。
我坐在梳妆桌前,好似个任人摆布的木偶,由着他们调脂弄粉、簪花配珠。我面上无神,落寞地望着镜中晃动的人影,心里只是一味地想着容锦。
昨夜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少不得温存缠绵了一番,之后我便沉沉睡去了。天未明时,我醒来才发现枕旁空旷无人,被褥也早已凉透。
等我唤来墨砚问过,才知道容锦昨夜趁我睡着,便悄悄搬去了东苑。我心中有些气闷,只因为他之前并未向我透露分毫。我这里正想穿戴好,跑去东苑质问,宫人们便浩浩荡荡地赶到了,一进门就不由分说地忙碌起来。
他们带来的,是沐浴焚香,涂脂穿戴,一番费力费神的折腾。
直至出门迎客,我才在大堂中看到容锦,他一身浓翠烟青袅袅水润的颜色,看起来半点不然俗世尘埃,只有我才能看出来,他脸上带着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具。
而后,他在这张面具的掩护下迎来送往,亲力亲为。
天衣无缝,连父亲瞧了都满心欢喜,别人一声声“贤婿”的称赞,落到父亲的耳朵里,父亲更是通体舒畅,受用非常,这显得他多会调|教人。
“吉时已到!”
随着喜公一声高叫,安迟穿着红艳艳的喜服,在一群宫人的拥簇下走了进来。
同来的,还有最近红透了宫闱的弥月大师,她依旧一副白发青面的模样,让人见了有些毛骨悚然,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参加的是喜宴,穿了一身绛红色的暗花锦服。
她奉了太后之命,作为安迟的娘家人,为太后送亲来了。此外还带来了太后的赏赐:东珠一斛,黄金千两,猫眼一合,珊瑚一座。
我心中暗叹,太后为了这个得意的侄子,出手可真是阔绰,全然不顾今年国库紧张,这样折算下来怕得有白银十万两。
脑中正在胡思乱想,便听见报唱赏赐的宫人还提到了“翡翠黄金并蒂莲对簪一双”。据说,那双簪雌莲簪上刻了一个“迟”字,雄莲簪上刻了一个“玉”字,祝福新人恩爱美满,将对方刻骨铭心地记在心上。
我心中冷笑,这戏可真是演足了,这样安插个人在我身边,还指望我们琴瑟和鸣,也不怕知情者笑掉了大牙。
行过礼拜完堂,安迟便算是我的侧夫了。不知是我不在意,还是他门面的珠帘层层低垂,从开头吉时进门,到末尾送入洞房,他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今夜宾客盈门,个个喜气洋洋,吉利恭喜的好话不绝于耳。我却是满上喜气,心底郁郁,几次有意无意,偷眼看向容锦,他却一个正眼都没过给我,便是眼神交汇上了,也立刻急急弹开,像是唯恐避之不及。
我心中有郁闷了几分。
张灯结彩的荣睿公府一直热闹到了夜半。我站在大堂中,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才发现喧嚣已尽,偌大的厅堂里除了正在收拾的奴仆婢女,只有通明透亮的灯火和杯盘狼藉的桌面。
容锦背着身站在大堂上,喜案边,双喜下,红烛跳耀,照亮了他的脸旁,他默默不语,不知何处神游。
我心里叹了口气,向他走近了两步,口中低唤一声:“容锦……”
“颜大人,”却不想刚出声,便听见身后有人喊我,侧目看去,两人宫人眉眼带喜,嬉笑着走过来提醒道,“安大人还在新房等您呐!今夜洞房花烛,您可断然不能让新人就这样枯坐着,干等您啊!”
我正不知怎么回答,便对上容锦深潭一般死寂的双眼,漆黑幽深,却读不出任何内容,叫我心中一拎。
“大人,快走吧,你和正君来日方长,今晚可是安大人的大日子!”另一个宫人笑着捂嘴,继续提醒道。
“是啊,大人,您和安大人今日的喜事,我们还得回宫向太后禀告呐!”先前的宫人见我不动,已把太后搬了出来。
回宫复命,自是事无巨细,太后的“协助”可真是到位,连洞房这事也要“协助”一二。
我怒气隐隐,眼看就要发作,连对面的容锦都默默地用眼神安抚我。
都已走到了这一步,若是现在闹僵,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阿玉,快去吧,别让安迟等太久了,”不知何时,连父亲也出现了,站在门口笑道,他大概不知这里的僵持,又是心情极好,居然破天荒地促狭道,“你们今晚悠着点就成,千万别伤了孩子!”
父亲话语一出,气氛立刻松懈了不少。
我听了尴尬无比,两个宫人满面红霞,低着头吃吃地笑了起来,几步之外的容锦面色陡然发白,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发战。
我推脱不得,又不可明说,局促不安,却被他们当成是怯怯含羞。
在父亲的注视下,我跟着他们往内院走去,偷偷趁着间隙,转头看向容锦,他面色已白如鬼魅,最后的镇定已濒临坍塌。
就像脑中的一根弦,已绷到了极致,也许下一刻,就要断裂了,就要发疯了。
“等我——”我对他比了个口型,双拳紧握。
不知他看见没,领会没。
不过也没关系,我早对他说过,从此以后,我不说,我只做。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三章 西 苑
新房安置在西苑,说来,这西苑也是安迟进了荣睿公府后要住的院子。
东苑,西苑,东为尊,西为辅。
我心里琢磨着,只想苦笑。
容锦住在东苑,安迟住在西苑,一东一西,好似两宫太后。父亲这个做岳父挺难,一碗水要端平,却又两头都不能得罪,两苑相似,只能以方位定尊卑。
“大人,请进!”
我还在蒙着头胡思乱想,敞亮的新房已赫然呈现在我眼前。
夜半三更,月上中天,十六的玉轮如盘,银辉如水浸西苑。
正红的格子门上,镶嵌着云母珠贝,在月光下婉约地泛着淡淡珠光,兴许是太过低调,它早已被门前委地的红绸,冉冉的花灯抢去了风头,刺目的,只有浓稠如血的猩红,恍惚之间,让人觉得有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胸间,是无处遁隐的苦闷。
新房门前,是气势逼人的十二名宫侍,他们一字摆开,见我来了,齐刷刷地向我盈盈一拜,等直起了身子,却依旧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来,太后是拿定了主意,非要他们听壁角不可,今晚要是洞房成不了,谁都别想回宫复命。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了房门,人刚进去,身后的宫侍便迅速合上了门,然后死死地守在门口,生怕一不留神,让我给跑了。
西苑的主屋分内外两间,外间略大,四下望去,空无一人,只有一对花烛,一张红案,和红锦描金的帷幔,紫檀木刻的桌椅屏风。
我顿了顿脚步,沉了沉气息,一路朝里间走去。
刚进了里间我便一愣,下意识地退了几步,真是惊到我了!
安迟大概是东齐最放得开的新郎。
可能早已等得不耐烦,他褪去了喜服,单穿了一件大红的亵衣,手里拿着一只酒壶,没用酒杯,一个人坐在新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灌着酒,似在沉思着什么,以至于我进门都不知道。
他就这样随意地倚靠着,亵衣的胸口大敞,露出蜜色的肌肤,健壮的胸口,我错愕地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虽只有一眼,我却还是意外发现了,他胸口居然还有一点守宫。
我之前以为,前两日为他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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