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帝心绪纷乱想了一阵,才发现不该走神,侧耳聆听之际,却听母亲说到了自己身上,“……几个孩子里头,就数佑綦最让人放心,打小就比别人懂事,我也省了不少力气。”
这样的夸奖,倒是让桓帝十分意外。
凤翼笑道:“皇上少年时便就老成,如今更加稳重了。”
“因为他是皇帝,反而比别的孩子少得几分疼爱。”太后似有感慨,又道:“早些年祉儿夭折,只把我的一颗心都揉碎了。后来佑綦十岁便登基大宝,为天下之主,我只怕再宠坏了他,每每见面少有假以辞色,总以规劝为主,不似对小澜、棠儿那般宽柔,只怕他也在埋怨我偏心。”
凤翼静了静,方道:“皇上纯孝,必不会如此作想。”
“眼下虽说是太平岁月,不过各地的烦事亦不算少,这些年辛苦你和云琅,往后也得多劳你们费心辅佐。”太后的语气微微有些奇异,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娘娘放心。”凤翼回道:“即便娘娘不说这些话,臣也一定会尽心尽力。”一阵脚步声响起,像是二人起身缓缓步出了凉亭,声音渐行渐远,慢慢微不可闻。
桓帝心内却是波涛汹涌,既羞愧又感激,…………母亲不过是一心为自己着想,自己却尽乱想些子虚乌有的事。回想自己稚龄登基之初,孤儿寡母,全仰仗几位舅舅,以及凤翼等人的匡扶,才有了今日太平岁月,委实不该把人想歪了。
桓帝静静的移步出去,抬眼见候全正在训斥方才小太监,挥了挥手,心绪翻涌的上了御辇,直到回到宫中静坐许久,仍然不能平静。
而流光苑中,太后也已经着人送走了凤翼。双痕捧了一盏花露蜜水过来,另封上一枚小小丸药,递到太后跟前,“三十年过去,凤将军还是风采依旧呢。”
太后闻言笑道:“你这个马屁,怎么不当着人拍?”
“奴婢可没那么厚脸皮。”双痕亦笑,又道:“咱们这次出来的日子不巧,偏偏赶上中秋,今儿下午还得回宫去,一来一回,又得劳动娘娘了。”
“动动也好。”太后微笑,“虽说宜于静养,也不能静得太过。”
双痕颔首道:“好在后面没什么大节,过完中秋回来,总得到年下去了。”
太后吞了药丸,又端起花茶压了压味儿,徐徐道:“这里静静的,又能常见着先帝种得那两颗红豆杉,心情一好,回头连药都不用吃了。”
双痕回道:“正是如此。”
原本预计黄昏前回宫,因为时间充裕,太后便打算先午睡片刻,起身道:“也不知道月儿怎么样了?好些天没见着,倒想让她陪着说说话。”
“明儿中秋,小郡主一定会进宫的。”双痕正在劝慰,忽地听见外面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忙扶着太后坐下,“娘娘稍等,奴婢出去瞧瞧。”
谁知不待她出去,便见一个小太监不顾礼数闯了进来,哭丧着脸,叩头道:“太后娘娘……,赶紧起驾回宫吧!”
双痕喝斥道:“没规矩,好好说话。”
太后倒是一贯的温和,问道:“怎么了?”
小太监急得脸上一阵发白,抹了抹汗,“宫里出、出大事了……,晌午皇后娘娘请小郡主说话,不知怎地……,小郡主突然就晕倒了。”
“别急,慢慢说。”太后眉头微颦,安抚道:“怎么晕倒了,眼下都快中秋,难不成还会中了暑热?太医呢,怎么说的?”
“太、太医说……”小太监连连叩头,“说……,说小郡主是中毒……”
“什么?!”太后豁然站了起来,起得太急,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双痕赶忙上前将其扶住,“才出来几天,怎么就……”静了静,“不用收拾东西了,即刻起驾回宫。”
云枝近来心思恍惚,晌午进宫原说给太后请安的,到了懿慈宫才想起,太后前几日就移驾去了流光苑。自己不免觉得好笑,正要回去,却在荣康门撞见云皇后。许是要化解前次的芥蒂,云皇后这次显得格外谦和,竭力邀请云枝去宫中坐坐,散散心。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云枝与皇后并无旧日宿怨,再想着那日在气头上打了玉湄儿,让皇后当面下不来台,心中略有歉意,因此虽不是很情愿,也勉为其难答应小坐片刻。
云枝与皇后能说的不多,况且彼此都有心事,气氛并不算好,只是不断喝茶。两人坐了不到片刻,便把一壶玉霜枫露茶喝完了。云皇后唤人进来添水,谁知进来的却是玉湄儿,皇后知道她二人不对付,蹙眉道:“不是让你歇着吗?”
一名小宫女慌张跟了进来,小声埋怨,“玉姑娘,都说娘娘不让叫你的。”
云皇后不愿多事,摆手道:“算了,倒完茶就出去罢。”
玉湄儿忙诺诺道:“是,奴婢这就出去。”
待玉湄儿出去,云皇后又陪了不少好话,只说玉湄儿不懂规矩,让云枝别放在心上云云,又怕气氛僵住,赶紧拣了别的话题来说。
云枝一向颇为厌恶玉湄儿,陪皇后小坐已属勉强,被这么一打岔,更没心情,只是抿茶不语,寻思着说两句便要告辞。不料顷刻之间,腹中便就疼如刀绞,胃里更是不住的翻涌,“哇”的一声,捂着胸口吐了一大口。
眼见云枝脸色变得惨白,云皇后都吓得呆了,怔怔看着云枝晕倒在地,半晌才朝外惊呼喊人,凤鸾宫内顿时乱做一团。还好有名老太监反应的快,火速传了太医过来,稍作诊断,旋即确定了是中毒。
刚巧桓帝也从流光苑回来,得了消息,脚不沾地赶了过来。进殿先见被人看起来的玉湄儿,正跪在外殿柱子旁,来不及多问,先冲进去询问云枝的病情。却是没什么多可说的,太医简简单单回道:“是砒霜。”…………语气笃定,想来稍有医术的人都能确诊。
云皇后跪在一旁脱簪待罪,瑟瑟发抖。
然而桓帝此刻完全顾不上责问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云枝,颤声道:“怎么……,怎么会这样……”急急回头,问道:“小郡主的毒解了没有?”
“已解大半。”秋风萧瑟的天气,太医一面抹汗,一面回道:“幸亏小郡主先时喝过绿豆粥,原有些清毒功效,加之吐了一口,余毒应该不会太多。”
桓帝额上青筋乱跳,斥道:“不要啰嗦,朕只想确定她有没有事!”
“臣、臣尽力……”太医结结巴巴,哆嗦道:“应该、应该能……”
“没有应该!”桓帝一记怒喝,掷地有声。
事情很快有了结果,凶手正是玉湄儿,当时趁着添茶的功夫,将早已藏在指甲里的药膏点入,倘使不是云枝早起喝过绿豆汤,或许此刻已经毙命。桓帝自登基以来,从来没有如此震怒过,云皇后自知后位不保,当即上折自请废位。
然不过皇帝的怒气却不能平息,更后悔自己不该顾及皇后的颜面,没有下旨将玉湄儿撵出宫去,此刻悔恨莫及,对皇后最后的一丝怜悯也消失殆尽。没多久,很快传出圣旨来,“小郡主若是有事,相干人等全都不用活了!”
…………言下之意,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云皇后闻讯瘫坐在地,到此此步田地,反而平静了,然而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绝望凄凉。
第十章 危局(三) 。。。
等太后回到宫中时,事态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云枝体内虽然还有余毒未清,但性命总算没有大碍,云皇后被软禁中宫,玉湄儿待罪受审,另外陈兆庆也被牵连其中,当初正是他送玉湄儿进宫,自然脱不了干系,看在是皇亲国戚的份上,暂时拘在大理寺。
最先受审的便是玉湄儿,起初她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后来经不住严刑逼供,哭喊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桓帝怒不可遏,将供词折子“啪”的摔在地上,“奉谁的命?!教她给朕说清楚!”
当天夜里,玉湄儿实在受不住刑部的酷刑,趁人不备,意欲一头撞死。刑部问审官大惊失色,赶紧拦住,又怕她再次寻短见,死在了皇帝下旨的前面,命人严严看住。到此刻,玉湄儿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此缓了一天,又是零零碎碎的百般折磨,玉湄儿终于开了口,安和公主、陈兆庆和云皇后被供主谋。偏偏事情很巧,在云枝出事的前几天,安和公主正好进宫给皇后请过安,二人还单独说了会儿话。
事情到了这一步,看起来已经是真相大白。谁知安和公主和陈兆庆,母子二人皆是矢口否认,就连云皇后也不承认有这么回事。然而这话谁也不会信,更不用说气头当上的皇帝,…………玉湄儿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跟云枝无冤无仇,何必下此狠手?这样一来,她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是赔上自己的性命罢了。
当初玉湄儿被送进宫,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安和公主用以邀宠的手段。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任凭安和公主等人如何辩白、不承认,亦是脱不了干系。皇帝出离愤怒,已经动了安和等人处死的念头,谁知醒来后的云枝反倒劝他。
云枝不顾自己尚在病中,央人找来皇帝道:“反正我也脱离危险,这件事最好不要再做深究,往后咱们留心些就是。”眸中隐隐闪着担忧之色,“皇帝哥哥……,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好吗?只当是为我祈福罢。”
桓帝与她自幼相处甚深,明白她的用意,…………其实只要有自己在身边,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之所以想平息这件事情,不过是不想惹得朝堂动荡而已,让自己烦心,毕竟云家、安和公主都不是寻常人,若是太绝情反倒会令众人不安。
桓帝沉吟了一会儿,颔首道:“好,我答应你。”
旋即传旨,将安和大长公主贬为郡主。这都是看在云枝开口的份上,加上安和驸马乃是朝廷栋梁,以及福亲王为亲姐求情,额外开的恩。不过谁都知道,这个郡主也只是有名无实罢了。
而送玉湄儿进宫的陈兆庆,更是首当其冲,…………即便他咬定自己不知,玉湄儿也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御下不严的罪名却是逃不脱的,很快被削去一切官职、荣衔,在天牢里待罪三年以观后效。
其中最最说不清楚的便是云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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