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宽轻手轻脚换了安息香,眼角余光瞥到他枕上搭的半抹月白素丝,掩口直笑。
哎呀,反正那一位每夜都要跑到这屋里来睡,还分成两处柜子搁衣物作甚?劳累她们当婢女的每次都得分别备上两大桶浴汤,早点合在一处多省心。
赶紧同房吧!这事得拜拜神、烧烧香。阿宽顺手把夜里燃剩下的一小段香线献了灶神:“灶神保佑,愿郎主和柳氏飞蛾扑火、**、天雷地火、火上浇油、火急火燎、□焚身、真金不怕火烧、赴汤蹈火、早传香火……”
“阿宽姐,恁念叨嘛词儿咧?”烧火的小厮问。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问。”阿宽敲了他一暴栗,擦净手忙着张罗起菜单子。
胖叔满头大汗备齐了薛思所嘱咐的事物,候着春娘吃过早饭,招呼小厮捧上前。托盘里摆有一领青葱碧玉色圆领衫,一双乌皮小靴,一顶黑纱罗襆头,还有一匣子书。
春娘疑惑地翻检书册,问:“大郎发奋读书?好是好,可他正在养伤,不宜过劳。”
“不不不,大郎压根不碰这东西。”胖叔抹了一把汗,拱手道:“大郎吩咐,您从今日起得到国子监进太学。咱们温府按 ‘从二品以上曾孙直接入学’的一堆名额还从来没人点过卯哩。叔觉着吧,去听听挺好,又长学问又交朋友。”
长学问是次要的,薛思要送她去交朋友。那些屁股能坐在国子监书桌前老实呆着的世家子弟,以及全国各地选拔入学的青年才俊,全都属于佳婿人选。
春娘看看男装,估计这就是夫君提到过的让她学“善恶”了。她再看看胖叔,商量道:“能不能把博士请到府中授课?我一个妇道人家,去太学,实在不妥……”
“甭费心,包在叔身上,叔一准儿跟祭酒打好招呼,咱听着玩,不当真考试。”胖叔一指隔壁,边做手势边压低声音:“大郎有令。去吧,别叫叔为难。”
春娘进退两难,胖叔不分由说,装茶带壶盛糕饼,点齐四名忠厚跟班,招呼车夫套马驾车。全都打点妥当了,又折回合欢院催促春娘:“别误了时辰,国子监在务本坊,远哩!”
阿宽等四婢簇拥着一位玉面小郎君跨出门槛。靴底本比绣鞋高,束腰衣衫又衬得她纤长,整套一打扮,拔节小竹笋似的喜人。
“扇子,扇子!”阿宽跑进屋里抱来扇匣,为春娘挑了柄羽扇。春娘拿惯了团扇,用羽扇怎么扇怎么不顺手,最后换成白竹骨的折扇,一应扇套扇坠都按薛思素日原样配好,褪了腕上玉镯,这才别别扭扭出院子。
春娘迈不开步子。照闺秀原样走,忒扭捏。仿薛思那样大摇大摆,架子又端不起来。她自己也觉得步态古怪,一折一折打开折扇掩住脸面,不肯撤下。
胖叔跟在左右护路:“叔不好叫你学小厮们,先上车吧。等到了国子监,别人怎么走,咱就怎么走,横竖那里人多,往里头一混,看不出来。再说了,还有四个书童当盾掩着。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经验老道的拔尖打手。”
四名身高八尺的护花老书童齐声应道:“关关雎鸠,打架群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不让路,狠砸砖头。呔,放开那小娘子!”
声如洪钟,整齐划一,满脸痞横,气势极盛。
春娘从扇子后露出眼睛,再一次把困惑的目光投向胖叔。
“嗐,他们平常上街就喊这句,习惯成自然了。改,现改……”胖叔不停地擦着汗,清清嗓子,训斥四书童:“咱们这趟往国子监走,要斯文。”
“改为:活到老,学到老。”春娘收了扇子,对他们说:“我的祖训,很好记。”
…………………………………………………………………………………………………………
印十三、
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朱熹
亲亲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春娘
古玩有三到,谓坑到、坑到、坑到。——柳八斛
…………………………………………………………………………………………………………
印二十九
务本坊,国子监。日光煦煦,照得滴水琉璃瓦明晃晃闪着光。春娘下了马车,举起扇子遮住晒人的太阳,往四处略瞧几眼。
她的老祖宗朱熹重修了白鹿洞书院,与岳麓 、嵩阳、应天并列为“四大书院”。她却连那书院外头的石阶也未见过。此时站在国子监,春娘难免感慨一番:“没想到占地如此之广……”
“听说鸿胪寺还想把它再扩一扩。光是来长安求学的遣唐使,一个使团就超过五百人,盖小了不够用啊!”胖叔掏出十枚大钱,招手唤了个扫地杂役引路。
春娘刚走两步,耳边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轻纱披帛飘呀扬呀,几位丽装小娘子从她眼前招摇而过,让春娘看得莫明其妙。她很纳闷,问杂役:“这里不是国子监么?放任妇人任意出入,门禁太疏松。”
杂役嘿嘿笑着,左手扶住竹枝扫帚,右手往前面一指:“她们来送茶水点心给意中人。”
春娘忙以扇遮面,低头匆匆跟在胖叔身后,不敢再多看一眼。杂役边走边跟她闲聊:“仰慕崔郎风采而来的吧?最近涌来很多像您这身打扮的小娘子,都只为见见崔助教。”
国子学崔助教,满腹经纶才华出众,却年轻面冷,不苟言笑,是时下长安闺秀们热烈追'奇'逐的名士之一。小娘子们甚至'书'不惜日日起早,顶着漫天星星'网'从城里赶到处于外郭的国子监来听他授课。祭酒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进国子学的人,父辈少说也得混成三品官,轻易招惹不起。虽明知是女学生,照收不误。
谢过引路杂役之后,胖叔把祭酒请到屋角嘀咕了几句,银子奉上,诸事办妥。
“贵媛也往国子学去?”祭酒打开锦盒取出铜印,往文书上盖了章,填上薛思的名字,只剩下一处空白。国子监设有六学,分别是三品身价的国子学、五品太学、七品四门学、八品及庶人律学、书学、算学。祭酒询问胖叔打算选哪一个。
胖叔又把他拉到屋角,陪笑低声问道:“不知俊朗的小郎君在哪里更多些?”
“……俊朗小郎君么,太多了。最近国子学新来了一位崔助教,很受欢迎。”祭酒颠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推荐说:“他才二十四岁,尚未娶妻……”
胖叔直摆手:“太老。”比春娘大十岁啊,这意味着姓崔的很有可能死在春娘前头十来年。
“这样吧,文书你先拿去,选中哪个学馆自己填上。”祭酒报以了然的微笑,横竖这小娘子也不是第一个女扮男装来国子监暗度陈仓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何不多行方便。
胖叔乐呵呵施礼辞别祭酒,春娘仍低头跟在他后面。两人刚迈出门槛,迎面走过来一位五十岁开外的长者,他手牵小童,身边是位青衫少年。
春娘瞥见长者腰里佩的鱼袋,心知遇到官了,忙同胖叔退到一旁以示避让。
一退一避之间,已被长者认出。他停下脚步,端详春娘片刻,怎么看都不像认错人。他略显疑惑,开口问道:“你是……柳八斛的孙女?分娘?”
春娘尴尬地抬起头,看清对面是何人后,小声回答:“贺伯伯,我是春娘。”
“唉,老眼昏花不济事了。”贺知章摇摇头,嘱咐春娘转告柳八斛,有好字记得留给他看看再出手。春娘恭敬应下,目送贺知章拉着他的小孙子消失在竹帘后。
下了台阶,四名老书童立刻将春娘护在中央。此时各处正在授课,书声朗朗入耳。胖叔意欲领春娘把六学挨个转一遍,春娘却不愿冒然敲门打扰博士讲学。她指着一处树荫说:“先歇会儿,等他们散了这个时辰的课业,我们再去不迟。”
“遵命!”书童们撑开胡人小马扎,递水打扇,伺候春娘坐下。
枯坐无聊,春娘趁此时闲暇,同胖叔议了一回府内事务。温府明明家底殷实,稍微在账目上做些手脚,足以转走大笔金银。她不明白薛思为何舍近求远。春娘很隐晦地问胖叔:“近日我翻公中采买开支,诸多事项记录潦草,帐上漏洞百出。难道无人钻空子?”
“有啊,时常有人揩油。叔早年还劝大郎也揩几锅留着日后花销。他不肯。”胖叔也坐在小马扎上,一手一把扇子,左右开弓为自己扇风。
两人正说话间,先前遇到的那两位贺氏学子也走到树荫下了。青衫少年朝他们一拱手,分得半片荫凉。那小童头上结成两个总角发揪,红绳系着,大约七八岁年纪。
“柳小娘子,你在等人吗?”少年打量着四个高大随从和她的书匣,主动攀谈。
春娘扭头去看胖叔。陌生男子问话之类的事,交给胖叔出面为妥。若不是薛思有令,她定然寸步不离温府,更别提什么国子监了。
胖叔扭头去看地面,看了许久,仍没听到春娘答话。他放下扇子,无比诚恳地对春娘咳嗽了两声,揉揉喉头,沙哑着嗓子推托:“叔嗓子……哑……说话,咳,难受。”
小童见她久不答话,拽拽少年的衣角,说:“哥哥,她失礼。她的爹爹没有教导她礼仪。子北虽然见不到爹爹,子北却知道别人施礼相问,当回礼作答。”
“嘘,那位姐姐只是害羞罢了。”少年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贺家书房并不缺乏柳摹本。少年虽未去过柳珍阁,对于祖父常提到的柳八斛却很熟悉。他面前的柳春娘,满腮红霞,低头不语,不是害羞是什么?
少年歉意地做了个揖:“童言无忌,万万别往心里去。方才是在下唐突了。”
“贺郎,您言重。”春娘再不能装什么都没听到,只好起身整衣,勉强学样儿回了一礼:“并非等人,我是来进学的……”
“进学?在下贺子南,幸会幸会!这是愚弟贺子北。”他转身叫弟弟打招呼:“子北,快来见过新同窗柳姐姐。”
贺子北的小手握拳搭掌,上前半步,一本正经地说:“在下贺子南,幸会幸会!”他正在换牙,上下四颗门牙才刚长齐,小牙稀松豁着,一张口,嘴里直漏风。
春娘犹豫了,待会儿进去听课,是不是要像他们那样作揖说“在下薛思,幸会幸会”呢?然后五百个新同窗围上来一个挨着一个与她行礼回礼�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