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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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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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前段时间又虚弱感了风寒,因不能吃药,只能扛着自己好,所以越发不敢受凉,只能就这样烤着火来养着。

她虚弱成这个样子,肯定没有人会没眼色到同她说这些要炭要奶的烂账,去添她的心事,徐循也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见孙玉女小憩一会儿精神见好了,便陪着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孙玉女也问了众人好、宫内好,方才气息奄奄地道,“我知道我也没力气同你们说话,你们不来见我,也是为了我好,让我好生歇着。只你来了,我心里也很高兴。”

徐循何尝知道她虚成这样了?她不来,也是出于宫里不成文的规矩,不敢打扰孙玉女养胎。见她这么病弱,心里亦很是有几分怜惜,闻言便过意不去道,“早知道,我早来看你了。”

一句话,居然把孙玉女眼泪都说下来了,她握着徐循的手抽噎道,“小循,我好想回家。我好怕!我怕我再见不到爹娘了!”

女人生产,哪个不是脚踩生死两关?孙玉女这么虚,能不能安产还是不好说的事。她是真的虚到可能必须要面对无力生产这个事实了,徐循都没脸说她多心,只好劝慰道,“害喜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日子,能吃能睡了,一眨眼你就又可以下地跑跳啦。”

孙玉女孕妇善感,还是抽噎个不住,断断续续地又说些自己做的噩梦,反复就是挂念着爹娘,很惧怕‘我死了,家里都没人知道我死了’。徐循听了,想到那些鱼吕之乱里无声无息去世了的宫人,心里忽然也十分酸楚,险些要陪着孙玉女一道哭起来。

虽说难免也有些暗流,但太孙宫的气氛还是很和谐的,徐循也绝不希望孙玉女在生产这关上遇到什么问题,从延春宫回来,想到孙玉女那孱弱的容色,她心里也很沉重,当晚太孙过来时,几次想和太孙说起孙玉女的心结,只是想到太孙最近顾忌太子宫的表现,又到底还是硬生生地把话给咽了回去。

太孙今日心情亦不太好,东摔西打的,没有留意到徐循的不对,因徐循自己有心事,没能做朵解语花殷勤发问,他摔打了一会,自己委屈道,“你怎么不问我气什么?”

徐循不禁哑然失笑,忙问,“你气什么?”

太孙遂怒道,“今日我劝阿翁不必御驾亲征——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多么危险——”

原来是和皇爷吵架了,想当然尔,皇爷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太孙被怒斥了一顿不说,本来这一次亲征还要带他一起的,现在也没戏了,且连帮忙襄助国事的资格都被剥夺,接下来的几个月内,都要在家闭门读书,免得又被他的老师们投诉。

太孙被老师投诉的事,徐循也是从王瑾口中知道的,这亦是昔年东宫、太孙宫的一块心病:彼时,看在好圣孙的份上,储位才刚定下,太孙身边就有人打着大义的名号,直接向皇爷上疏,指名道姓地说太孙荒废学问……

国朝以孝治天下,师生名分也是大义,心里再不得劲,太子和太孙亦没法拿老师怎样,顶多冷落到一边罢了。这亦是太孙生平恨事之一——以他的身份,这种捏着鼻子认栽的事,也算是极为少见了。现在皇爷再拿这事来说,不但是戳了太孙的痛处,听着也令人不安:嫌太孙不爱读书,是不是觉得太孙不够格做这个好圣孙了?

国朝内宫有一件事是一直没有拉下的,那就是每个月的文化课。妃嫔们都是知书达理,徐循虽然疏懒,也没拉下阅读的脚步。俗话说以史为鉴,唐代太宗,一样是雄才大略,一样是对承乾太子千恩万宠……可天家就是天家,一旦不好起来,可不是也闹得不堪入目?远的还有汉代的刘荣、刘据……

徐循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太孙的心情:估计生气之余,也有点心虚呢。老爷子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谁知道会不会连他都疏远了?这会儿,太孙需要的不是同仇敌忾对皇爷的埋怨——当然,就算他需要,徐循也不敢跟着编排,而是一个比较不错的下台阶,让他能够把这口闷气宣泄出来以后,再找皇爷去修复关系。

“说您几句算得了什么,这不是还没上板子呢吗?”还是老话,提提皇爷对太孙的特殊待遇,“我们乡里,老子打儿子有把竹棍都打断的,您运气好,太子爷对您慈善,皇爷对您严厉一点儿,您就受不得了。”

徐循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其实呀,要我说,皇爷对您都还算是恩宠到十分了。就是太子爷,多大的儿子了,听说这个月,又让人来看着他,不许吃多了……”

这是真事,皇爷嫌太子过胖,经常下令让他节食,甚至还有派中官来监视太子进膳的。太子快五十岁的人了,想吃口饱饭都难——这话怎么说的,别人的不幸往往是他人的快乐,虽说这道理多少有点上不得台盘吧,但太孙的心情明显也随着这话好转了不少。他有心思逗徐循了,“好哇,居然编排你公公……看我不告状去!”

徐循忙道,“我一时失言,大人就饶我这一遭吧!”

太孙已经把徐循给抱起来了,“饶你?想得美——”

他一边脱徐循的衣服,徐循一边撒娇,千般软语,总算是把太孙给‘说动了’,“也罢,饶不饶,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接下来的事,还用得着多说吗?第二日早上,太孙是神清气爽地去外朝找皇爷赔罪去了……

——不过,这一次皇爷脾气不小,太孙请见都未见,反而责令太孙好生闭门读书,不许再无事外出。太孙憋闷得不行,却也不敢再挑战他祖父的脾气了,只好按日出去老师上课不提。皇爷这里,自己领军出征,宫中人都习以为常,只等他秋后归来。一晃到了七月中,原本平静的太孙宫又热闹了起来——

孙玉女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的,早产了。

☆、80、噩耗

其实说起来;孙玉女这一胎也说得上是多灾多难了。她虽然保密工作做得好;连太孙妃和何仙仙都不知道什么,但却瞒不过徐循和南司药:光是害喜就足足害喜了四个月;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躺着过来的;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徐循很理解孙玉女怕死的心情;在生育上出人命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本朝也有裹足之风;据说这些裹足的女子,因为脚过分纤细;走路不多下肢没有力气;生产的时候十个里面能死七八个。

徐循本人是没裹足的;街坊邻居里也没认识裹足的小伙伴——他们家不富裕啊;听说这裹足得把人的脚活活裹断;痛死人了不说,脚都断了以后还怎么下地做活啊?只有那些高官厚贾家里才有让缠足的,再有就是一些歌舞伎乐为了好看,也会把脚裹得又直又窄。徐循到现在还没见过几个活人裹足——不论是内宫妃嫔、藩王妃,还是宗亲侯门女眷,因为太祖孝慈皇后不裹脚,也都是不裹脚的。

不过,就算是没裹脚吧,孙玉女平时在这个生育上,因为天癸不顺的关系,就是给人以一种虚弱的印象。她提早发动的时候徐循都没有多少讶异,只有一种担心果然落到实处的不祥感。

因为是提早发动,所以连产婆和奶妈这会都还在慢条斯理地选拔呢。徐循一收到消息,赶忙派人去给太子妃、张贵妃报信,自己这里令南司药上阵,因是早产,又令中官尽速出去请太医——如果是正常生产,太医都未必会来的,毕竟男女有别,他又进不了产房,来了也没用。

还有太孙,因就在重华宫读书,赶快也令人去通报了。连太孙妃都扶病出来,徐循见状又赶快叫何仙仙也来,一家人聚齐了在延春宫里等消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好看不起来:不管怎么说,后宫这四个女人也是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这几年来都没有吵过嘴红过脸,就算心里有什么过节,也绝不希望孙玉女就这么难产去了。

太孙自不必说了,匆匆从外殿赶来,面上也是阴云密布,在当院来回踱步,时不时瞅内室一眼,又令人去告诉南司药,“若有什么差错……保大不保小!”

这才七个多月,小的就落了地,也怕是养不大,这个决定算是合乎情理的。太孙妃令人扶着站在廊下,咳嗽了几声,也问徐循,“几时打发人去的尚宫局和礼仪房?”

“也有一个时辰了。”徐循说,“应该也就是不一会就能赶来。”

尚宫局管的是产婆,礼仪房管的是奶口,都是现在急需的人手,太孙妃点点头不说话了,何仙仙劝慰太孙道,“殿下,要发动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起码都得两三个时辰,您也不必过于着急了。”

太孙不快地望了何仙仙一眼,摇头没有搭理她的话茬,太孙妃倒说,“太孙嫔是早产,素来身子又弱,却也不可同日而语的。”

正说着,外头一阵人声,众人还以为是奶妈或是产婆来了,也未迎接——结果来者却是太子妃,她也未让人通报,急匆匆地就进了宫门,徐循等人慌忙见礼,太子妃一摆手,忙问,“如今怎么样了!”

到底是亲自带大的,情分与别个不同,徐循心中感慨,面上却不露分毫,迎上前介绍了一下眼下情况,太子妃也是听得大皱其眉,又令人去催促产婆,一头也问,“怎么忽然间就发动了,可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了?”

“这却没有。”徐循也是了解过一番的,便做主出面回话。“这一胎孙姐姐怀相一直不太好,害喜得厉害,吃不下多少东西,人瘦了越发显得肚子大——特别没力气,十多天前就又是都躺在床上了,太医说她这样随时都要发动的,若是再找一个月,就不是发动,是……”

太子妃跌足道,“怎会如此!竟就这么虚弱了?”

她不免迁怒于太孙,“你也是什么都不和我说!”

太孙无奈道,“说了又有什么用,宫里也没亏待她,该吃该喝的一样没少不是?奈何她自己是太体弱了一点!”

母子两人也顾不得彼此埋怨了,听到屋子里孙玉女放声开始惨叫了,便均都沉默下来。不片晌,一拨奶妈一拨产婆,急匆匆地都进了院子,太孙妃也有点站不住,进屋落座。何仙仙陪她进去了,徐循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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