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不能视物,但知道自己倒下。也知道老婆子把她抱回房中,洛月坐在旁边哭。后来,医生来给她把脉。
这把脉的不是刘晨寂。尽管目不能视物,云华还是可以分辨。刘晨寂的手指按上来,清凉、润和。即使没有药,单凭他的手指触碰,仿佛都能让人安定似的。这一只把脉的手,却宽大、暖和,皮肤略有些粗糙。
就是常给老太太诊视的那位老大夫的手。
他按着云华的脉,没觉什么异样,只道体虚,开了些吃不死人的温补方子。云华听在耳里,自己疑惑:哪有体虚成这样的?神智无碍,也没觉得什么不舒服,就是张不开眼、动不得四肢?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这一定是那撮药粉的功劳!
所以刘晨寂嘱咐,回家之前,药粉必须入腹。因她回家之后,立刻就要挨罚,只有药粉已在腹中,才能及时发挥作用,让她发场假病,逃过漫漫长夜的罚跪,不至于受到实质伤害。
可刘晨寂怎么知道云华回府之后,就会挨罚?
云华只觉这人身上,疑团越来越多,恨不能病好之后,即刻能寻到他,问个清楚。
乐芸也在床头,不哭,帮着洛月支应,云华能听出乐芸的声音。她也很想问乐芸:“你爹爹怎样?五少爷帮忙照顾了吗?”
在骡车里,云柯百呼不醒,云华情急之下,拿帕子,咬出自己指血来给他写了两句话,同他讲,他若肯帮忙照顾乐芸爹爹,云华再怎么受罚,都自己担责,绝不会咬到他头上半个字。
云华自知断送入宫道路之后,老太太一定大怒,她失了宠,再也护不住乐芸,只好为乐芸再筹划一条道路。而云柯算计了她之后,面对必然而来的长辈责罚,一定战战兢兢。这种情况下,云华是把错责都自己承担、还是全推给云柯的不是,对于二老爷决定打云柯多少棍子,还是有很大作用的。云华相信自己提出的条件,云柯一定会接受,至少愿意照顾乐芸家几个月。
几个月里,七王爷还不知出什么妖蛾子……唉,走一步算一步罢!天有阴晴,月有圆缺,谁能算定百年的基业?
她方念及此,碧玉气吁吁跑来,又把那老大夫请走了:老太太在二老爷那儿,休息了一会儿,胸闷的毛病老是顺不过来,非得快些看看不可。
老大夫过去,看了老太太气色、问了症候、把了脉。年纪大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机能都下降,病灶丛生,药饵重不得、轻不得,大夫正斟酌,二老爷院子里又有女人上气不接下气跑来报告:尤五姨娘捧着肚子叫疼,要生了!
ps:
病人不见人
“老太太的院子,如今不是这么好进的了。她一病,就嫌烦,说话嫌烦、见人嫌烦、吃饭都嫌烦。”
第一卷 锦衣昼行 第六十六章 病人不见人
这一晚上,谢府沸沸扬扬,没个清净的地方,连云蕙也被娘亲摇醒,听了几句话,脸色煞白,差点没晕死过去。
碧玉一晚,头未沾枕,直至天快亮,老太太病势见缓和了,她才略眠了眠。
那时候云华也醒了。
对于别人来说,云华是在昏迷中醒来。对于云华来说,她在那奇怪的“昏迷”状态中,只能听、不能看,只能想、不能说,躺着无比憋闷,闷着闷着睡了过去,似又见朱楼琼庭,持笔的仙人并不在案边,却有一兽,白首赤尾,马形虎纹,警惕而又温顺,过来拱她,一拱,她就醒了,见到趴在自己床边睡觉的,是洛月,心中感念,手微抬了抬:“洛……”
“小姐醒了!”洛月就惊喜的告诉她,“老爷也在守着您。老爷说您一醒,立即报给他。”
便跑出去报信。
对六小姐来说,能得父亲在门外守一宿,是多大的感动罢?对云华来说,只是暗暗叹气,晓得麻烦又来了。
二老爷后半夜,真是在云华门外守着过去的。他这辈子几乎都没对一个小女人这样上心过!
听闻云华醒过来,他那个高兴啊,一步迈进门,仗着是亲爹,也不避嫌了,就抓着云华的被头,老泪当即要下来。
“爹,”云华咳一声,“不孝女让您挂心了。”
“你怎么这么笨啊!”二老爷兜头痛骂,“柯小子引你出去你就去?到宫里你也这么着?”
所以这才不宜进宫嘛……云华虚弱道:“爹,不怪五哥。”
“怎能不怪他!”二老爷咬碎钢牙,“他竟敢骗说外头有人要对我不利,把你哄出去!”
呃……“五哥这样说的?”
“可不是他自己招承的!”二老爷道,“华儿,你呀。是对爹有孝心,才上他的大当,我们到老太太跟前说说,老太太一定还原谅你?”
谁要她原谅!云华惶恐道:“爹,五哥骗了我?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
“你那不争气的蕙妹妹!”二老爷竹筒倒豆子全说出来,“她竟敢放钱给柯小子,让他诳你。你放心!爹晓得你的委屈了,这就叫她们娘儿俩住到庵里去悔过,再不给你添气!”
“我……”云华瞠目结舌,“蕙妹妹怎会如此?爹。别冤屈了她……”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软呢?”二老爷急了,“都到这时候了。一门心思帮人家说话!你你你,你替不替为父着想?”
这个……云华还真没怎么替他着想过。
“快快,我们到老太太跟前请罪。”二老爷要拉她起来,“再叫你进宫去!”
云华被他莽撞一拉,半个身子起来。半个身子还跟不上,肩膀几乎要脱臼,又被风一激,半真半假的咳嗽了两声。
“老爷!”洛月立刻来护着,“姑娘大病未痊!”
“老爷!”乐芸也掀帘子进来跪下帮腔,“姑娘若又病了。如何是好?”
还有一位忠婢,明雪,到哪里去了?
明雪在外头看药炉。听说有男人到姐姐病床前拉姐姐起床,管他老爷少爷,登时就抢过炉边药铲,要抡进屋去,着邱妈妈死死抱定了。未能得逞。
“爹,”云华勉力自救。“女儿有句话,爹爹容禀!”
二老爷不情不愿放开手:“你讲。”
他放得太快了,云华几乎是摔回去的,幸得洛月及时扶住了,用自己肩头垫着云华,云华道:“爹,纵然五哥哄骗我,也是我愚蠢,上了他当。这样蠢,入得宫去又济得甚事?奶奶大概不会用我了。”
“这个……”二老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猛一跺脚,“亏我为了守你,你五姨娘临盆我都没过去!”
“五姨娘?”算算日子,果然她十月怀胎差不多到了,早是稍早一点,应该不妨。生命的喜悦映亮了云华的脸,“我添了个弟弟,还是妹妹?”
小小的、粉红的肉团,舞着柔软的手脚来到这世间上,云华想到就难免欢喜。尤五姨娘上一胎滑堕了之后,太需要添一个健康的宝宝了!
“谁知道?”二老爷烦躁道,“还在生!”
女人生娃,爽快的跟母鸡下蛋似的转眼就能生下来,慢的怎么要磨蹭过晚上、再呻吟过白天?肚子里掏出个血块来,有那么难吗!二老爷真是受够了女人们。
云华垂眸:“爹爹,您让蕙妹妹进庵去?”
“嗯!”他不是明明白白说过一遍了吗?还问!
“若蕙妹妹还在,女儿不行了,蕙妹妹还能顶上。蕙妹妹戴罪入庵……奶奶嫌女儿笨拙,岂不要让珞姐姐替女儿的位?”
“唉呀!”二老爷五雷轰顶。福珞可是大房的亲眷!
“这会儿不行了。”云华似能读透二老爷的心思,“爹爹您都发话把蕙妹妹撵了,再叫回来,奶奶也须怀疑您的动机。蕙妹妹的罪名洗不脱,反添您一重不是。”
这这——这便如何是好?二老爷不知不觉被云华牵着鼻子走,烦躁的揪起胡子来。
“爹爹您膝下,不过我同蕙妹妹两个女儿,蕙妹妹既出这样手段害我,奶奶必不容她,她不中用了,为今之计,爹爹只有助女儿同奶奶修好,还有望替咱们这院子争回些光彩罢!”云华说是这样说,心里没把握,二老爷会听从吗?
“你不是说你蠢,进宫济不得事,你奶奶不会用你了?!”二老爷瞪起眼睛。
“爹呀,”云华只好再讲得细些,“四姐姐何尝进宫?”
“你是说……”二老爷品过些味儿来。
“这话,女孩儿家原不好自己说,”云华掩着面孔道,“只盼能选着一门贵婿,便好相助父亲。”
二老爷点头:“倒是这么个理。”看着云华袖边露出的一点点面颊,是耳垂边的一片,线条柔和、肤质匀美。眼角也露出一点儿来,像她娘,微微上挑,天然的带着些红意,明媚处更甚她娘,竟想不起这丫头是几时起在病榻上女大十八变了,果然是奇货可居,便放缓声音,又问,“然则你做何打算?”
云华第一句请问。她出府去,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没有多少人。谢府怕丢脸,罚归罚。封锁了信息,问题在于外头云华见过的那些人,有多少人事后会知道池影就是云华……
“五哥不能多嘴。”云华低头道。
“他敢!”二老爷发了狠。
“何况,”云华认命的、幽幽的一笑,“庶女。原不敢与四姐姐比,名门正妻,是不敢想的。”
那末作妾。作妾不比正妻,像二老爷连娼门出身的女子都敢纳,云华出门丢个脸,也没什么吧?说不定贵人觉得刺激。还更想纳她呢!纳了受宠,枕边风吹吹,效果也不比正妻差。
二老爷心情好了一点。
如果听说七王爷调戏过云华。他一定更乐。
云华想想,还是不拿七王爷的事给他锦上添花了,且问第二件要紧的:“奶奶怎样了?”
二老爷把老太太的病情告诉了云华,道是如今缓和了,大夫说。仔细调理着,别动气、别伤神。大体儿不妨了。
云华聚精会神听罢:“爹爹,女儿须探奶奶的病去!”
老太太的院子,如今不是这么好进的了。她一病,就嫌烦,说话嫌烦、见人嫌烦、吃饭都嫌烦。
子孙们晨昏定省免了,院门一关,要请安在门外遥遥致个意,也算尽了情。老太太肯见的,唯有封嫂、碧玉、云舟,这三人说话,总是中听,不至于折磨她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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