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马上就去追查。”
暄点了一下头之后再没有说话,沉入了深思之中。
酒宴开席,觥筹交错间不知道灌下了多少美酒佳酿,尹大亨不由得有些醉意了,他半睁着醉眼,巡视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礼品,实在是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全都是向他求官的贿赂。若是在平时,在这么多的礼金前,尹大亨早该乐开了花。可是今天他的表情却欢快不起来,倒酒的动作也十分的粗暴。原本该开怀痛饮的,结果酒宴开始不久,就有心腹悄悄地传话过来,传达的内容让他感觉非常的不快。
传来的是义禁府都事赵基浩的可疑动向的报告。应该忙于调查徐内官的死因的赵基浩,现在竟然在追查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这让他有些发毛,因此派人偷偷地监视他的动作。就在刚刚,跟踪监视的人送回了消息,说赵基浩已经开始调查八年前在行宫举行的巫术仪式。事到如今,恐怕连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这不是赵基浩的单独行为,而是有人在他身后指使,指使的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了。尹大亨端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喝醉了。
门打开之后,又进来一个有所求的人。这本不稀奇,但尹大亨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因为进来的是个女人。但是他的眼睛又很快眯起来,细细地观察着对方,来客居然是个熟人。
“原来是权知都巫女啊。我听说你不是被赶出宫外了吗?”
权知都巫女把礼物推上前去。但是尹大亨用手拍了一下已经放在眼前的其他礼物。那是地理学教授送来的。
“连观象监的教授都被财物所迷惑,圣上看来独木难支啊。但你所求的肯定不是财物。虽然我没有神力,但是这种事情倒是可以预言一二的。且先不说其他官职,都巫女的职位可不是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难道你要忽视小人一直以来的耿耿忠心吗?我一直对您坡平府院君一个人毫无二心,甚至不惜加害殿下的玉体,但您却背着我与张氏联手,还准备了挡煞巫女!”
“挡煞巫女什么的,只是大王大妃的要求而已,与我毫不相关。”
“但是这件事,坡平府院君您也是心知肚明的呀!为什么就不能通知我一声呢?”
“你就当作是为了你好嘛。有了这个,即便你失手了,殿下也不会因此出现大的问题。”
“所以您最终还是不相信我的实力吗?”
“如果不相信你的实力,我就不会用你了。与我合作的是你,而不是张氏。何况大王大妃也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所以你也就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待着唱元嗔煞吧。”
尹大亨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慢慢饮下了一杯酒。他脑中满满都是八年前的事情和赵基浩的动向,已经根本没有想其他事情的余地。现在尹氏一党,包括自己在内,性命就像风中残烛,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虽然他不能确定赵基浩查到了什么,但是王在不久的将来会让自己身首异处,基本是明摆着的结果。
“权知都巫女,我们早晚都会死去的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如果是张氏,她或许就会知道……”
“看来不仅是大王大妃,连坡平府院君也非常信赖张氏的实力啊!小的别的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却有一件,张氏也活不长了。”
“活不长了?”
“她的神力已经微乎其微了。她为了保住都巫女的地位,四处躲藏,王室却被蒙在鼓里,这可真是叫人担心啊!”
大王大妃殿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顾虑。因为张氏总是用各种借口逃脱预言和巫术,所以对于她的神力已经丧失的传闻早就四处传播了。就像这次的四渎祭,张氏只是主管,但不会亲自持祭祀法杖进行仪式。尹大亨为了甩掉烦乱的思绪,用力摇了摇脑袋。权知都巫女自信满满地笑道:
“看来大人已经醉了,我今天暂且先退下。但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坡平府院君早晚会先来找小人……”
在模模糊糊的视野中,权知都巫女消失了。但是她的笑声在倒下一杯酒的时候,似乎也还在周围回荡粉。
呈到王的书案上面的陈诉状堆积如山,但比起云集在寒冷的景福宫外面的儒生的数量来说,这显然还不算什么。隔在王和士林派之间的堤坝,在星宿厅和昭格署诸事的冲击下,终于破开了一个口子。这是暄早已预料到的状况,他装出一副慌张和愤怒的样子,戏做到十足。他拒绝了所有面奏的请求,慢慢地读着状文中各种慷慨激昂的文章,几乎无一例外全是要求撤销星宿厅和昭格署的。
在这些繁复的文书中,有一篇吸引了暄的注意。它的内容是检举都巫女张氏的行为不检的,上面说通常都巫女只随身带一个神之女,但张氏为了侵吞国禄,竟然有两个神之女在侧。这封诉状的出发点可谓毫无道理,星宿厅只给都巫女一人支付俸禄,并不负责神之女的事情。何况之前连都巫女的俸禄都不曾发放过。这可以理解为儒林方面的情报错误.不过关于神之女数目的内容,倒是没有错。
还有急事要办,暄先把这件事放下,简单写下了批答。星宿厅和昭格署古已有之,代代相传。不是可以随着他们的性子说废就废的。有关星宿厅和昭格署的仪式虚耗国帑的问题,其实他们大部分所用都取自内帑金和内命妇自行筹措的款项,更何况成均馆仪式上使用的公家钱物只多不少,谁也说不着谁。
反对的气氛越来越高涨。到了这时候,勋旧派也开始担心起来了。他们认为先把儒林稳下来为好,但是王却似乎不以为然。大概是因为之前他久病不愈,为了自己的健康才招来星宿厅和昭格署,儒林竟然不顾他的身体好歹,只顾一味反对。对这些人,王或许是有些灰心了。
最终王在思政殿召见了疏头和疏色,听了他们的意见,基本这件事也就该这么结束了。勋旧派对此也乐见其成,没什么好反对的。但是之后问题又来了,真正与儒林对谈之后,王改变了态度,绝对不会撤销星宿厅和昭格署,但是他又表示可以接纳儒林提出的推荐遗逸的条件。
疏头不知王的心思,表示即使这样也不能接受。士林派认为现在的朝廷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他们暂时偃旗息鼓,重新聚在一起商讨对策,但仍旧坚持了抵抗的态度。对不把自己健康当回事的士林,王显然也怨气深重,多次出盲痛斥。
但是这种对抗也是暂时的。很快,王又做出让步,除了前面所说的,他还会在春天亲自去成均馆文庙行酌献礼,并实施谒圣文科。而且还承诺当天会在岭南的两处代表书院实施别试。王单方面独断地宣布了几项决定,大步走出了思政殿。
一进入康宁殿,暄就开始摔帽怒吼。
“一群朝三暮四的胆小鬼!
就像勋旧派一样,士林派也让他满心的不痛快。车内官赶紧接住王扔下的翼善冠,安慰道:
“殿下,请您息怒。”
“士林派那帮蠢货,一个个都滑头得很,为了出了事好脱身,只会吵吵咬咬,一点正事都做不成!我都给他们铺好了路,他们就不会向前多走一步!一群呆子……”
突如其来的眩晕让暄站立不稳,及时抓住了题云的手臂才没有摔倒。房间似乎开始在眼前快速地旋转起来,又戛然而止,令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殿下您怎么啦?快传御医……”
暄举起手阻止了车内官慌乱的叫声。
“好了!没事的。不要喧哗!”
暄扶着题云的手臂,慢慢地坐了下来。虽然眩晕感已经消失,但是反胃的感觉夹杂着之前的怒火,还是让他很不舒服,因此他并没有拒绝题云的关怀。他闭着眼睛默默地坐着,让心神宁静下来,回想起诉状中曾提到过的事情。
“两名神之女……”
儒林的指责当然是没有道理的,至今都没有拿到过任何俸禄,所以张氏有几个神之女,都与国库毫不相关。
但这个陈述却让暄的记忆回到了昨晚。他顺着时间向前追溯,直到在宫里第一次遇见月的时候。这次暄看到的并不是不肯直视他的月,而是躲在她旁边的女孩儿。一次都没有进入他视线的另一个巫女!能了解月的真实身份的通道,竟然就在咫尺。
“睁着眼晴还是被暗算了!该死!”
后知后觉地发现王只是想借机把士林派引入朝廷,但显然为时已晚,因为士林派已经接受了王的条件,而且勋旧派之前也根本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甚至还做出了类似顺水推舟的傻事。尹大亨按捺不住怒火,向聚成一团的勋旧派拍案大骂,但是也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解决对策。
在一大群人中,唯独都承旨磕磕巴巴地回话了。他便是当时让疏头和疏色进入思政殿的一大推动力。
“坡平府院君,您是不是担心过度了。仅仅是几个官职而已,那些我们足以……”
“不是那么一回事!现在的麻烦已经越来越大了!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昭格署的祭天仪式只是让士林派顺理成章地入驻朝廷的诱饵而已!”
已经开始歇斯底里的尹大亨声音中隐藏着恐惧。如果他不知道王正在查八年前的事情的话,他也会把事情想得很简单。然而王从一开始就不是牵线木偶。只是一直在韬光养晦而已。王一再拒绝与中殿圆房,暗伏着等待时机。他显然已经等待了太久,现在已经要拔出磨得铮亮、蓄势待发的钢刀了。
“在殿下砍下我们的头之前,我们只能先下手砍下他的头。”
尹大亨近乎疯狂地自言自语,让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坡……坡平府院君,那么想是不是为时过早。就算王知道了八年前的事件,但大王大妃不是早有准备吗?先王也只能把这件事吞进肚子里而已。面对这个,殿下也只能做出和先王同样的选择!”
周围人没有人能听明白都承旨的话,都感到不知所措,只能愣愣地互相对视着。这群人之中,只有包括尹大亨和都承旨在内的少数人知道此事。尹大亨用拳头狂击书案数次,怒视着都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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