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急召。”
难得今日乐帝却是清醒的,二人被请入殿内。
“这地方难以入画。”
瑜东还有闲情计较,精美入微的宫殿全素人工砌造,处处盖上浮华纱影,对于一位素爱描画自然山水的画师来说感觉不适应也属理所当然。随行的官员太监欲言又止,又惊又恐地看着他,想着要不提点几句殿前的仪态规矩,但对着那张脸这些奴才怎么都说不出来,从来没有人敢也舍得去用严厉口气去教训皇太子殿下的!
走至外殿却见一个御医跪在地上哭喊。
“怎么一回事?”那官员也猛然地懵过去了,抓着宫婢焦急地盘问。
宫婢也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情,鱼贯而出的宫婢穿着深衣,后面有个嬷嬷扶着一位面容纤柔的贵妃娘娘出来,对着那哭喊不止的御医便喝道:“你个御医无能,陛下不降你罪已是大幸,你还跪在这里做甚?”嗓音清脆,柔媚动人。
如意看着这个贵妃娘娘,不由也止住脚步,而那御医一把年纪还哭得凄厉断肠。“臣有罪!但陛下不可如此用药,此急药投下后患无穷,贵妃娘娘您劝劝陛下吧,您劝劝陛下吧……”
那贵妃娘娘脸上凝着层寒霜。
识?瑜东在她身边轻轻地问道,如意遥望着那从头提及名号的贵妃娘娘在责骂过一番那御医之后离开,只觉幸好并未出现四目相对发现彼此的情况。在瑜东手掌心划下走字,如意转身前仍回眸顾看一眼。
越走近乐帝的寝宫,越闻到浓郁到令人作呕的中药味,在这殿里连着呼吸都困难,看着里面的宫人一个个双眼无神脸色发青,可知服侍病入膏肓的乐帝是这么一件难受折磨人的事情。御医吩咐乐帝吹不得风,黔隆宫从内到外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推开门发出咿咿呀呀刺入心尖的杂音,踏入去只令人顿觉手脚冰凉。
站住一阵等少监去一层层地通传,不久疾步走出一个如意认得的熟面孔,以前经常站到乐帝身边那个秦少监。
“陛下一定要见你们,快快往内走,跟着咱家便是。”见如意那一霎那,秦少监也露出愕然神情,不过拢着双袖拂尘摆臂中,对他们这样说道。
官员问道:“那本官……?”
“这位大人请止。”秦少监眉宇之中都是焦急难耐,时间对于他而言似乎不够,匆匆跑领着如意瑜东二人就终于见到了乐帝。
李靖皓不在场。
乐正氏皇后也不见。
寝宫里面香烟缭绕,四角着很多炭炉子,比外面暖和很多,他们进去刚好看到宫婢用勺子一点点给乐帝喂药,那发黑有怪异恶臭的药汁只有很少流入这位南江皇帝的口中,其他全数吐回出来。龙涎香混合奇怪的药味,初次进入就不禁蹙眉难受起来,如意她去垂下眼睫咬了咬唇,片刻后直直抬起眼帘盯看着乐帝————有些人适合被毁灭,有些人适合自我毁灭,古来多少帝王坐拥江山都有无限惋惜,只求若再可长生不老永远将皇帝当下去,而如身染重病这种事情在皇帝眼中实在意味不佳。
为李氏江山划了整整一辈子,甚至牺牲赔上自己的女人和孩儿,乐帝说到底在历史上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这个男人可悲也可恨。
阴暗晦涩的光线被烟出更迷离梦幻的色彩,香淡雾渺,瑜东他的脸藏在朦胧萦绕的烟云之中,那左侧朱红刺青若隐若现,如跳跃烛火难以琢磨。
这父子第一次对视,暗光浮动。
“你是我儿?”
…………
乐帝发紫的唇蠕动半晌,才缓缓吐出话,说完眼眸中立即蒙上一层灰色。
“走近一些,近一些,朕……要好好瞧你。”
瑜东迈步上前,乐帝眼中刹那闪过精光,无言将人看了良久,多种情绪纷至沓来令乐帝那张脸更显苍老颓然,乐帝慢慢面露了喜色,拔下手上的玉扳指,颤颤地递给瑜东。“朕,赏你……”乐帝虽然未语这玉扳指代表着什么,但守在一边的秦少监看着乐帝给瑜东玉扳指,眼儿就往外凸出,满头冷汗,很是紧张惧然的样子,约莫若是有机会,这位少监公公一定手脚并用爬着出殿惊叫出来呼道世道太疯狂。
瑜东并未接过那玉扳指,他瞧着那从乐帝手中拔下的玉扳指,一阵子默然,如意发现若不开口这样沉默着,瑜东俊美漠然的侧脸看起来多么地像那位阴鸷的皇太子殿下。
于是乐帝眼底的异芒更盛。
“我想见的人又不是你,”瑜东淡淡地说道,“谢过皇帝陛下赏赐,但大约草民受不起。”
前后敬语不搭。
…………
“……你,想见谁?”
乐帝放柔了表情,缓缓拉着声音问道。
站在瑜东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儿子身边的少女一直用冰冷的眼神看他这位南江皇帝,乐帝略略感到不悦,卧床两年给病魔折磨,乐帝已经如很多老人一样健忘,早遗忘如意的脸庞轮廓,原想让秦少监将人拖下去,但念到这少女是跟着自己大儿子一同进来的,没准有一些关系,乐帝爱屋及乌,就释然了。寝宫光线暗,但胜在火炉子多,忽明忽灭的炭火足够照映出人完整的脸,乐帝越看越觉得瑜东左脸颊上的刺青刺眼,低低地咳起来。
看着乐帝在自己面前痛苦地咳,宫婢去呈上手帕,瑜东眼色一暗,徐徐地笑道:“……若陛下成全,草民想见一见南江的皇太后娘娘。”人如风入江云,随波逐浪,情仇爱恨似雨黏地絮,不舍不弃,如意看着瑜东放背后的手是怎么样在微微发抖,那种频率令人心酸。
【86 物换星移】
些人我们从未见过,但他们左右我们半生宿命。闻名,无论高阁飞瓦还数茅草木屋,俯身甘做农夫弄禾苗抑是站立于金殿之上指点江山,他们与我们擦肩而过,留下惊鸿一瞥的苍白,蓑衣斗笠带露,袖边玉珠从来晶莹,她握着前人留下的金扇一把,从它惊艳无数人的姿颜中参透玄机,掏空岁月,展示如花年华,抓紧身边一直守候等待她很久很久从少年蜕变成熟男子的爱人,她云鬓步摇摇曳,轻轻一回眸,却再发现一个温柔的身影。
如意问过瑜东,她是否以前曾经见过他,他笑笑很满足地偏过头。
刺青本来就是一对。
“你要见皇太后……?”
乐帝瞳孔一缩,苍老的容颜浮上激动神色,极其隐讳,李氏与乐正氏共同致力掩盖当年犯下的罪,就是连着皇太子李靖皓问起,乐帝与乐正氏皇后都保持缄默态度,宫中嚼舌头知情者都给剔除干净,其实很多人回头想想感觉不甘与委屈,死去的人不是名臣大将,也没有丰厚家底背景,不过是十几年间随意跃起的小家族,放逐的放逐,处死的处死,抹去这些小人物对南江国无足轻重,容易得就像拂去衣衫上一粒尘埃,怎么会引来这么多年的放不开,以至于恩怨越积压越重,最后一切上至朝堂下至百姓一起崩溃。
“为什么,朕不值你见,你想见的是皇太后……?”
“也许,可以这样认为……”
瑜东也不是很切确的样。
目光闪烁不,乐帝颓然躺在榻中,好似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一样,梦呓似地轻拍着扶手,金黄金黄的软褥上面以七彩丝线绣出栩栩如生纤毫毕现的五爪飞龙,腾云驾雾那狰狞威严的姿态只仅有南江国奉龙图腾为主,真龙天子用以形容一代明君,得天神庇佑,灌输给平民百姓的说皇帝即天神之子,百姓们被愚弄习惯了,渐渐也跟着仰头望那龙椅之上,露出敬畏有加的神情————但为何每一个皇帝都会老死,乐帝还记得当年自己亲手弑杀兄弟逼得父王传位于己的情景来实在嘲讽,品下去太沉重……
岁月流逝于指缝,用力抓紧却落,徒留惆怅。
如意观察着乐帝。她眼很复杂暗晦乐帝消瘦得不**样。表情一直迟滞。瑜东好似也为了照顾乐帝着放慢放柔声音来说话。乐帝仍然将玉扳指握在手中。仿佛瑜东没有接受这个礼物叫乐帝有点意外。只是片刻后乐帝继续问道:“朕。想补偿你。”
脸上涌起了缅怀过去地渺笑意。乐帝对瑜东这个突然出现在跟前地大儿子很是放纵。甚至用可以商量地口吻。询问他这个南江皇帝。能否做一些什么去补偿瑜东地意乐帝到底病到何斯地步。两年前地乐帝虽然苍老抱病气度威势惊人。犀利不讲人情!她有点恍惚地端详已经认不出她来地乐帝宫婢是怎么喂药。看乐帝虽精神枯槁但为了瑜东而强扯拉出一点柔和线条……
不该是这样地。
将过往一切做过地事情碰过地们理画出来。乐帝对瑜东缓缓地颔首。人老将死学会在病榻上反省。过往是否过于冷酷专注于保着李氏皇族至高无上地权利。为千秋万代后世嘉业。他而忽略了一些人一些事。这个南江史上性情最坚韧狠心地皇帝。正叹着没有方式和机会去弥补一下这样地残缺时候。瑜东地出现可谓正中下怀。宫婢奉上煎药房刚刚煎好地药。乐帝淡淡看一眼。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是朕要求御医换地猛药吗?乐帝问秦少监。秦少监将脸埋在拱高地双手长袖之后。回答曰正是。陛下。声音消散于空气之中。慢慢散弥出悱恻然地余味。
微微点了点头。乐帝喝下这药。须臾间。长长呼出口气。双瞳闪现精光。脸色竟然红润不少。看起来喜人。
乐帝说话音量也高稳一些。“你叫瑜东?”咀嚼这名字品味内里蕴涵,乐帝才意识到眼前大儿子是他与哪个女子所生,只要想起那个同类一般的菊妃,乐帝阵阵头疼袭来,恍惚间仿佛就看到那个女子唇边嫣然的微笑————是写着你看所有欠下的你都需一日归还于我的深奥微笑,尖锐的,纯粹的,不可置的。“瑜东,瑜东,东方的美玉,我们南江就已经是最东之地……初南?”终于慢慢想起死去的女子姓名,没想到就这样也要被算计一下,牵着鼻子去回想关于那女子一切,乐帝重复不悦,旋即一怔却是概叹。
“你姓李,你有什么愿望,说出来朕来替你办到。”乐帝说道,“叫朕父王,就和皓儿一样……”
要放过那些无辜千叠楼里面的姑娘,要南江遗忘他这个大皇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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