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呢?
宅院进门后是个宽大的院落,在两旁栽种着几棵桃树,记忆残碎,陌离只知道那时尚小的自己喜欢爬上桃树摘桃子吃,而树下,永远站着自己的父亲,洋溢着慈爱的笑容。
走过院落,是大厅,陌离的记忆只模糊的想起那些在这嬉闹的情景,而今,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灰尘厚厚的覆盖在那些残破的桌椅残骸上。
穿过大厅,是后院,留下了太多儿时的回忆,陌离不忍再想,快步越过,进了陌家唯一仅知的暗室。
暗室内摆放了许多书籍,都是父亲的收藏,还有一些名画,但陌离关注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在角落里翻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只有巴掌大小,略薄,陌离将它贴身放好。
走出密室,将密室机关隐藏好,快步走出一丛灌木丛,身形一顿,陌离喝道「谁?」
转角处行出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黑顺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麦色的肤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显健康美,正是落侠衣。落侠衣苦涩一笑「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个不出世的高手。」
陌离松了口气「不是让你在客栈等我么,怎么跟来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着来看下曾经的陌宅。谁知道不来不打紧,一来就让我逮到了两条小鱼。」说着从身后拐角处扔出两个人,「刚才我看到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所以就把他们抓下来了。」
拍拍手,落侠衣道「我可不适合拷问,这可要你自己代劳。」
陌离盘问了几句,两人只是见陌离只身一人走进这破败的宅院,而后生了歹意,不料未曾下手就被落侠衣擒下。
陌离轻描淡写,落侠衣下手干净,而后双双走出。
经过破败的前院,杂草丛生,曾经豪华的宅院湮灭在历史的尘烟中,陌离没有太多的感伤,事情早已过去了十几年,没有必要耿耿于怀表露于面,只是深深藏在了心底。
陌离突然道「陪我去个地方吧。」落侠衣点点头,不多问什么。
两人包下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在轻微摇晃的马车中稍做休息。马车走的是官道,而不是林间小路,想必应该还有段距离,落侠衣休息够了,从怀中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陌离瞥了眼,「‘夙愿’,想不到你也会看这些书。」落侠衣笑笑,不做过多解释「无聊看看而已。」
‘夙愿’写的是一些男女之间缠绵悱恻、凄苦别离的感情之事,陌离曾经也粗略翻看过,却没有太多热情去看这本据说是一位书生走访民间采集的感情事编写而成,如今在寻常家庭中倒也不在少数的人看。
自古感情之事怎能是寥寥几字就能述说得清楚的,李长安与陌离如是,叶孤城与凤儿如是,还有许多许多陌离不曾知道的事。看似幸福快乐,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散了,然后郁结于心,时不时触景伤情。
马车行了三四个时辰,在陌离的示意下拐进了官道旁边的一条小道,笑道依然平整,两旁风景霍然转变,不再是官道上的空旷与荒凉。
时至深秋,小道两旁的枫树上挂满了火红,却不是热情如火的激情,而是激情退却后仍残余的火光。历时一年,陌离将近走遍了半个中原,却仍旧没有得到李长安的一点消息,似乎只从修谬篡夺唐国江山、李长安出逃后就销声匿迹了一般。
但陌离知道他依旧还活着,很坚强的活着,因为他知道她还在,所以他会很努力的活下去,直到她找到他。她不是没试过从李洵那打探消息,但凭借他与李长安的矫情仍旧不能得知他最后去了哪,陌离只能失望而去。
在临走时,李洵问她,为何还要找他?他曾经那样负了她。
陌离笑,很苦涩的笑,「因为我有他,他有我。天下有我便有他,天下无他便无我。哪怕曾经我们那么相爱过,那么残酷的伤害对方过,那么虚伪的欺骗过,但我们就是我们,我们是我和他。」
李洵细细咀嚼着陌离的话,望着那道柔弱的身影,在夕阳的倒影下比之李长安曾经留给他的背影更坚强,李洵突然明白了当年亚瑟国比唐国更强盛的原因。
而那股倾慕之心,早在战争中的磨砺与时间的流逝中消磨了,静若死水。不只因为她是李长安的女人,更因为她是座高山,他李洵一辈子只能仰视的高山,无论他以后会站在什么地方什么高度,看陌离,就像沙漠中看着太阳。
陌离拿出木盒,檀木精制而成的盒子散发出一股古老的气息,上面雕刻的繁复花纹就已经让这个盒子价值千金了。木盒上没有锁,陌离轻轻打开,盒内放着一封手写书信,信笺不大,上面的字满满当当写满了整张纸。
陌离从后脑取下发簪,黑顺的长发倾洒而下,配上那不曾被岁月消磨的绝世容貌,饶是从未对陌离动心的落侠衣也是一阵恍惚。发簪后挂着一颗透明的珠子,光洁如华,入手微暖,陌离将珠子悬在纸上,那细若蚊子的小字在珠子中扩大。
落侠衣惊羡道「这珠子竟能当放大镜使用,果真做工不俗。」陌离轻轻一笑,快速阅过上面的手信,然后折起贴身收好。
「信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还是喜欢那套藏猫猫,他在信上说了大概的情况,当然是告诉我他感觉到那时候朝堂不太安稳,而他性命似乎有些堪忧,但他不能做出任何举动,否则落入有心人眼中再添油加醋一番,一个造反罪是逃不掉的了。」
「那你父亲怎么人心一家上百口人就这样冤死宅院?」落侠衣有些动容,任谁听到事情的起因都会如此,落侠衣不敢说陌父如此心思是枭雄或愚昧。但细细想想,能做到大周军机督的位置,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在落侠衣揣测陌父的意图时,陌离轻轻道「父亲但求一家死绝,绝不逃亡,哪怕武则天最后会给他定下什么罪名,只要他问心无愧,死了后九泉下遇见先帝,也敢理直气壮。父亲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我不敢妄言他高亮气节或死心眼,我唯一能告诉自己的就是,这是个大唐死忠,容不得任何人对他的一丝言语侮蔑。」
第五节 跳崖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回过头道「小姐,前面没路了。」陌离掀开门帘,从身上取出几锭银子递给他「谢了大叔,您回去吧。」
年过五旬的马车夫咧开嘴爽朗一笑,接过银两谢了陌离,驾起马车往原路返回。
落侠衣翩翩跃下马车后跟在陌离身后朝一条不甚显眼的小路行去。路旁枯黄的树枝伸展出来阻挡住了前行的道路,于是落侠衣在前面开路,陌离指认方向。
在一番艰难的穿梭后,两人来到了一座断崖边。幽深的崖谷让人忍不住心生胆寒,断崖突兀的出现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上空边缘,尽管看不到崖底,但仍能看见远处模糊的葱绿。
落侠衣打呼奇怪奇怪,陌离笑笑「树并非深秋全都枯败的,例如你眼前的这些依旧葱郁的森林。这些数叫夤夜树,四季长青,木质尚好,虽然比不上檀木、黄花梨木之类,但比起杉木之类的要强上许多。」
落侠衣笑道「那以后要是想定下心来找个地方住下去,就首先得砍写夤夜树回去盖个房子。」笑笑而揭过落侠衣的打趣,陌离站在崖顶,山风灌满了长袖,夕阳恰好落下,陌离找到以前与叶孤城在一起看夕阳的感觉。
崖在,夕阳在,人却不在。少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或一种感觉,没有了氛围、没有了心境,夕阳再美也残缺。陌离掏出四片玉,玉似叶状,上面篆刻出的纹路清晰遍布,配上绿色的玉石颜色,像极了一片翠绿的叶子。这是从那木盒子里拿出来的,就放在那张信笺下。
「你喜欢在崖顶看夕阳?」落侠衣突然问道。
陌离点点头,「以前和叶孤城经常看。静下心来看夕阳,其实很美,不再是黄昏的落幕,而是一种心境的升华。」陌离絮絮叨叨的和落侠衣说了许多以前的事,而落侠衣也静静的听着,不曾发表过一言。
许久许久,陌离不再说话,而是望着那片葱郁的森林发呆,落侠衣突兀的声音带着失落传来「或许我赢不了他了。」陌离转过头,看着他,他微微叹息一声「或许我一直都在输给他,我说的不是武功。尽管我认为他的武功在我之上,但我不服,所以要找他比试。但现在看来,我还是输了,在心境上的修炼,我与他的差距何止一筹。」
陌离淡淡道「他是杀手,心境的修炼本就十分重要。」
落侠衣摇摇头「不,杀手修炼的心境与武林人武功心境的修炼是不同的,或许在我看来是相反的两个极端。」陌离淡淡一笑,不多言语,对于武功,她所知甚少,也就没有资格谈论武学。
落侠衣微微垂下头,山风拂过,荡起他鬓间散落的发丝,这个曾经自负的武林侠客,在夕阳下的女人口中的故事,澎湃的信心瞬间崩塌,但却不绝望,江湖没有谁可以一世称雄,所以叶孤城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强过他压在他头上,所以在信心的崩溃后,他聚积了另外一份信心,不是打败叶孤城,而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去超越叶孤城。
陌离突然很想念叶孤城了,特别是在崖顶的夕阳下。怀念起曾经那个总是垂着头打量着手指的男子,那个总是长发散落眼睛妖娆的男子,那个身形修长穿着墨色长衫的男子,那个半跪在地恭敬叫着她王的男子,那个身为祸水军军总却对她没有一丝情爱的男子,那个始终是她和她是他知己的男子。
轻轻叹了口气,陌离有些苦涩的浮现两朵梨涡,许多过去的都过去了,尽管很怀念,却怎么也回不去了的曾经,给人留下了太多的欢乐与忧愁。人生就像风景,一路走来,有残枝落叶,有碧幽清潭,有苍翠青葱,也有大漠黄沙。第一次看到这些风景总会彷徨、欣喜、悲伤,尽管能再回头走一遍,却已经不再是那个风景,也不再是那个心情。所以人一直在往前走,那些看过的都留在了脑海里,时不时去翻出来回忆一番,却甚少有选择回头再看一遍。
陌离不会选择,叶孤城也同样不会,她知道他会这样,叶孤城也知道她会这样。所以两个人默契的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