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他睡了几日,醒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变了许多。
青樱默默地扶他坐了起来,又端了水递与他,见他喝了下去才低低道:“你放心,这几日战事平稳,与南朝还是僵持着。”说着还勉强玩笑道:“许是老天爷见你这些年太操劳,所以赏你休息几日。”
“忽然在想,若能抛却眼前的纷纷扰扰,与你一起同看江南风光,塞北飞雪,闲时辟芦而据,未尝不好。”拓跋彦叹道。
青樱听了心中一惊,这是半月以来,第二个跟她这么说的人。
她相信拓跋彦说这话的真心,所以并不怠慢,正色道:“二十四桥明月,漠北塞外残阳,若是十年前,此约我必赴,但是你现在肩头扛着江山,你要置子民于何处?”
她说着这话,心中却是一阵羞赧。
她其实不是这么想的,这是世人眼中期望的芳华侯,却不是她。慕容青樱从来就没有这么伟大和心系子民。
拓跋彦洞察人心,怎么不知,他垂下眼帘,笑了笑没有说话。
青樱后来自己想想,又觉得自己并无错。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什么都没有,彦他已经没有很多东西了,这江山……不能再放下。
***
南北两朝的战事僵持,说平息却仍然剑拔弩张,说一触即发然而两朝本来亲征的两位帝王前后皆回到了各自的都城,只是分别留下了数万兵力在边关对峙。
这场战事来得莫名其妙,停下来也莫名其妙。
青樱无暇去多想司马明禹为什么突然会停战,因为拓跋彦自从那日之后身上的伤是有发作,始终没有好得透彻,时不时觉得伤口已经好了,然而稍微劳累一些又会低热起来。随驾而来的众臣无不忧心。
青樱严令所有人封锁消息,凡是得知皇上仍然没痊愈的人她都一一接见。本来此次南征对外的消息中并没有芳华侯,她乍一出现不少人都吓了一跳。不过继而又放下心来,虽然她是女子,虽然她是南朝人,但是仍然有不少人愿意相信她是可以知晓过去未来的,能够逆天行事的,既然芳华侯在此,想必圣上并无大碍。
颜超羽是知道内情的,这日待到青樱送到最后一个随行的臣工之后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蹙眉道:“你觉得能瞒得了多久,靖安那边很快就会知道。”
青樱没有答话,以手肘撑着头,似乎肩上扛着千斤的重物,半晌才匀了匀呼吸道:“一定要瞒到回靖安,不管用什么办法。”
颜超羽听了,掉头叹了口气,忽然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
青樱似乎很隔了一阵才听见他说话,转头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样?”
☆、第一百九十章 千古风云一传奇8
颜超羽定定地看着她道:“至少,可以走。这个摊子,你何必搅进去,你是图什么呢?你又没有和他的子嗣,就算你费尽心机地赢了也当不了皇太后。”
沉默在帐中蔓延,就像初秋时燥热当中暗中侵袭的凉意,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身体发肤没有了热气。颜超羽忙解释道:“我是说,北魏虽然对你有恩,但是……未必需要你粉身碎骨去报。瑚”
青樱自顾自地在思虑自己的,也没怎么听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在说,耳边一直有声音。待到他说完了半天她才道:“这么吧。”
颜超羽只当她听进去了,眼神一亮道:“那我们几时回大夏?”
青樱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几时说过回大夏的。我现在说的,你即刻着人去办,找几匹红绸,系在报信筒上,然后派人骑上千里马赶往靖安报喜,务必要把每城每镇都走到。铄”
“报喜?喜从何来?”难怪颜超羽不解,唯一称得上喜的算是战事略微的平息。
“你让他们先去做就是了,不必管为什么。”青樱疲惫得紧,像是不想多解释。
过了几日,虽然快马尚未到靖安,然而大魏举国上下皆已经洋溢着一派欢腾的气氛,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争相议论着南边风扬关大捷,皇上亲征无往不利的事。
茶余饭后往往便有如此的闲聊。
一人说:“前些日子不是听到一个荒信儿说皇上亲征的时候中了一箭,龙体欠安啊……”
另一人立刻便嗤之以鼻道:“你没有听见昨天早上朝廷报喜信命官的吆喝吗?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报信筒上红艳艳的绸子呢,都说了皇上御驾亲征大获全胜,正在回靖安的路上呢!”附和者甚众。
拓跋彦得知过后,微微叹气道:“我知道她的意思,也只有她才想得出来这样的法子,将坏事当作好事去报,方能镇得住靖安一干有异心之人。”
颜超羽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青樱必不会此刻离开。
三月初一,拓跋彦一行终于抵达靖安,十四岁的太子亲率文武百官在朝銮门处接驾,御驾一到,太子伏礼首先跪下口诵道:“儿臣与众卿恭迎父皇大胜平安归来。”
拓跋彦这几日又发起热来,此刻脸色十分不好,正卧在车中歇息。青樱看了他一眼道:“我先去应付一下。”
拓跋彦昏昏欲睡中听到她如此说,止住她将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道:“拿这个他要信一些。”
青樱初来北魏的时候,他便提醒过她,无事不要去招惹皇后和太子。皇后的家族贺兰氏当年只不过是靖安的望族之一,其实算不得多么显赫,否则也不会嫁女给生母出身草原的平南王。但是在拓跋彦与拓跋珑争位的过程中,贺兰家族出力不少,平南王妃贺兰氏更是功不可没。
原本贺兰氏并不看好拓跋彦,毕竟拓跋珑是先帝的皇后所出,然而贺兰氏在娘家长跪了两日两夜,期间靖安还下起了倾盆大雨,贺兰夫人实在看不过去,与女同跪,一时间合府上下见夫人也跪下了无人不跟着求老爷的。
贺兰大人最终点头,他有三子两女,除却小儿子贺兰璃那时年纪尚幼帮不上什么忙,长子与次子皆入了军中,长子更死于与拓跋珑的交战当中。为了给拓跋彦尽可能地争取政治资源,平南王妃之妹被嫁与当年拓跋珑阵营里头的右相章栋之子,结果拓跋珑坏事之后章栋与其子皆身亡,留得小贺兰氏守寡至今,孤苦无依,尚是二十多岁的年华,看起来却像是年近五十的妇人。
可谓贺兰氏全族都是躺在功劳簿上的人。贺兰皇后本性并不是多么恶毒之人,也并非不容人,这也是为何当年像剑兰这样的靖安官家少女皆想嫁与平南王的原因。但是必须保证她正宫的地位,必须保证她的儿子将来登上帝位,这才偿还得了她贺兰一族所付出的的代价,即便其父已经在朝中地位显赫。
青樱托着象征着帝王身份的玉佩先行下了鸾车,一步一步行至太子伏礼面前,庄重道:“皇上口谕,百官辛劳,不宜在此久候,请太子代朕在太仪殿宴请群臣。此番获胜实属列祖列宗庇佑,朕已许下宏愿,回宫沐浴更衣进宗庙祭祖后再设宴遍邀百官。”
伏礼见是青樱,能耐得下性子等她说完已经是素日里他母后教导的修养了。她话音刚落他便腾地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青樱道:“为何孤的父皇不亲自下鸾,反要你来呢?”说是杀气腾腾也不为过。
在此之前,对于贺兰皇后来说一切皆顺遂,拓跋彦并非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人,即便他亦有六宫佳丽,亦有妃妾所出的庶子,中宫之位和太子伏礼的嫡子身份却是无人可动摇的。靖安十二宫尊卑有序,亦无专宠专房之事来徒惹是非,一向是祥和的。
然而慕容青樱的出现显然是在这一潭静水当中投入了一粒石子,她的过往种种本来就有着无数的传说,是狐妖,擅媚功,曾在南朝为贵妃,流落民间……哪一样都足够靖安十二宫的主子们视她为妖魔,更何况皇上看她时无意流露出来的缱绻之意,她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入宫居住,皇上几乎日日要去她的住处逗留一会。
若是只是如此,贺兰皇后也并不放在心上——她的夫君既是帝王,总有一两个心头所爱的女子,只要莫要危及了她中宫的地位便罢。然而拓跋彦对那慕容氏显然不是只以妃妾的态度对待,不仅身为外臣令她入宫居住,这已经是大不合祖制,更是一举便封她为侯。
此人对于大魏基业有何功劳,竟能一步成侯,须知皇后族中也不过其父封了侯罢了。
这未免不让她疑心起来。素日里瞧皇上与那慕容氏的光景,万一哪天情不自禁又机缘巧合下得了龙种,只怕那慕容氏就会有不一样的心思,想要取而代之也说不定。
皇后既然如此想,宫中朝中顿时便微妙得剑拔弩张起来了,伏礼虽然年幼,却并非愚钝之物,自然也能体会其母后之意。
青樱丝毫不惧,平视着这不足十四岁的少年道:“皇上御驾亲征,风尘仆仆,此时若下鸾,难免在群臣面前损失了皇家的威仪,殿下怎会没有虑到这一点?”这个孩子眼睛晶亮,又炯炯有神,聪明伶俐是不缺的,只是有些莽撞了些。
伏礼听了,哼了一声却无法反驳,瞥了一眼青樱手中的玉佩道:“我父皇的东西,你做什么拿着?”说着竟当着众臣的面要去抓抢玉佩。
青樱身形如闪电,广袖盈盈,向后平退了好几步,地上连一丝尘土都没有搓起来。不远处跪着的文武百官有的已经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这越发让伏礼面上涨得通红,冲动得指着青樱大叫道:“太子是储君,你说了半天的话竟也不跪下,可是大不敬!”
“伏礼,不得无礼。”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十步处的銮驾中传出来,立刻便把伏礼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喃喃道:“父皇……”
青樱心中一紧,他此刻若是下车,必定能让人瞧出异样。
那声音十分平稳,只不过透着一丝疲惫,带着淡淡的责备道:“见玉佩如见朕,太子是要朕也跪拜么?”
伏礼闻言连忙跪下道:“儿臣不敢。”
这才让开道来由着銮驾过去。
青樱一回到车上,只见拓跋彦面色比方才还要又白了几分,不由得又是责怪道:“你一直伤口未愈还这么用内息,是不要命了么?”
他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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