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学,方非拖着一把大扫帚,孤单单的来到校后的空地。这一带人迹稀少,树叶扫了又落,不厌其烦,扫了两下,胡听见林子里传来人声,方非知道学生们长来这儿消遣,抽烟喝酒,男女幽会,所以也就不大在意。他苦中作乐,把扫帚当成毛笔,在地上横竖撇捺地练起了书法。
这是他消愁解闷的两方,每次太过难受,写上几个打字,似乎就能舒服不少。他写了两个字,忽听见林子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十分耳熟。方非忍不住探头一看,一个胖男生揪住卧底的头发,正往一棵大树上狠撞。每撞一下,卧底就惨叫一声,小脸上泪痕斑斑,看不见眼睛鼻子。
“别撞脸哇!他妈妈看见了也不好呀!”说话的高中男生个子高大,剑眉星目,脸上微微带笑,抱着手在那儿打趣。方非一脸认出,这是高三(1)班的吴能俊,市里的名人全校的大王。他满头怒发冲天向上,活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
大公鸡的古董车全市知名,一辆67版的福特野马,《极速60秒》中尼古拉斯凯奇的座驾,装有氦气加速系统,跑起来活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火龙。入学的第一天,方非几乎被他撞死,又传说他夜里飙车,撞到过一对倒霉的夫妻。
吴能俊年少多金,人也风流多情,身边的女友和跑车一样常换常新。他惯常吹嘘,交过的女友如果用英文字母排号,从A开始,可以一直排到Y。
Y女友就在一边,全身心地挂在大公鸡的脖子上。只听胖男生一声断喝:“是不是你说的?”
“不……”卧底泪眼汪汪,“我没有……”
“还不承认?”胖男生眼冒凶光,揪住他又是一撞。这一下,卧底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汩汩有声,像是一只垂死的青蛙
方非看得皱眉,悄悄退出林子。按说看见卧底倒霉,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扫了记下,始终乐不起来。卧底的惨叫可笑可怜,如果任其发展,这小东西也许会变成白痴。他闷了一会儿,忽地心血来潮,走到林子边上,大叫一声;“你们干嘛?在这么干,我可要叫老师了!”
高中生掉头往来,吴能俊两眼放光:“瞎……老单车儿!听说过吗,他骑的车还会唱歌!”
“单车唱歌?”Y女友咯咯尖笑,“你哄鬼还差不多”
“你不信吗?他踏板一蹬那车子就唱:咿呀嗨哟,笨蛋踩我。”吴能俊连说带唱,怪腔怪调。Y女友笑弯了腰,就连胖男生也咧了咧嘴巴。
“老单车儿?你说什么?叫老师,喝,好一个英雄救美?就这个娇滴滴的小美女吗?”大公鸡伸手揪住卧底的脸,拧了足足一圈,卧底应手发出一声悠长的惨叫。
“我说了放手!”方非一挥扫把,长木柄扫中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吴能俊楞了一下,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说:“好家伙,老单车,这把扫帚你要一直保留哟!”
“这扫帚真可怜。”Y女友挺幽默,“他会不会唱……咿呀嗨哟,笨蛋扫我?”
吴能俊哼了一声,招呼胖男生放人。换做别人,卧底也许心存感激,可救他的居然是“老单车”,自己的倒霉样儿被方非看到,卧底不但丢了面子,更有一股出奇的愤怒,一句话冲口而出:“就是他!就是老单车说的!”
方非听的莫名其妙,大公鸡也皱了皱眉:“卧底,你没说谎吧?”
“学校里谁敢告你的刁状?”卧底一瞅方非,眼皮耷拉下去,“只有不上道的新生才会干!老单车就是新生,还不上道……”
“他是不上道!”吴能俊两眼一翻,“老单车,真是你说的吗?”
方非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说什么,可瞧卧底的嘴脸,就觉一阵厌恶,他想也不想,冷冷答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那可有点儿不一样”大公鸡梗起了脖子。
“怎么样也无所谓!”方非无心久留,一转身,出了林子。
扫完回家,单车依然停在梧桐树下。方非正要上车,后背忽的挨了一拳。他身子前冲,额头撞在树上,眼前金星乱蹦,还没回头,小腿又挨了一脚,不自觉跪了下来。一只肥肘圈了上来,死死的勒住了她的脖子。方非呲牙咧嘴,叫人贴地扶着,拽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吴能俊笑嘻嘻的站在那儿,Y女友嚼着口香糖,一脸的孤傲不屑。方非被胖男生拧住胳膊,动弹不得。吴能俊慢吞吞的走上来,一圈捅在他腰腹中间,方非胃部抽搐,眼泪也快流了出来。
“无所谓?”吴能俊伸出手很戳他脑门,“这样子也无所谓?”方非默不作声。
“你惹火我了!”吴能俊脱下外套,“老单车,是不是你说的?”
“说什么……”方非忍不住反问。
“说什么?”吴能俊大吼一声,“是谁告诉校长,说我在后山飚车?”
方非心念一闪,忽然有些明白。近来有一条公路经过学校的后山,因为还没完工,一到深夜,许多废车族常去那儿飙车比赛。这样的妙事儿,吴能俊当然不会错过。尽管实属非法,学生里确实公开的秘密。但这两天,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桶了出去。校长找大公鸡谈了话,吴能俊气得发疯,亲近老师的学生统统被视为嫌疑,卧底首当其冲,被揪到林子里严刑逼问。
卧底又把这件事推给了方非,吴能俊见人就咬,并不在意告密的到底是谁。方非多管闲事倒是犯了他的大忌,如果要立威,这个新生是非管教不可的。
吴能俊把拳头捏的咯嘣作响,凑近方非耳边冷笑:“跟我耍帅?老单车你算个屁……”他含笑出拳,一拳跟着一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点上,方非五脏翻腾大口呕吐起来。
“恶心……”胖男生害怕沾上污物扭身向后一闪,冷不防手底一滑,方非挣脱出来。他体格瘦弱,身手却出奇快,大公鸡眼前一花,鸡冠头落到了方非手里!
吴能俊“啊啊”怪叫,抬手去抓对手面门,谁知方非一仰头,又咬住了他右手的食指。
“妈呀……”吴能俊失声叫道,“打他,打他……”事出突然,胖男生楞了一下,跟上去拳打脚踢,Y女友兴奋地鼻子尖都红了,跳来跳去地尖叫:“打死他打死他……”
方非铁了心不管别人,死死揪住吴能俊不放,他左手攥成拳头,痛打那咱俊脸。公子哥躲闪不开,痛得连声哼哼。
两个人就像一对连体婴儿,团团转了几圈。胖男生急红了眼,一拳砸在方非后脑。少年两眼发黑。右手不知觉送了。吴俊能使劲挣脱,一缕头发被揪了下来,他的食指还在对方嘴里于是轮开拳头,狠揍方非的左脸。少年哼了一声,忽又松开了牙关。
吴俊能拔出指头,上面血流如注,头皮更是一阵痛一阵麻。公子哥儿气的发疯,拎起一块砖头怪叫“闪开!”众人见他面庞青肿,眼露凶光,莫不战战兢兢的让出道路。方非正想挣扎,却被吴俊能一脚踩住。
“老单车!你真该死!”吴俊能一口唾沫啐在方非脸上,举起砖头,狠狠拍中他的左腿膝盖。少年痛的哼了一声,面孔一阵剧烈扭曲。
“死了又怎么样?”膝盖的疼痛叫人发狂,多日来的愤怒。屈辱。全都化成了一股火辣辣的火气,从方非的心里钻了起来,舌头忽地不听使唤,一串字眼儿夺口而出……
“死了又怎样?比起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
这一阵咆哮突如其来,恍若天外的闪电,方非自己听着,也觉得别扭古怪。
吴能俊楞了一下,胖男生一边小声嘀咕:“疯了这家伙疯了”
“好哇,我来给你留个万古长存的记号!”吴俊能狞笑了一下,高高举起砖头,对准方非的鼻子使劲砸了下去。
“呀!”Y女友发成一声尖叫。吴俊能应声一呆,一抬头,一道黑影压到眼前。砰,公子哥儿如同腾云驾雾,连人带砖的飞出了五米远。
吴俊能背痛欲裂,还没来得及爬起,忽觉一股热气奔到脸上,一定神,一张血盆大口凑到眼前,长长的涎水顺着獠牙流了下来。
“狗,狗!”吴俊能尖声狂叫,其余人也吓傻了,一条牛犊大小的黑狗趴在吴俊能身上,颈毛倒竖,獠牙毕露,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珠绿惨惨的,活是两团跳动的鬼火。
“砸死他。”胖男生转身拿砖,还没扔出,黑狗飞扑过来,咬住他的衣袖,拖着转了一个整圆,胖男生迎头撞上了墙角,两眼发黑,几乎昏过去。
吴俊能跳了起来,脚底生风,Y女友跑得像只鸭子,嘴里呱呱乱叫。胖男生昏头胀脑地落到末尾,一个留神,迎面撞上了一颗大树。
“不要拦我……”他倒在树下,捂着脸哭哭啼啼,“……你们……全都不要拦我……”
方非的身子快散架了,左眼肿成了一道细缝,嘴里又腥又咸,可又分不清血是谁的。黑狗跑上前来,在他腿边蹭了两下,呼噜噜一阵喘气。
“黑魁……”方非满心糊涂,“你,你怎么来了?”他想要弄个明白,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念头也冒不出来。
呆了好一会儿,他才骑车回家,黑魁跟在车边一溜小跑。骑到半途,方非的左膝疼痛难忍,只好停了下来,坐到河边的长椅上,掀开裤腿一瞧,好家伙,膝盖肿的像个面包。
黑魁蹲在地上,只跟方非一般高,它年纪老迈,雄风犹在,路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黑魁。”方非抚摸着黑狗颈毛,仿佛还在做梦,“你来得可真巧……再晚一些,我也许就要死了……”说到“死”字,他抬眼一望,河水照映落日,平添了继续凄迷的血色,灰白的水泥桥横贯河上,就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比起那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方非轻轻的念出这句,还没说完,黑狗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呜咽。他应声望去,那双碧绿的眼睛闪动着柔和的水光,这一刻,无知的兽物化身为人,眼里充满了深沉的感情。
“黑魁,你听懂了吗?”方非心里一阵隐痛,“好奇怪啊,我想起了这句话,可又忘了在哪儿听过”。可是,死亡真的很好啊,我还是希望爸妈活着,黑魁,爸爸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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