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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不妨一试。只是陆秋生身上零钱从来没超过十元,得朝康翠英要。为办离休待遇花点钱,康翠英还是大方的,二话不说给了陆秋生一张百元大钞,还嘱他别忘了开张发票回来。陆秋生说:“要发票干什么?你还想找人报销?”康翠英说:“你十几岁就为革命出生入死,如今人都快进棺材了,还没得到组织认可,已蒙受那么大的损失,这下为离休待遇的事报销点相关费用,包括你东奔西跑四处找材料的差旅费,组织敢不给你解决?”
人上了年纪,最听不得棺材之类的话,偏偏康翠英说话跟屙牛粪样,张嘴就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出得了她的口。陆秋生心里老不痛快,却拿她没卵法,只得赶紧逃走,去了桃林竹木工艺公司。
如前所说,桃林竹木工艺公司的牌子大得吓人,其实是个小作坊。过去主要从事竹刻木雕一类的工艺产品生产,后来产品滞销,只好揽些字画装裱和修复业务做做,生意倒也不错。原来雕刻跟字画是近缘艺术,公司当家工匠于师傅字画造诣颇深,装裱工艺自不必说,经他手修复或仿造的字画跟原件简直毫无二异,像陆秋生这类五十年前的字据,仿制起来更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这天于师傅正好不怎么忙,见过陆秋生提供的所谓直接证据,便掏出市面上难得见到的土纸两张,先右手拈支毛笔,以竖行格式,用半行半楷的繁体字录下武西山的情报,再左手执笔,用草体写下文东林的回执信。一边问客人,这样行不行。陆秋生满心欢喜道:“正是这种格式和字迹。”于师傅说:“你是要浅加工的,还是深加工的?”陆秋生说:“这还分浅加工和深加工?”于师傅说:“浅加工就是一级加工,主要是着上旧色,给人年深月久的感觉。深加工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二度加工,留下虫蛀鼠尿的痕迹,看上去更加真切。”
陆秋生觉得神奇,说:“你还有这样的手段?”于师傅不高兴了,说:“不是手段,是工艺。”陆秋生忙改口:“工艺工艺。那价格呢,浅加工和深加工是不是有区别?”于师傅说:“略有区别。像你这两件东西,浅加工我收你三十元一件,共六十元;深加工一件再加二十元,一共百元整。”陆秋生想我正好有一百元钱,事情要做就做老到些,让组织部再没屁可放,说:“那就要深加工的吧。”于师傅说:“留五十元押金,过十天来拿。”
陆秋生走后,于师傅就将两张土纸扔进盛着黑红茶叶水的木桶里,不再管它。第二天取出来,两张土纸完全成为深暗茶色,一看就像是有些年代的。晾干后塞进爬满虫蛾的米桶里,过上几天再拿出来,纸上已有好几处细细小小的被啃蛀过的虫眼。又用专门收集起来的老鼠蟑螂臭虫之类的屎尿,往纸上涂抹过,再次放入茶水桶里,浸上几个小时,就成了没有任何破绽的原汁原味的仿真产品。
按于师傅约定的时间,十天后陆秋生再次来到工艺公司。亲眼目赌于师傅录下的字纸,才过十天就变得这么沧桑和历史,陆秋生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就好像有人在台上表演大变活人,塞进黑箱的明明是一个小丑,从里面钻出来的却成了一个大美人。只不过舞台上的魔术,谁都知道是假的,生活里的魔术,却谁都以为是真的。
取了货要走时,陆秋生没忘记康翠英的重要指示,朝于师傅索要发票。于二师傅警惕起来,一把夺回陆秋生手上东西,说:“觉得货不满意,你不要也行,走人就是。”陆秋生知道于师傅误会了,以为你是要拿发票做证据,举报给有关部门,好领大额举报奖。举报奖拿一次是一次,哪像离休待遇,可以拿到见马克思那一天。陆秋生忙堆了笑脸,反复解释,直到表明放弃发票不要,于师傅才嘀咕着,将东西还给他。
见过陆秋生呈上的两份直接证据,李雨潺说:“这回你的离休该十拿九稳了。”跟原有的材料一起装好,又跑了趟组织部。许处长当即表态说:“有这两份直接证据,陆老的离休待遇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并没追问证据从何而来。想许处长那么聪明的人,见得多,识得广,又怎么会问这么幼稚无聊的问题呢?
李雨潺回头将许处长的话转告给陆秋生,要他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手续下来后请客就是。离休待遇就要到手,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陆秋生还没高兴够,康翠英找他要发票没要着,又发狮吼:“两张土纸,哪要得你一百元钱?你是不是又拿去存了私房钱?”
呛得陆秋生喉咙卡了鱼刺似的,半天才说:“你以为一百元是什么巨款?你不想出这个钱就不出,我找人借来还你。”不想又被康翠英抓住话柄:“你是不是经常在外借钱?你到底借钱干什么?是拿去养你的野女人,还是送给你的宝贝女儿?我知道你最会打这种如意算盘,反正你自己这个年纪了,再活也活不了几天了,到时你四肢一伸,夫债妻还,讨债人天天上门来找麻烦,害我不得安宁。”
气得陆秋生眼睛翻白,差点背过气去。康翠英还不肯放过,又逼他写遗书,声明他的一切经济行为与妻子无关,哪天人死账完,他的债主不得上门纠缠妻子。陆秋生没法在屋里待下去,逃避瘟疫样夺门而出。
又没地方可去,只得行尸走肉般在街上游荡。游来荡去,一路耳边嗡嗡响着康翠英的诅咒。不知游荡了多久,忽听有人喊爸,只觉声音很熟,猛抬头,竟是陆红梅。原来已到剧团门外女儿摊位前。陆秋生也就立住步子,努力笑着,问生意怎么样。陆红梅刚给人称好瓜子,说声还可以,挪过身边的板凳,塞到父亲屁股下面。又给他抓过两把瓜子,说是刚炒出来的,正脆着呢。
见女儿生意还不错,陆秋生又喜又愧,暂时抛开心头的气恼,跟女儿闲唠起来。陆红梅偏偏问道:“康姨还好吧?”陆秋生脸色又阴下来,说:“别跟我提她。”陆红梅说:“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爸你还是忍着点,少跟她吵。当年是你见人家年轻漂亮,发狠追到手上的,人家自然有资格在你面前使脾气。”陆秋生说:“她脾气也太大了点,动不动就小题大做,无事生非。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坚决与她离婚,一刀两断。”
刚好又有了客人。陆红梅称好瓜子,收钱谢过客人,又说父亲道:“如今离婚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离了婚,跟我来过就是,我吃咸你吃咸,我吃淡你吃淡,不会让你饿着。只是你们年纪已不小,这么多年打打闹闹都过来了,这个时候还离婚,说出去也不好听。”陆秋生说:“要想好听,我只得早死几年。”陆红梅说:“没这么严重吧?我看康姨好起来还是蛮好的。你要多看看人家的好处,这样受点委屈,也觉得值。”
被陆红梅这么一说,陆秋生心里好受多了。也不再生康翠英的气,站起身准备回去。陆红梅像是想起什么,叫了声爸,欲言又止的样子。陆秋生不动了,盯住女儿说:“有什么事吗?”陆红梅赶紧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递给父亲一包瓜子。
陆秋生接过瓜子,仍然不肯走,说:“有什么不能跟爸说的?爸虽然离位十多年,手无寸权,帮不上你什么忙,却勉强活到这把年纪,多少见过些世面,有事给你参谋参谋,提示提示,应该还可以吧?”陆红梅这才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发动机厂不是停产多年了吗?从领导到普通工人,走的走,散的散,人去厂空,早已厂不像厂。一些老工人心有不甘,将过去技术处的蒲处长从外面请回来,推举做了厂长。技术干部单纯,只要技术好,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蒲厂长做处长时几乎跟外界没什么交往。做厂长却完全不同,若想有啥作为,许多社会关系非理顺不可。蒲厂长为此特意找到我,商量如何利用爸你在政府工作多年的人际关系,结识一下政府主要领导。考虑到政府现任领导都是后来人,爸与他们没什么交情,怕这事让你为难,我才一直没开口。”
陆秋生莫名地激动了一下。退下来后,自己便成废物一个,谁也不再在乎,想不到还有人记得起你。看来你仍有些可用之处,说不定还真能帮上这个忙。当然不是帮蒲厂长的忙,主要是帮女儿的忙。过去欠女儿的太多,如果有生之年能给她做点什么,也好减轻点心头的愧疚。于是问女儿:“我帮蒲厂长结识政府领导,他给你什么条件?”陆红梅笑道:“爸现在也开始讲条件了?”陆秋生说:“过去我们这代人都不知讲条件,只知埋头工作,党叫干啥就干啥,可到头来该得的利益得不到,该享受的待遇享受不上,吃亏的还是自己。现在再不讲条件,以后想讲条件都没机会了。”
如今陆秋生这个年纪的人,说话几乎都这个口气,陆红梅已是耳熟能详,说:“你们这些老革命,好像一个老师培训出来的,说话都一个调门。前两天发动机厂有几位退休老工人从我摊子前经过,还停下来发了半天牢骚。”
陆秋生不爱听,说:“你先别管人家,还是说说蒲厂长的条件吧。”陆红梅说:“蒲厂长也不可能有什么条件,只说爸能帮这个忙,让他搭上政府领导的线,政府肯给予适当扶持,发动机厂的生产销售起来了,厂里任何岗位听我挑。”陆秋生说:“你说说,厂里到底有啥好岗位听你挑?”陆红梅说:“爸也是清楚的,发动机厂过去是桃林有名的国营大厂,兴旺时除五六千工人,光行政人员就有一两百,什么党团工青、妇女计生、政工纪律、宣传教育、内务档案、后勤保障、销售外联,好岗位多的是。”
这可是大好事,陆秋生能不支持?
陆秋生在厂里干过,去政府后也没离开经济工作,知道桃林部分企业是如何败下去的。有人趁着改制之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会儿减员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