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电话再又响起时,纪远尧却让手机响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低沉愉悦的语声接起。
听到他称呼对方“Jeff”,我怔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我们的总裁。
现年五十岁的邱景国是个美籍台湾人,一般被员工们尊称为邱先生,Jeff是高管们叫的,显示一种亲近。看见真人之前,我在商业杂志上多次见过他的照片和访问,公司网站和内刊上的邱先生更是笑容可掬,气质敦厚。
但第一次见到来此视察的邱景国本人时,我发觉以前的印象错了。那个微微发福的男人,其实并不爱笑,也不像照片上那么敦厚。
按原计划下个月邱景国就要来视察新项目。
纪远尧接了他的电话,面带微笑,语气随和。
我听他谈到了新项目推进的情况,并没有提到阻力,只是提了下资金链的问题,并说今早总部财务总监刚和我们财务经理做了沟通。涉及花钱的问题,总部一向死扼着下面的咽喉,一个关口卡住,便能卡得下面的人吐血。
今年的资金计划本已通过总部审核,即使新项目推迟,总体来说调整也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财务经理在今早的会议上汇报后续资金调配时,很是忧心忡忡。
听上去他们电话里谈得十分愉快。
纪远尧问总裁过来视察的时间是否又要推迟,也不知那边说了什么,纪远尧朗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连连咳嗽。
我从老范手里接过一瓶水,打开递给他。
纪远尧挂了电话,咳了好一阵才缓下来,脸色相当不好,眉头紧紧拧住。
老范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担忧地说:“纪总,车上好像有药,我给您找找。”
纪远尧摆摆手,脸色疲惫:“不用,我没事。”
老范有些着急:“您得去医院好好瞧一下,老这么拖着不行的!”
纪远尧不耐烦地皱眉:“没有那么严重。”
“老范说得对,再小的病拖久了都有可能变严重,您就抽时间去医院看一下吧。”我忍不住也开口劝他。以前听老范说过,纪远尧患过一次肺炎,还没全好就忙着出院,又连续出差,累得再次发作,那之后就常常发烧咳嗽,一直好不彻底。
“等不忙的时候就去。”纪远尧对我笑笑,没有像对老范那么不耐烦。
“您哪有不忙的时候。”我知道他越是温和的时候也就越是固执。
他无奈地笑,“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在医院里偷懒。”
我哭笑不得,“怎么是偷懒,这是你自己的健康,还有什么能比健康重要?”
纪远尧笑起来:“老范,你看,安澜在教训我呢。”
副总经理办公室里,阳光充沛,身后落地窗的遮光帘完全升起。
我坐在程奕身旁,一边听对面的孟绮陈述下轮评估的准备情况,一边翻看招投标资料。
程奕从销售部钦点的助手是孟绮。
作为初来乍到的空降兵,程奕对本地市场和各种错综复杂人脉关系了解的不足,是他无法回避的弱点,而这恰恰是孟绮的长项。从孟绮的陈述里,我感觉她对一家名叫思拓的公司有所倾斜,那也是一个经验和口碑皆属上佳的团队。程奕问我的看法,我便顺着孟绮的话带了过去,不发表意见。
以往在穆彦的强势主导下,财务和预决算部门都会在评估中大开绿灯,很少刁难。现在换到程奕手里,很细微的一个问题也要经过反复讨论,最令他头痛的是,本该各个部门主动配合他这个副总的工作,事实上却是他去寻求别人的配合。
没有亲眼看到程奕举步维艰的处境之前,谁都会觉得纪远尧对他是不坏的,至少礼数周全。只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远比针锋相对可怕。
临下班时,手机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是前几天和程奕一起见过的思拓公司的项目经理,一来就开门见山约我吃饭,强调是私下邀约,不谈工作。这是意料之中的电话,只是没想到人家“工作”做得这么快,见过一面就开始活动。
我没有一口拒绝,和他在电话里客套了半晌才问:“只是我一个人吗?”
对方见机很快:“如果安小姐想有其他同事一起也行,这个您决定。”
“孟小姐可以吗?”
“当然当然,两位一起赏脸,再好不过了。”对方哈哈笑。
“我问问她,她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就算了。”我拿捏着腔调说话。
“这个,我想孟小姐是没问题的。”对方言语委婉,“安小姐定个时间吧,其他我们来安排。”
听上去,孟绮已经与他们私下接触过了。
我笑笑,“不急,有空再说。”
搁下电话,我出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思拓的“活动”只能说是正常行为,孟绮和他们私下接触,也应当见怪不怪。
灰色地带早已是被默许的存在,乙方甲方之间绝对干净是很少见的。
用穆彦的话说,“中国社会是人情社会”,一板一眼讲职业化,站在大众规则的对立面,孤立的只是自己。他的这种态度,自上而下影响着整个企划市场团队。
这让我想起BR,难说BR与我们,与穆彦,与冯海峰没有更深的瓜葛。
专业的市场团队只是一个工具,使用这工具的手,还是我们自己。
有个问题一直让我困惑,BR有什么理由对数据造假,还是仅仅因为敷衍、疏忽、失误?
像BR这样的公司不太可能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这念头令我背后隐隐的冷,仿佛有个答案隐约浮出,可以很好解释BR与市场部的失职。
然而我不敢也不愿再深想下去。
正在出神,纪远尧过来,要我找一份会议纪要出来。
我在电脑上找到文档,准备打印。
他却走到我身旁,“不用打印,我就这样看看。”
说着他已俯下身,自己从我手里拿过鼠标,点开文档,专注盯着屏幕。
我被定在了座位上,眼前是他垂下的领带,美丽光泽与质感牢牢捕去人的视线。
他的手臂挨着我的肩。
这不自在的姿势让我脖子很僵,侧身想让一让,他却同时收回手,手背不偏不倚从我脸上扫过。纪远尧怔了下,“对不起。”
我瞄到他白色衬衣袖口,擦到了一抹口红的淡红,顿时很窘:“你的袖子……”
纪远尧好像没明白过来,低头看看,恍然笑了。
“没事。”
我尴尬不已。
他抬起袖口,似乎觉得好笑,“要是有太太,才真麻烦了。”
看他形只影单过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家在别处,这个年纪的男人没理由还是单身。
可他竟然真是单身。
我愣住,脸上被他手背扫过的地方有种酥麻的感觉,成熟男人的气息,带着体温的热度,即使在他离开之后也久久不散。
第一卷 第十七章
方方听我聊工作,听得昏昏欲睡,尽管我自己讲得十分投入。
她打个呵欠,闷闷说:“我觉得,你换个工作吧。”
“为什么?”
“你不觉得又无聊又累?整天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勾心斗角,还不如以前说点八卦、偷懒、磨洋工……你不是也讨厌耍心眼吗,怎么现在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哪有,乐不乐都一样,只是个工作呗。”我耸肩。
“那你这工作做得开心吗?”
我顿住,认真想来,似乎好久没在意过自己开不开心。
“要是做得不开心,还不如换个轻松自在的环境,拿个饿不死的3000块,日子一样过。”
我回味着她的话,没有回答。
她继续念叨:“以前你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照这么下去,离更年期也不远了。”
我抬眼看她,“可是这工作,我做得开心。”
她瞪大眼睛,“真的?”
看着方云晓流露质疑的眼睛,我平静地说:“我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往。”
也许我可以一天天泡在格子间里,没心没肺地混下去,和文件们厮磨,靠八卦磨牙,随波逐流地被推来送去,从二十四五岁,混到二十六七岁,再就是三十岁了。我会始终以仰望姿态,看着穆彦这样的人闪闪发光,越走越远;在同时起步的孟绮面前,我的目光越来越低,某一天开始向新人们慨叹,当年孟总是如何如何……
最初的意气风发,在撞得灰头土脸之后,长久消沉,一度蜷起身来混日子,以为就那么混下去了。幸运的是我遇到机遇,遇到肯折腾我、打磨我的人。
这样看来,忽然觉得,我第一个该感谢穆彦。
孟绮私下接触思拓这件事,我最终没有告诉纪远尧,只如实提到了思拓的人与我接触。
纪远尧对此一笑置之。
为了这件事,我和方云晓起了争执,她觉得我不该为孟绮隐瞒。
我不这么想。
按照公司制度,乙方与经办人员私下接触是大忌,足可以取消合作资格。但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严格按这个制度追究,我们许多合作方都得被取缔。即使是穆彦也有看不见的人脉网络,在公司默许范围内,有些事无从深究,真要挑来了说,便是站在整个潜规则的对立面,对我没有一点好处。
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纪远尧只关心程奕的举动,而程奕与思拓之间,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往来,一切都在孟绮在前面,也许这就是她对于他的价值。
我对纪远尧如实报告程奕的工作,不添加是非,不做主观判断,实事求是来说,程奕的工作严谨到位,做得无可挑剔;思拓的实力口碑也的确在竞标者中脱颖而出,选择与他们合作是正确的决定。
纪远尧对我的反馈,没有表现出不满意,对程奕的工作似乎也颇欣赏。
思拓最终成为我们新的合作方,从纪远尧到穆彦都没有异议。
新项目正式启动之前总算落下一块大石,大家都松了口气,
汇报会议结束后,程奕提出庆祝一下,部门裁并事件很伤团队元气,需要振奋振奋。
其实这个问题,穆彦已用另一种手段解决,远比程奕想到的活动来得直接有效。
他提高了市场企划部的绩效奖金比例,将一大块蜜糖塞进刚挨了巴掌的孩子嘴里;又对工作计划加压,迫使部门全速运转——在看不见的压力下,人的工作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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