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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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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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
原则上依上级命令进行处置。然若有左列
场合,得依个人判断进行处置:
甲、群体暴动,且必须使用兵器才能镇压
时。
乙、自所内逃脱成为敌方战力时。
方法
甲、 无论采各个击破或集团处置的方式,
皆依当时状况判断后,使用火药兵器
爆破、毒气、毒物、溺杀、斩首等方
法进行处置。
乙、 无论在何种情形下,都要以不让任何
士兵脱逃、彻底歼灭,并不留下任何
痕迹为原则。
这个文件真是读来心惊肉跳。﹁ 非常手段﹂、﹁最后处置﹂、﹁彻底歼灭﹂,不就是杀人灭迹吗?柯景星所接受到的命
令,不就是这个吗?直接下令的杉田鹤雄自杀,奉命动手的柯景星判刑十年,
但是决策者的罪责要怎么依比例原则来算呢?
我老想到那个喊救命反而被台湾兵用刺刀戳死的英国男孩——他会不会也
跟比尔一样,谎报十八岁,其实只有十五岁?
或者,和我的飞力普一样,十九岁?
杀害他的责任,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我跟你说过我找到了澳洲的比尔吗?一九四五年从俘虏营回到家乡以后,
他变成一个专业木匠,帮人家设计家具,做门窗。他在俘虏营里零零星星所做
的素描,后来重新画过。我说我想在书里放几张他的俘虏营素描,他开心得
很。
我问他,﹁在山打根俘虏营里饱受虐待的时候,你知不知道穿着日军制服
的监视员其实大多是日本殖民地的台湾兵?﹂
他说,﹁知道的,因为他们常被日本长官揍,刮耳光。老实说,日本人对
待这些福尔摩沙监视员的态度跟监视员对待我们这些俘虏的态度,其实一样地
狠。﹂
﹁那么,﹂我再追问,﹁如果我说,这些福尔摩沙监视员在某个意义上,也是一种﹃被害者﹄——被殖民制度和价值所操弄,因而扭曲变形,你会反对
吗?﹂
他马上回了电邮:﹁教授,我当然不反对。他们同样身不由己啊。﹂
我问他,对那些福尔摩沙监视员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他说,﹁有一次我跟两个英国人从俘虏营逃跑被搜捕回来,我们都以为这
回死定了,因为我们都看过俘虏被活活打死。而且,如果当场没打死,伤口发
炎,不给药,溃烂没几天也一定死。可是奉命管教我们的是几个福尔摩沙兵,
他们年纪很轻,而且个子都比较小,抓那个很粗的藤条抓不太牢,所以打得比
较轻。我们运气还不错。﹂
﹁有没有可能,﹂我说,﹁是这几个福尔摩沙监视员故意放你们一马呢?﹂
﹁很难说,﹂他这么回答:﹁操弄,就是把一根树枝绑到一个特定的方向
和位置,扭成某个形状,但是我相信人性像你们东方的竹子,是有韧性的,你
一松绑,它就会弹回来。但是呢,如果你刚好被压在最底层的话,那可是怎么
挣扎都出不来的。﹂
63
那不知下落的卓领事
在山打根值勤的监视员柯景星和蔡新宗在事隔六十年之后,都还记得一个
特别的俘虏,一个中国人。他们不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是﹁卓领
事﹂,被日军关进俘虏营,和英国军官一起做奴工。他的年轻的妻子带着一个
四岁的女儿和一个四个月大还在吃奶的男婴,分开来关。九十岁的柯景星对往
事的记忆已经大半模糊奇Qīsūu。сom书,但是年轻的领事夫人的影像很清晰地在他心中。
﹁俘虏营里有个女生——领事太太,有一天说,我的孩子养不大怎么办?
后来我去买烟,再把买来的烟拿去隔壁的商店换了三、四十个鸡蛋,我就把鸡
蛋拿给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就马上跪下,我说如果你跪下我就不给你。他的小
孩很可爱,婴儿,这么大。我说我还没结婚,你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如果跟我
跪下的话,我就不给你了。﹂
蔡新宗记得的,则是卓领事的坚定以及日本人在背后议论时对他的敬意。
这个监视员眼中不知来历的﹁卓领事﹂,只要答应转态为汪精卫政府效力,他
马上就可以回到南京做官,他的妻子可以免于折磨,他年幼的儿女不需要冒营
养不良致死的危险,他自己也不会被杀。然而,台湾的监视员亲眼看见这个领事在日军的恐吓和利诱之下完全不为所动。
这究竟是哪里的领事?他后来的命运又如何?
对自己的命运都毫无掌握的监视员柯景星和蔡新宗,摇摇头说,不,他们
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卓领事名叫还来,燕京大学的毕业生,后来到欧洲留学,取
得巴黎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抗战爆发,他和许多留学生一样热血澎湃地回到
中国,投入国家的命运洪流。太平洋战争爆发时,他是中华民国外交部驻英属
婆罗洲山打根的总领事。日军在一九四二年二月登陆婆罗洲,卓还来还在领事
馆里指挥着同仁紧急地销毁文件,以免机密落进敌人手中。炮火轰隆声中,不
及撤退,一家人在刺刀的包围下被送进俘虏营。
当他的妻子为了婴儿的奶粉和鸡蛋在对台籍监视员求情、感恩下跪的时
候,卓还来本人在做苦力。山打根当地的华侨晚上偷偷给他送食物,白天往往
从远处望见侨社所尊敬的领事在监视员的驱使下做工。
卓领事和七、八位白人,从一哩半的工程局,每人推滚一桶四十四
加仑的汽油桶,推到码头的油轮上,以做装油之用。我看见卓领事身
穿短衣、短裤,推得满身大汗,而且汗流浃背。这是日军进行羞辱性
的劳动。117
在三年半的集中营内,卓还来大概每天入睡前都在等候那个时刻;那个时
刻终于在一九四四年七月六日的凌晨三时到来。不管在哪个国家,这种事总是
发生在黑夜中,走进人犯寝室里的军靴脚步声总是飒飒作响,彷佛隔音室里扩
大了的活人心脏跳动。卓还来和其它四个英美官员被守卫叫起,一声不响,被
押进丛林隐密处。
一年以后日本投降,俘虏营解放,人们在清查名单时,才发现卓还来失
踪,开始在丛林里寻找隆起的黄土丘。两个月后,果然在静谧无声的密林深处
找到五个虫蚁如麻的荒冢。荒冢中的骸骨,都没有头颅。那么如何辨认卓还
来?
一片还没腐烂的布块,是当地侨胞偷偷送给他的衣服,证明了这一堆是卓
还来:干发一束、门牙三枚、膝盖骨、指骨、肋骨各一。白骨凌乱,显然林中
野狗曾经扒食。
柯景星和蔡新宗到今天都不知道,那个因为坚定的政治信念而令俘虏营中
的日本军人肃然起敬的﹁卓领事﹂,早已被害。也不知道,在战后的一九四七
年七月七日,他的骸骨被国民政府专机迎回,隆重地葬于南京菊花台﹁九烈士墓﹂。
当﹁卓领事﹂的骸骨被迎回南京、白幡飘飘一片荣耀悲戚的时候,柯景星
和蔡新宗已经沦为战犯,监禁在新几内亚的拉包尔俘虏营里。柯景星和蔡新宗
也不知道,杀害卓还来的日军警长阿部木内中佐和芥川光谷中尉,都上了绞
架。
有些人生,像交叉线,在一个点偶然交错,然后分散没入渺茫大化。
64
老虎桥
到南京,上一辆出租车,说要去﹁菊花台九烈士墓﹂,司机多半茫然,有
雨花台,没听过菊花台。
卓还来安葬之后一年半,南京的总统府大门插上了五星旗。此后,卓还来
从集体的历史记忆中,被删除。在随后几十年的时光里,他的子女不敢提及这
个为中华民国牺牲了的父亲,他的妻子不敢去上坟。烈士还是叛徒,荣耀还是
耻辱,往往看城里头最高的那栋建筑顶上插的是什么旗子。118
或者,人们选择记得什么、忘记什么。
和卓还来同代的﹁八百壮士﹂,人们至今记得那些壮士们是如何地临危授
命却又视死如归,一个一个都是英气逼人的青年男子。蒋介石为了即将举行的
九国公约会议,让国际看见中国抗战的坚持,决定在大撤军的同时,在苏州河
北岸仍旧﹁派留一团死守﹂。这个团,其实就是一个自杀的队伍。一九三七年
十月二十七日,八十八师第五二四团团副谢晋元奉命留守闸北四行仓库,孤军
悲壮抗敌的传奇,就此开始。
人们记得,四行仓库楼顶的那面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的国旗,人们也记得,苏州河对岸的乡亲父老们,发现了那面国旗时热烈盈眶的激动。中华民国驻南
非大使陆以正,那时是个十三岁的初中生;二○○九年我们坐在台北一家精致
的意大利餐馆里,眼看着物换星移,浪淘沙尽,他却仍然记得四行仓库的悲壮
在他稚幼的心灵烙下如刀刻般的印记。
到今天,也还有人依稀记得那首歌: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民族英雄谢团长,
中国不会亡,中国不会亡,
你看那八百壮士孤军奋守??
一九七六年台湾拍的﹁八百壮士﹂电影,结束的画面是这些壮士们在天崩
地裂的战火中英勇撤出了三百五十八人,歌声雄壮、国旗飘舞,然后国军壮士
们踩着整齐的步伐,带着无比坚毅的眼神,往前方踏步而去。剧终。
前方一片模糊——他们无比坚毅地踏步到哪个﹁前方﹂去啊?
被集体记忆删除了的是,这三百五十八个人,步伐整齐,走进了英租界,
马上被英军缴械,关进了收容营,从此失去自由,成为孤军;仍在中国的土地
上,但是被英军监禁,被日军包围。孤军想在收容所中升旗,都会引来卫兵的
侮辱和殴打。监禁四年之后,珍珠港被炸,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八日,日军入
侵租界,孤军立刻成为战俘,分送各地集中营,为日本的侵略战争做苦劳后
勤。
﹁八百壮士﹂中的一百多人,被押到南京,进了老虎桥集中营。
老虎桥集中营在哪里?
我到了南京,找到了老虎桥监狱的旧址,但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四边是
热闹的酒店商厦,中间围着一个军营,有卫兵站岗。
刚拿出相机,卫兵直冲过来,大声吼着,﹁拍什么拍什么?这是军事重地
你拍什么拍!﹂
我拍什么?就是跟你说你也听不懂!懒得理你。
我走到对街去,一回身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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