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的,还有唐玄宗李隆基引以为豪的帝王伟业,以及刻骨铭心的绝世爱情。
当然,最先步高仙芝和封常清之后尘的人还不是他们,而是另一个帝国名将——哥舒翰。
自从天宝八年(公元749年)成功夺取石堡城后,哥舒翰就成了帝国最知名的将领之一,并日益受到玄宗的赏识和器重。战后,已担任陇右节度使的哥舒翰旋即加封为特进、鸿胪员外卿,加摄御史大夫,并赐一子五品官,赐绸缎千匹,田庄、豪宅各一所;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又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十二年(公元753年),进封凉国公,实封食邑三百户,并兼任河西节度使,不久又晋爵西平郡王;十三年(公元754年),加拜太子太保,又加食邑三百户,与前共计六百户。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后来的安史之乱,哥舒翰必将躺在他那辉煌的功劳簿上,度过逍遥自在、荣华富贵的一生。
然而,命运之神有时候是很小心眼的。她如果给了一个人太多东西,就必然要从他那里夺走另外一些东西。
安史之乱爆发前,哥舒翰最先被夺走的东西是健康。
跟出身孤寒、刻苦自律的封常清恰好相反,哥舒翰从小就是个衣食无忧的纨绔子弟,由于父亲给他留下了一笔可观的财产,所以哥舒翰前半生从不为钱发愁。直到四十岁以后,老本全都吃光了,哥舒翰才在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愤然从军,没想到一不留神就成了名将。
功成名就之后,哥舒翰的纨绔习气又暴露无遗,“好饮酒,颇恣声色”(《旧唐书·哥舒翰传》),结果很快就把身体搞垮了。天宝十三年,哥舒翰突然中风,昏死了好久才苏醒过来。此后他便回到长安,一边寻医问药,一边安心静养,虽然头上挂着河西、陇右节度使的头衔,但实际上已经不再过问边务,而是“废疾于家”,在京师当起了寓公。
当寓公的日子虽然有些闷,但至少图个逍遥自在。可是,仅仅一年后,安史之乱就爆发了,所有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巨大转折,哥舒翰当然也是在劫难逃。起初,哥舒翰根本没有料到命运会安排他走上前线——首先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允许,其次是因为有高仙芝和封常清冲在前头,哥舒翰料想安禄山肯定蹦跶不了几天。
可他错了。
安禄山不仅一直在蹦跶,而且蹦跶得越来越凶!
得知东京陷落的消息后,哥舒翰就感到情况不妙了;紧接着,潼关又传来令他更为震惊的消息——高仙芝和封常清居然被玄宗双双砍掉了脑袋!
哥舒翰预感到——自己的太平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果不其然,高、封二人被杀数日后,玄宗就紧急传召哥舒翰入宫,命他顶替高仙芝的兵马副元帅之职,领兵八万,即刻进驻潼关,准备征讨安禄山。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此时的哥舒翰早已掂量出了安禄山的实力——连高仙芝和封常清都败得那么惨,足见仓促招募的官兵根本不是叛军的对手。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哪个将领顶上去,结果都只能是凶多吉少,而且十有八九会步高、封二人之后尘!
因此,哥舒翰便以病重为由极力推辞。
但是,国难当头之际,玄宗岂能容他逃避退缩?!国家平常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如果连你哥舒翰这样的名将都当缩头乌龟,那还有谁能站出来挽救国家危亡?
所以,玄宗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哥舒翰的请求。
就这样,哥舒翰硬着头皮,拖着病体,领着玄宗为他东拼西凑搞来的将近二十万乌合之众,万般无奈地进入了潼关。
潼关——这座威震天下的雄关,将继高仙芝和封常清之后,成为又一个帝国名将逃不过的鬼门关。
命运之神已经夺走了哥舒翰的健康,现在又夺走了他的安宁;很快,又将夺走他的尊严;最终,还将夺走他的生命……
当然,此时的哥舒翰没有料到结果会这么糟。虽然他对此次出征并未抱有多大的幻想,可还是存着一丝侥幸心理。在他看来,潼关毕竟是一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安禄山想打进来也没那么容易。尽管自己麾下的这二十万人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凭借这道天险及其坚固的防御工事,哥舒翰相信自己还是能够顶得住的。
然而,哥舒翰完全没有想到的一层是——如果玄宗下一道命令,让他出关与叛军决战,导致他丧失天险的凭恃,他会落入怎样的境地呢?
事实上,后来的战局确实是朝这个最坏的方向发展的。
因为玄宗果真下了一道逼迫哥舒翰出关决战的命令。
玄宗之所以下这道命令,是因为又有人向他进了谗言。
这次不是宦官边令诚,而是宰相杨国忠。
如果不是杨国忠在最关键的时刻怂恿玄宗作出了极端错误的决定,哥舒翰就不一定会败,潼关也不一定失守,长安也不会沦陷,玄宗就更不用像一条丧家之犬那样,带着杨贵妃和一帮宠臣仓皇逃亡巴蜀。
因为,就在安禄山忙于称帝的这个间隙,河北、河东两线战场均已出现重大转机,只要潼关不丢、京师无虞,李唐朝廷完全有可能一改战争初期的被动局面,从消极防守转入战略反攻,直至最终转败为胜。
河北、河东两线战场的转机,是得益于四个人的努力。
自从安禄山的十五万铁骑滚滚南下的那一刻起,这四个人就始终站在第一线,组织并领导当地军民同叛军进行着不屈不挠的战斗。
河北战场,领导者是颜杲卿和颜真卿。
河东战场,领导者是郭子仪和李光弼。
第六章 对峙:唐朝与伪燕
【星火燎原:河北的抵抗】
颜杲卿和颜真卿是一对堂兄弟,他们的五代祖就是北齐名臣颜之推,著有享誉后世、流传甚广的《颜氏家训》。在这本书中,颜之推列举了平生所见所闻的许多历史掌故,以及自己的一些人生经历,用平实而不乏睿智的语言,对后代子孙进行了谆谆教诲,阐述了修身齐家、治学养生、为人处世、宗教信仰等诸多方面的道理。该书虽被冠以《家训》之名,但由于其中蕴含着许多宝贵的人生智慧,所以一问世便迅速流传开来,被人们争相传诵,逐渐成为人格教育方面的范本和经典,影响了后来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
颜氏兄弟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其学问、修养与人格境界自然皆非常人可比。当安禄山的叛军席卷大河南北,大多数唐朝官吏都望风而降的时候,他们之所以能够宁死不屈,以巨大的勇气同叛军进行艰苦卓绝的抗争,其内在动力未尝不是来自于他们的家学渊源。
二颜入仕的时间差不多,都是在开元中期。其中,颜杲卿以父荫入仕,史称其“性刚直,有吏干”,最初在魏州担任录事参军,就干出了显著的政绩,“振举纲目,政称第一”(《旧唐书·颜杲卿传》)。其后屡获升迁,于天宝十四年出任常山(今河北正定县)太守。
与精明干练的堂兄颜杲卿相比,颜真卿属于比较纯粹的读书人。史称他“少勤学业,有词藻,尤工书”(《旧唐书·颜真卿传》)。所谓“尤工书”,就是善于书法。众所周知,颜真卿是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书法大师之一,他将纂书、隶书等笔法揉进楷书,独创了别具一格的“颜体”书法,后世把他和初唐的欧阳询、晚唐的柳公权、元人赵孟畈⒂翱樗拇蠹摇保黄渲校照媲浜土ɑ贡徊⒊莆把战盍恰薄�
开元中期,颜真卿以甲科的优异成绩进士及第,此后正式入仕,担任监察御史,期间数度出巡河西、陇右、河东、朔方等地,监察地方的屯田、军备等事宜,执法以公正严明著称。当时,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西北)发生了一起大案,其中颇有冤情,当地官吏久拖未决,颜真卿以朝廷特使的身份前往,很快就查明了这桩冤案。巧合的是,自从冤案发生后,当地便久旱不雨,可颜真卿刚把案子解决掉,老天爷立刻降下甘霖。当地百姓惊喜万分,都把这场雨叫做“御史雨”。
此后的几年,颜真卿不断升迁,历任侍御史、东京畿采访判官、武部员外郎等职,但由于为人正直耿介,从不拍杨国忠的马屁,所以不久就被排挤出朝,外放为平原(今山东陵县)太守。
颜氏兄弟出任地方太守之时,正值安史之乱前夕。此时的他们当然不会想到,命运即将把他们一举推上时代的风口浪尖。
颜杲卿的常山郡位于范阳的西南方,属安禄山的管辖范围;颜真卿的平原郡位于正南方,虽不属范阳管辖,但和常山一样,距离范阳都只有十来天路程。也就是说,安禄山的叛军一旦南下,他们所在的郡就是首当其冲的最前线。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九日,安史之乱爆发,叛军于次日大举南下。九天后,安禄山亲率大军进抵藁城(今河北藁城市)。此地是常山下辖的一个县,与常山郡城近在咫尺,颜杲卿知道自己兵力薄弱,如果强行抵抗,其结果只能是城破人亡。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人精明的颜杲卿决定采用权宜之计——暂时以诈降的方式麻痹安禄山。
随后,颜杲卿带着长史袁履谦前往藁城晋见安禄山。安禄山觉得颜杲卿还算识时务,就赏给了他三品紫袍和金鱼袋。可与此同时,安禄山也多留了一个心眼,把颜杲卿的一些子弟留在军中作为人质,然后命他仍旧镇守常山。此外,安禄山又派部将李钦凑率数千人马进驻井陉口(太行八陉之五,位于今河北鹿泉市西),一方面防备河东与朔方的官军,一方面监视颜杲卿。
在返回常山的路上,颜杲卿指着身上的紫袍和金鱼袋,苦笑着对袁履谦说:“穿这玩意儿干什么?”
袁履谦心领神会。回到常山后,颜杲卿立刻与袁履谦暗中募兵,并加固城防工事,随时准备起兵反抗安禄山。
和猝不及防的颜杲卿比起来,颜真卿似乎要更敏锐一些。
因为他很早就嗅出了叛乱的气息。
安禄山起兵前夕,平原郡连日暴雨,颜真卿遂以城墙老旧、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