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的招贴画就矗立在迎宾门外,白月朗的古装形象夺人眼目,进入会场的人,无不在招贴画前驻足观看,被她的神韵所倾倒。
立于两厢的军乐队高奏海军军乐,不知从哪个学校请来的学生跳着日满协和舞。
此时盛装的白月朗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等待入场。她左面是日本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右面是国务总理张景惠、甘粕正彦,接下去全是日伪高官环列。而梁父吟只能屈居末位。
司仪来请贵宾入场了。梅津美治郎起立,彬彬有礼地向白月朗平伸出右手,执意请她先行,白月朗不好意思僭越,还是甘粕正彦打了圆场,叫她听梅津大将的,这是白月朗风光的日子,理应是主角。白月朗这才在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中矜持地走进灯光璀璨的音乐堂,她被引导到最佳位置。
白月朗注意到,李香兰、张静几个对手也坐在很显眼的位置上,一见白月朗是在梅津美治郎陪同下隆重入场的,李香兰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这意味着什么?傻瓜也明白,白月朗将拔得头筹,尽管是现场开奖,鹿死谁手尚不知,可这等于暗示了白月朗的胜出。李香兰不服,早知这样,她才不来当这个绿叶,但现在退场也没面子,显得小气、没有大家风范,好在前两届艺文赏都是李香兰独霸,心里还平衡一些,毕竟风水轮流转嘛。
主持大会的是艺文同盟理事长,他一上台,乐声戛然而止,他隆重宣告:“请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和满洲国国务总理张景惠先生为满洲帝国艺文赏最优女明星颁奖!”
镁光灯狂闪,镜头全对准了李香兰、白月朗等几个明星。
乐队高奏军乐,梅津美治郎与张景惠走上台去,礼宾小姐递上密封口袋。
两人谦让了一下,张景惠接过信封,拆开,还是双手郑重地奉给梅津美治郎。
梅津美治郎用不太纯正的汉语朗诵着颁奖词:“白月朗以她在电影《林则徐》中的卓越表演,夺得第三届艺文赏最优女明星奖!”
全场爆出热烈掌声和欢呼声。失落的李香兰僵硬地笑着,机械地、象征性地鼓掌,还站起身,与白月朗拥抱了一下,说了句“你应当的,祝贺了。”白月朗回报以微笑,她提起曳地长裙,落落大方地走到乐池前,先面向观众鞠了一躬,又向甘粕正彦鞠了一躬,才在礼仪小姐引导下缓步上台。
梅津美治郎和张景惠二人从礼宾小姐手中接过金盾,抬到白月朗面前,同时把赏金口袋、鲜花递到她手中。白月朗双手接过,鞠躬,再面向观众致意。
在疯狂的掌声中,她看见梁父吟一直在冲她笑。
这一刻,灯光耀眼,欢呼声震耳,白月朗有一种眩晕的成就感,她甚至想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登上了最高艺术殿堂了吗?这曾是她儿时的梦。可是看到挂在二楼包厢外的日本膏药旗、“日满提携、一德一心”的标语,她忽然觉得是一种屈辱,这值得吗?
由于心境的变化,在她理应发表狂热讲话时,她竟变得出奇的冷静,像局外人一样,只说了几句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话就匆匆下台了。
虽然她照样博得掌声,可她听得出,那掌声是勉强的、礼貌性的,以至于坐进甘粕正彦的车回家时,连甘粕正彦都说她的表现让捧她的观众失望,不知她心里出现了什么心理障碍。
白月朗只说了一句“没什么”。
这并没影响甘粕正彦的好心情。他满脸是笑,对坐在一旁的白月朗说:“此时,我才知道什么是成功的喜悦。”
白月朗说:“理事长指什么说的?”
甘粕正彦说:“为你得艺文赏啊!关东军司令给你颁奖,多大的殊荣啊!”
白月朗说:“理事长什么大的成功没有经历呀,这不是太夸张了吗?”
在他看来,与别的成功不一样,感受不一样,这好比是春天播了种,秋天收获,甘粕正彦显然以伯乐自居。
白月朗一笑,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感激甘粕正彦的话,然后从赏金袋里数出十张百元钞,想想,又加了两张,递到甘粕正彦手里,还他一千元借款,连利息都有了。还道了谢。
甘粕正彦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抖说:“怎么回事?”
白月朗笑笑:“欠债还钱啊!自古而然。”
甘粕正彦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把钱推还给白月朗,“你别破坏我的好心情。”
“好心情和还账并不冲突嘛,”白月朗又把钱推了回去,“理事长不能这样啊!当初说好是借的呀!讲借讲还嘛。”
甘粕正彦扶扶滑下鼻梁的金丝镜说:“你真的不给我面子?”
白月朗坚持要他收下,二人你推我拒,又争执了一会,白月朗连这话都冲口而出了:“我同样有做人的尊严啊!”
甘粕正彦脸色变得铁青,他说了声“好”,一把将钱抓到了手里,喝令司机停车。
司机只得把车子靠到街边,这里紧邻闹市,市声聒噪,三教九流,各种人都有,光讨饭的就有好几个,一见车子停下,乞丐争相把脏兮兮的手和破碗朝车窗伸过来,一片“行行好,可怜可怜吧”的叫喊声。
甘粕正彦哗一下拉开咖啡色纱帘,开始摇车窗,白月朗怔怔地望着甘粕正彦,不知他要干什么。
甘粕正彦摇下车窗,伸出手去,一松,抓在手里的十二张百元大钞飞出去,随风飘起,缓缓下落,如同天女散花。这一下,要饭的可乐坏了、忙坏了,跟头把式地乱扑乱抓,随后,连小贩、过路人也跌跌撞撞地争抢,连很斯文的人也加入了捡钱的行列。
甘粕正彦哈哈大笑。笑过,他摇上车窗,向司机摆了摆手。
车子启动后,甘粕正彦发现白月朗一脸不高兴,就说:“你看,这就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你们中国人,啊,也是满洲人的格言。”
他在公然辱骂中国人,白月朗觉得就是在嘲弄自己。忍无可忍的白月朗什么都不顾了,冷不丁顶撞了他一句很重的话:“我不知道日本有没有这样的格言。你们日本人文明,到东北干什么?还不是明抢吗?”
甘粕正彦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月朗叫司机停车,车还没停稳,她就急匆匆地下了车,甘粕正彦叫了她几声,白月朗头也不回,甘粕正彦好不扫兴,望望她丢在车上的银盾,哭笑不得。只得挥挥手,让司机开车。
8
白月朗心情不佳地独自在大同路林荫下低头走着。不知什么时候,梁父吟从后面赶上来,见她一人步行,梁父吟很觉奇怪,问道:“不是有理事长的车子代步吗?这是怎么了?”
一见了梁父吟,白月朗心底的阴霾一扫而光,脸上又有了笑容,“这么巧?就在我心情最坏的时候碰上了你,我还真幻想着把一肚子苦水向你倒呢,就真的碰上了。我本来就不愿意坐甘粕正彦的车,人家热情,却之不恭,不得已。”
梁父吟又开玩笑,说:“我倒想坐,可甘粕正彦不拉我。”
白月朗把方才为还钱发生的一幕告诉给梁父吟,现在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闯了祸,为一时痛快,方才可是顶撞他了。
梁父吟哈哈一笑,“好,说得解气!”
白月朗埋怨他:“不知你这是正话还是反话,你还叫好?我现在有点后怕了,万一甘粕正彦翻脸怎么办?在甘粕正彦面前说了犯忌的话,他若恼火,都可以抓我去坐牢。”
梁父吟把握十足,“不用担心甘粕正彦翻脸不认人,不会的,你尽可放心。”
白月朗不知道,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梁父吟说:“你说得比这再狠些,甘粕正彦也能宽容你,不会怪罪。”
“这可奇了。”白月朗问他,“为什么?”
梁父吟笑嘻嘻地说:“甘粕正彦喜欢你,这就是一切。为博红颜一笑,古代君王烽火戏诸侯都有,甘粕正彦哄你还哄不过来呢,哪舍得下黑手!”
白月朗生气地撅起嘴巴说:“又来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可不理你了。”
梁父吟煞有介事地说:“也好,省得有性命之忧。”
白月朗说:“好啊,我是老虎?与我交往就有性命之忧?”
梁父吟笑着说:“你倒不是老虎,可你是老虎嘴边的珍馐美味,”梁父吟不知好歹地往跟前凑,“有掠美之嫌,能有好下场吗?可没办法呀,肥羊肉太诱人了!”
白月朗拿围巾抽了他一下说:“你好坏呀!”
停了一下,白月朗四下看看,突然小声提醒他:“你住的南湖那里要出事。”
梁父吟还想装傻,白月朗真的生气了,说:“如果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进了笆篱子可别后悔。”
梁父吟不敢大意了,看来她掌握着重要情报,就很在意地叫她细说说。
原来,昨天下午甘粕正彦把她叫了去,给她透风,说十大评奖委员已经封卷,白月朗得艺文赏已成定局,甘粕正彦要为她定做一袭领赏礼服。白月朗无意中发现甘粕正彦的桌子上,有一份宪兵司令部的密件,报告在南湖日本人住宅区多次发现可疑电波,怀疑是反日组织据点,有电台发报机,向甘粕正彦请示,准备要梳篦式地搜查。
白月朗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梁父吟的反应。
梁父吟故意轻描淡写,说:“日本人疑神疑鬼的事多了。”
白月朗说:“你不感兴趣?那下边的我不说了。”
还有“下边的”?梁父吟马上说:“感兴趣,感兴趣。”
白月朗得胜似的笑了。梁父吟急不可耐地追问她:“还有什么?”
白月朗开始卖关子了,说:“我关心这个干什么?再说了,甘粕正彦对这类机密很小心,轻易不露的。怎么,你希望我多留心点,然后告诉你?”
梁父吟说:“你不知道我这人有包打听的嗜好吗?”
白月朗笑着说:“你真把我当三岁孩子了!你这么不真诚,我跟你没话说,更犯不上为你担不是。”
梁父吟变得一本正经,说:“我从没把你当外人。但有些事,你不必追根问底,你帮我梁父吟,也是帮助你自己,帮助我们的民族。”
白月朗望着他那无比凝重的脸,说:“那,我什么也不问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