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粕正彦冲徐晴一笑说:“像你这样的满洲人,毕竟不多呀。”
野副昌德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便吩咐门口的护兵马上命令后藤中佐到他这里来。护兵得令跑去。
甘粕正彦并不满足于追回白月朗和药品,如果可能,最好掌握好契机,等白月朗与山里胡子接上头后,一举歼灭。这才是甘粕正彦一整套“放长线钓大鱼”的妙计的圆满结局,所不同的,是角色的变换出乎意料,甘粕正彦绝没想到充当交通的会是白月朗。她因为单纯而被人利用,还是出于对梁父吟的爱而自愿为他冒险?抑或是她本来就是共党谍报人员?甘粕正彦认为第三种可能微乎其微,最大的可能是第二种,她是梁父吟的崇拜者、爱情的俘虏,甘愿为他驱使这也是言之成理的。
寻求甘粕正彦所说的契机,野副昌德认为不太可能了。他说:“白月朗本来应当在柳河下车,她到了通化再折回去,已经错过了与胡子接头的时间。当然,能碰上更好。”
最起码不能让药品落到抗联胡子手里。否则甘粕正彦将贻笑大方,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甘粕正彦亲自提供抗联急需的紧缺药品,送上门去,又弄得鸡飞蛋打一场空,这可成了谍报系统一大笑话了。
野副昌德弄不懂甘粕正彦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说:“一旦追上,如与抗联接应者遭遇,肯定会交火,万一……必要时……”他吞吞吐吐,话没说尽,意思却到了。
徐晴听明白野副昌德的意思,她看了一眼甘粕正彦,也是用试探语气说话:“我觉得不要玉石俱焚为好,白月朗是个难得的天才。”回避了“是甘粕正彦心上人”的敏感说法。
甘粕正彦的话证明了徐晴的判断。甘粕正彦说:“白月朗是被利用的人。她有一个好父亲,当着新京一国高校长,兼着建国大学教授,是建大总长作田庄一在牛津大学的同学,又是满洲国协和会副会长,这人是日满亲善的表率。”
野副昌德明白了,甘粕正彦虽然没直接给白月朗打保票,迂回一下,这个保票更值钱。
这时一个满脸刮得紫青的小个子军官跑过来向野副昌德敬礼:“后藤中佐领受军令!”
野副昌德命令道:“你亲自率领你的快速部队向柳河、五道沟方向追击,不惜一切代价,追回山本少佐护送的几个人,特别是行李。如果遇到抵抗或抗联接应,就地消灭。”
后藤中佐敬礼说:“遵令!”
野副昌德又补充了一句:“对那个女电影明星,不要伤害,要加以保护。”
后藤问:“她如果拒捕呢?”
野副昌德看了甘粕正彦一眼,不悦地吼道:“我让你把她请回来!没有什么拒捕可言!”
后藤双脚一并,又是“咔”的一个立正:“遵令!”跑步走了。
虽然按甘粕正彦的指令办了,野副昌德也怕麻烦缠身,说:“白月朗是张景惠的贵客,半道抓回来,白月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张景惠一定会给她撑腰,这种事,怎么对国务总理说呢?”
甘粕正彦早想到了这个麻烦,说:“办法只有一个,绝对不要对他透露半点风声,等事情完了再说。”这话既是对野副昌德的指示,也是给徐晴的禁令。
野副昌德点了点头,徐晴也没表示异议。
2
三马路后街空屋的秘密揭开,是在杨小蔚走后的第二天中午。张云岫带几个同学找了慈善会,说有一个大夫自杀了,身后寂寞,没亲人更没子女、钱财,请求慈善会给出一口棺材,草草埋葬了。这家慈善会是洋人开的,主持人是意大利传教士,答应得挺痛快,派了一位牧师跟到出事现场,张云岫坚持偷偷盛殓,运到郊外万人坑一埋了事。慈善会的牧师不肯,这毕竟是非正常死亡,他怕日后有麻烦,至少请保甲长出面,张云岫百般不肯,最后达成妥协,连保甲长也不惊动,但房主是绕不过的,就只告诉驼背房主一人。
他们去买棺材后,胆小如鼠的房主怕惹火烧身,还是屁颠屁颠地报告了保甲长,保甲长一见出了人命案,又报告了警署,事情闹大了,张云岫还一无所知呢。
房主胆战心惊地守候在屋门口,有几个警察和保长也站在门外。由于左邻右舍都认出了死者是开济众镶牙院的大夫,够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保甲长和警察署都不敢处置,一层层报了上去,他们只负责看好现场。
房主是个驼背老头,干瘦,猪肚子脸上满布核桃皮纹路。他不断地向警察和保长解释,说:“只是租给他房子,房租还没吃上一分呢,却遭了这横事,人若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我怕惹上官司。”
保长一点不同情,反倒说:“脚上泡是你自儿个走的!租房子这么大的事,敢不通过保甲长?也太没王法了!”
一个胖警尉说:“死的这人可不是个平头小百姓,街坊邻居不都认识吗?他是大夫啊,死得这么蹊跷,日本人能不当回事吗?方才本来是报给警察署的,却惊动了宪兵队,连他们也要带法医来验尸呢,看来这事要闹大,说不定有啥背景。”
这一说,驼背老头更害怕了,说:“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早知这样,一把火烧了它也不能往外租啊!”
一个警长对“驼背”说:“一会儿法医来,尸检若不是谋杀,没你的事,查出事来,你非连带吃官司不可。”
驼背老头拍着大腿喊冤:“这真是飞来的横祸呀,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
驼背老头怪保长多事,他说:“本来慈善会的人都出面了,还带来几个穿建国大学制服的大学生,他们给钟大夫买棺材去了,他们承诺要来盛殓他。司保长、胖警尉非坚持报宪兵队,看热闹的不怕乱子大,这不是坑我吗?”
这时一阵汽车声传来,宪兵队到了,几辆军车停在后街口,从车上下来一群日本宪兵,为首的正是岸信石斋大佐。
岸信石斋带人直接进了屋子,他看了看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的钟鼎,一下子就认出了死者是谁,他与助手简单交换了看法,他判断只有两种可能,自杀和被他同党所杀。如果是自杀,肯定是心理压力过大,怕完不成宪兵队交给他的使命,也许也恐惧自己人饶不了他,如果是抗日组织下手,就更顺理成章了,锄奸的事是常有的。他让助手把酒瓶子、酒杯、饭碗都带回去检验,看是什么毒药,然后才挥手让法医上前拍照、尸检。
岸信石斋转身来到外面,问:“谁是屋主?”
驼背老头赶紧上前说:“太君,我是,我是。钟大夫死的事可和我不沾边啊,早知道这样,就是给我一座金山,我也不能租啊!”
岸信石斋勒令他:“闭嘴!不问的不准说。”
驼背老头忙哈腰,快弯成了虾米,“是,太君!”
岸信石斋问:“钟鼎租这房子几天了?”
驼背老头说:“也就十天吧。”
岸信石斋又问他:“看见钟大夫领什么人来这里了吗?”
驼背老头摇头,“没有见过,哪敢乱说。当时钟大夫租这小黑屋是要当药品仓库,这本不是住人的房子。”岸信石斋举目望去,这屋子只有一扇小窗户,屋里光线不好,阴冷潮湿,确实不像租了住人的。
岸信石斋想了一下,想到了杨小蔚,这人失踪得很蹊跷、也很利索,早引起了岸信石斋的怀疑,就问驼背房主:“当初是钟鼎一个人来租房,还有没有一个很年轻的女学生一起来过?”
驼背老头摇头,说:“我没看见,可不敢瞎说。”
这时那个胖警尉插了一句:“这老头说,有几个建国大学的学生大清早就过来了,要发送钟大夫。”
岸信石斋眼一亮,心里一动,职业的敏感提起了他的高度警觉,这可是不能放过的线索,岸信石斋忙问:“人呢?人在哪里?”
“听说上棺材铺选料板去了,一会儿就能回来。”岸信石斋半信半疑,很可能是钟鼎的同党露面了,但又不像,如果是真的,只说明一点,钟鼎还没被自己人识破,当然也就不可能被锄奸,否则,怎么可能既处决了变节者又替他发丧的道理?怎么想,岸信石斋都觉得有点怪,不合逻辑。他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宁信其有!他下令撤,宪兵队所有的人全撤,车也开走!这里只留一个便衣,还有驼背老头,可以在这等着,不准泄露宪兵队来过的事,其余的军警、保甲长全撤。
驼背老头想尽快脱掉干系,自然一口应承,说:“太君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瞎说呀。”
宪兵队、警察呼啦一下全撤走了,远处看热闹的街坊也被轰走了。
白刃打发张云岫带人去为钟鼎盛殓尸体的事向上级报告一小时后,他接到通知:“马上到建大人工湖畔去会见上级。”
这时是早上,白刃还没吃早饭,他腋下夹一本厚厚的《日满词典》,脚步匆急地来到人工湖畔。湖中的荷叶已半枯,呈现一种寒塘野渎的衰败味道。湖心亭和堤上间或有师生在练柔道,有的在高声背诵日语。
走到建大铭文碑前,白刃停下,四顾张望,没有别人,却发现他父亲坐在长椅上,手里拿一本线装《论语》在看,眼睛却一直瞟着白刃。
线装《论语》可是与上级接头的暗号啊,难道……这个一向为自己鄙弃的汉奸父亲竟是自己的同志?更不可思议的,他居然是上级?白刃简直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惊愣地发着呆,竟不知如何是好。
父亲一直盯着他,还拍了拍手上的《论语》。白刃从茫然中醒过来,从裤袋里也掏出一卷《论语》来,然后向白浮白走去。
二人相视良久,白刃不得不开腔对暗号了:“孔子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愚民政策吗?”
白浮白笑吟吟地说:“古文没有标点,断句是后人的事。”
白刃接下来问:“那这句话也有另外的断句法吗?”
白浮白说:“当然。假如这么断,意思就完全相反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简直是对传统的根本性颠覆!白刃拍手道:“妙,这才是孔夫子的本意吧。”
暗号对完,白刃激动极了,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这怎么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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