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峰可贵了,白浮白当着国高校长,协和会兼职副会长,有特别配给通帐,也才喝五块钱一斤的花茶,龚新茹问:“你哪来的钱,出手这么大方!”白月朗一笑说:“我挣的呀。”便拉着津木惠子下楼去了。
不一会,她买了半斤毛峰茶上来,马上沏了一壶,即刻,毛峰茶的香气在房间里飘着,白月朗正想与父亲好好聊聊,厨房里的龚新茹又说酱油没有了,叫白月朗再下楼买一瓶。白月朗有点烦,津木惠子抢着要去,她知道妈妈喜欢买真不同酱园的。
龚新茹笑着说:“真不同的太贵,打一斤散装的就行了。”
父女二人喝着茶,龚新茹盖上炒勺盖,从厨房走出来,拿出一块阴丹士林布比着要剪裁,白月朗眼一亮,“从哪弄来一块阴丹士林布?质地还挺好。”
龚新茹说:“你不是想做一件旗袍吗?”
白月朗声明:“若是协和会发的,绝不穿。”
龚新茹骂她说:“死丫头,你别不知足。”这年头,别说阴丹士林布、斜纹布了,就是白花旗布也弄不来一尺,全是更生布。龚新茹供职的学校同事,一到夏天,就把棉衣里的棉花掏出去,不就变成单的了吗?冬是棉、夏是单,再旧也比更生布要结实,用手指头一捅一个窟窿,那还叫布吗?还不如牛皮纸结实。
白浮白说:“牛皮纸真能做衣服。煤窑上连更生布都穿不上,就是用装洋灰的牛皮纸口袋缝成围裙挡住下身。”
龚新茹叹气说:“咱家弄块布也不容易呀。”
白月朗不解:“我爸当协和会长,一个月一百多块老头票,在满洲国算是上等人了,怎么总是哭穷呢?吃不像吃、穿不像穿,攒钱等着买房买地呀?”
龚新茹不满地斜了丈夫一眼,说:“我可当不了你爸的家,你问他吧,他想当善人啊!”
白浮白连忙接过话头:“不就是认了点捐吗?帮助穷学生捐几个学费,也是积德嘛。我攒了钱,还不是想置几垧地,将来不至于坐吃山空,这也是为一家人着想啊。”
女儿明知他在吹牛,就嘻嘻哈哈地问他:“爸爸给我们哥几个攒了几十垧地了?我得下乡去收租子了吧?”
龚新茹张口刚说句:“你听他吹……”忽见丈夫近乎严厉的目光,她便噤口不语了。
看着女儿穿的海军衫制服,龚新茹说:“日本人对学生还算格外开恩,操衣也像回事。”
白浮白说:“培养亲信,总得给点甜头吧。”他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说,“这样的好茶,好几年没喝到过了,今儿个借女儿光了。”
龚新茹不放心地问:“别怪我多管闲事,你哪来的钱?你又不像你哥,建国大学每月还发几块津贴。”
“又刨根问底!真烦人。”白月朗索性告诉她妈,说她到满映的剧组跑了几回群众演员,这是演出费。
白浮白像听到了大逆不道的事情,忙问:“你去拍电影了?”
龚新茹也不安起来:“女儿怎么去沾这一行啊?”
白月朗不以为然地说:“怎么了?仅仅是给电影厂跑跑龙套,你们就这样,明儿个我若是考上满映的演员养成所,一辈子当职业演员,你们又得怎么样?”
这话惊得老俩口你看我、我看你。半晌,白浮白才缓过劲来说:“丫头,你是说着玩的,故意气我和你妈,对不对?”龚新茹理解丈夫,他们想法一致,特别是白浮白,历来看不起这一行。
龚新茹替他说出了内心的话:“你看看,满映拍的都是什么片子?唯恐当亡国奴当得不彻底,前几天,协和会让师生到丰乐剧场看了一个片子,叫《怒吼吧,亚洲》,学生气得嗷嗷叫,都快发疯了。”白浮白制止她说下去。
白月朗说:“怕什么?妈妈这句话还像个中国人。”那片子是藤原义江主演的,白月朗也看过,这片子是为他们讨伐抗联拍的。
龚新茹说:“那部《黄河》更气人,海报上还说是本年度巨作呢,导演可不是日本人。”
白月朗说:“国人都骂他是汉奸导演。主演就是那个起了个中国名字的日本女人,叫李香兰。这片子也是宣传品。”
白浮白没看过问:“是个什么片呀?”这时津木惠子买酱油回来了。
白月朗告诉他:“片子讲的是国民党为阻挡日军南下,炸开黄河花园口决堤的事。”
津木惠子用纯客观的语气说:“我们学校师生都看过,影片是这么拍的,描写中国军队叫皇军追得不行了,掘开了黄河花园口大堤,淹死几百万中国老百姓,惨无人道。日本人呢,仁义友爱,给老百姓修堤,送粮食,关心中国人疾苦。”
白月朗说:“新京医大的学生恨不得痛打那个姓周的导演一顿,他还有一点中国人的人味吗?”
龚新茹也说:“我在电影院门口也听到有人说要揍导演。”
白浮白显得很淡定地说:“不想看,不看就是了。用不着认真。”随后,白浮白又顾左右而言他了,说满映的片子还不如日本东宝、东映的。
白月朗忽然说:“哎,爸爸,你处处小心,怕得罪了日本人,你该让我去满映才对呀,那可就是进了保险箱了呀。”
这时听到楼梯响,津木惠子没等人露面就喊道:“哥哥回来了。”果然,是白刃上楼来了。
白刃早听到一家人议论《黄河》,他马上接上话茬说:“周晓波固然可恨,可炸花园口水淹老百姓,不是国民政府干的吗?”
这一次,白浮白又出面为蒋介石开脱了:“战争嘛,总是有得有失,掘开花园口,死了些人,打碎了坛坛罐罐不假,还是挡住了日军南下嘛,毕竟为武汉大会战赢得了时间。”这话从白浮白口中说出,兄妹俩都有些意外,听不出他什么意思。
5
湖西会馆的后花园有五亩地大小,倒没有种蔬菜,而是繁花似锦的天地。甘粕正彦显得很闲适,穿着和服,坐在阳伞下的镂花铁椅上喝茶看报,身前身后全是花丛。
天岗长喜悄然走来,甘粕正彦从眼镜上头看他:“谁来了?”
天岗长喜说:“是建大的青本,我说理事长过礼拜天,不见客,打发了。”
甘粕正彦意外地说:“叫他过来,这人不能打发。”
天岗长喜马上转身,去追他回来。
青本平进被邀坐在阳伞下,甘粕正彦亲自给他倒了茶问:“怎么样?那个李贵感激涕零,该报效了吧?”
青本平进没想到,李贵是个很狡猾的人,居然再次耍滑。日方把他爹放出来了,他倒显得不紧不慢了,青本平追进了他几次,他都说刚入读书会,还没取得人家信任,不好问东问西的。
甘粕正彦问他:“李贵像是在搪塞敷衍吗?”
青本平进说:“当时因为他父亲被抓劳工,九死一生,他才豁出一切了,现在显然后悔了,他怕中国学生报复他。”
甘粕正彦哼了一声说:“他就不怕我们报复吗?”
青本平进像是受到了某种启发,心领神会地说:“理事长的意思是……”
甘粕正彦明确表态:“对李贵,要有两面,既施与恩惠,又要扼其要害,这样才能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你是专门做谍报的,还用我现教吗?
青本平进连忙说:“是,学生全明白。”
甘粕正彦又告诫他:“不要操之过急。建大肯定有地下反日组织,而且不止一个山头,其他大学也有。要有耐性,像钓鱼一样,也许守一天也没有鱼上钩,不过没关系,总有钓着鱼的时候。”
青本平进说:“是。”
在甘粕正彦看来,长白山里的抗联胡子固然是心腹之患,钻到他们五脏六腑里的间谍更讨厌。近年来,关东军好多机密都被重庆、莫斯科所掌握,这比什么都可怕。
6
白刃上了楼,叫了声“妈”,也不跟父亲打招呼,就去翻找东西。
白月朗向父亲挤了一下眼睛说:“离登报声明断绝父子关系不远了。”
白浮白一笑说:“他不要老子,老子不能不要儿呀。”他主动向白刃打招呼说:“你不是说这星期要出勤劳奉仕不回来吗?”
白刃只好不冷不热地说:“改到下周去了。”
津木惠子懂事地给哥哥倒了一杯茶,又洗了几个西红柿说:“咱家园子里出的,可甜了。”白刃掰开一个,分给惠子一半。
白浮白说:“你回来得正好,妹妹要考满映的演员养成所,你发表一下意见。”白月朗笑眯眯地望着哥哥。
津木惠子说:“太好了,我赞成,姐姐比李香兰好看,将来一定能成为大明星。”
白刃说:“满映是个特殊的地方,日本人靠电影来奴化中国人,这不是个干净的地方。”
龚新茹附和说:“是嘛,大染缸!”
白刃话锋一转,似乎思维又逆转了:“我们立足的白山黑水间,还有一寸土地是干净的地方吗?满洲国不整个是个大染缸吗?”
白刃又借题发挥,话又说回来:“咱们家白协和供职的协和会,岂止是大染缸?简直是日本人的别动队!讲的哪一国道德,不是教人们甘心当奴才的学问?都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所以去不去满映,当不当明星,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这一说,连龚新茹也泄气了。她争辩说:“五十步和百步毕竟还有点区别呀。”
白刃说:“真正有区别的人,是那些在高山密林里同日本人战斗的人,那些被日本讨伐队讨伐的人。还有,那些钻进敌人心脏肚腹里与日本人周旋的人,那些被割了人头,挂在电线杆子上示众的人。穿着协和服、说着协和语、吃着协和饭的人看不到这区别了。”他这是明目张胆地讥讽父亲。
白月朗装作不认识似地打量着哥哥说:“哥,听了你这番激昂慷慨的话,我怎么觉得,你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呢?”这话引起了龚新茹的注意,长久地审视着儿子,但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白浮白制止女儿:“别随便乱说,至于去满映嘛,也许是塞翁失马,我也不想五十步笑百步了,你自便。”
7
走出病房,护士说:“冯大夫,你早该下班了。”冯月真看看表,边走边脱下白大褂,又一个护士迎过来:“冯大夫,有一位先生,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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