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密的封锁、警戒,都无法缓解哈尔巴岭的厄运。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伴着雪花的电波正传递着惊天动地的信息。
风雪夜,关东军的铁甲压道车开过来,探照灯的光柱扫射着积雪的路轨和枕木,雪花在光柱里跳舞。随后又是一辆摩托机车。五分钟后,才是绿色的专列隆隆驶来。压道车上桥过桥,安然无恙。专列喘着粗气、喷着白烟上了桥,也许天皇御弟还躺在柔软的寝台(卧铺)上做着美梦。就在这时,抗联战士拉响了导火索,随着天崩地裂一声巨响,专列土崩瓦解,铁皮、车窗和断腿残臂飞上了天,大桥上浓烟翻滚。
与此同时,摩天岭日军驻地的突袭开始了。军号声中,抗联军向日军展开了强大的攻势。爆炸声、火光一片,敌车站上机车、车辆起火,营房匆忙抗击的日本兵抵御不住抗联的攻势,节节败退,尸横遍野。
指挥官向野副昌德将军告急。铁路上,增援部队开着军列攻击而来。军列又被抗联埋伏部队迎头痛击,损失惨重。抗联缴获了大批战利品,不等增援日军上来,早带着战利品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梅津美治郎并不知道天大的祸事已发生在三百八十公里以外。第二天上午八点,预计专列抵达新京之前一小时,他下令把那些伪满官吏们带到火车站第一月台上。关东军和伪国兵两支军乐队排列成两个方阵,铜管乐器在冬日疲惫的阳光下闪着白光,乐队高奏日本国歌,日伪高官陆续到来。在欢迎队伍中就有白浮白,他不时地与日伪高官寒暄。
一辆高级卧车在护卫摩托的簇拥下开到站前,车上走出披军用披风的梅津美治郎,提前到达的张景惠趋前几步迎接,他说:“这寒冬腊月的,真不易呀,还把天皇陛下御弟惊动了,都是我们无能啊,让他老人家操心了。”
梅津美治郎哼哼哈哈几声,向要员扫了几眼问:“怎么,你的皇上不想来吗?”
张景惠忙脸上堆笑地说:“那怎么会呢,我们皇上到东京去朝拜天皇陛下,天皇像对待兄弟一样,啊,不对,像对待亲儿子一样亲,今儿个天皇御弟来了,那不是亲叔叔上门来了吗?我们皇上岂有不来恭候之礼?马上就到,正摆驾呢。”
梅津美治郎满意地哼了一下,刚往贵宾室里走了几步,关东军参谋长秦彦三郎脚步匆急地走过来。他对梅津美治郎敬礼后,递上一份电报,并小声禀报了一个坏消息,刚刚收到来自间岛的密电,出大事了,专列被炸,天皇御弟也生死未卜……
白浮白看秦彦三郎的表情,早猜到发生了什么。他观察着梅津美治郎的表情。梅津美治郎的双手抖了一下,少顷,又有副参谋长来报,摩天岭告急,发现大股抗联红胡子,皇军虽英勇还击……
梅津美治郎震惊而恼怒地挥手,不准他说下去。他眯缝着眼睛看了一眼电报,又环顾一下聚焦在他脸上的众多目光,很快镇定下来,惊恐神色旋即不见。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张景惠:“告诉溥仪,不用来了。”又提高嗓门对众人说,“刚才接到急电,天皇御弟在间岛省要多停留几天视察边防线,欢迎会改期。”人群骚动一阵,人流、车流逐渐散去。
梅津美治郎对秦彦三郎密嘱:“就说御弟改期来新京视察,要绝对封锁消息,你和副参谋长马上分头出发,火速赶到哈尔巴岭和摩天岭出事地点去。”
秦彦三郎敬礼后正要离去,梅津美治郎又打手势叫住了他,让他叫宪兵队、警务司、关东军情报部、警察总监,还有总务厅弘报处的长官马上到他的官邸去。说罢反身上了汽车,他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秦彦三郎朝人群大步走去。
5
梅津美治郎的坐车行到大同路三中井百货店楼前,眼前突然一闪,出现了天女散花场面,有人正从楼顶大把大把地抛撒传单,连梅津美治郎的挡风玻璃前也堆积好几张。同时,街头出现了《满洲日报》号外。很多行人在捡看号外、传单,开初还有顾虑,左顾右盼,后来便大大方方地捡起来细读,并交头接耳。
梅津美治郎向司机示意,司机并未停车,从车窗伸出手去,够到一张报纸、一张传单,一看报纸竟然是《满洲日报》号外,回头递给梅津美治郎。号外通栏大标题写着:
特大号新闻,日本天皇御弟在哈尔巴岭被炸身亡,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梅津美治郎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报纸皱成一团,少顷,他又松开手,把传单展开来,用手抚平,放到膝上,耐心观察着。
这时满大街响起了警车警笛的声音,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军警宪特齐出动,用扫帚扫传单,还在街口架上机枪,逼迫市民交出传单。街面的人纷纷走避,市民为尽快脱身,交出了报纸、传单,凡捡拾传单的,全被绑起来,推上了闷罐车(囚车)。另一伙宪兵则追赶撒传单者。好多人被殴打,一些穿学生装的人则被捉住押进汽车。
有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学生,一边往一条胡同里跑,一边还在抛撒传单。她叫陈菊荣,是新京医科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她甩开了后面追赶的人,却被迎面堵截的日本兵逮了个正着,陈菊荣拼命挣扎,却毫无用处。
正在这时,一个戴礼帽、围长围巾、穿呢大衣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他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想替陈菊荣解围,就用日语对鬼子兵说:“请你们放开她。”
陈菊荣认出了他,感动得泪花直闪说:“西老师!”
鬼子岂能听他的。则也口气硬,毫无惧色,就扣量着他,粗鲁地问他是什么人?
中年男子自报家门,是新京医科大学教员西江月,指着陈菊荣说,是他的学生。
一个日本兵说:“我不管你是西江的月亮还是东江的月亮,她是撒传单的反日分子。你少管闲事!”
说罢推揉着陈菊荣要走。
西江月突然拍拍大衣口袋说:“传单?我这里大大的有。”这话大出鬼子兵意料,都转过身来盯着西江月。
说时迟那时快,西江月装着去掏传单的样子,趁两个鬼子兵不注意,他把手伸进兜里掏了一把,原来是一把石灰,冲着两个鬼子一扬手,鬼子惨叫,忙去揉眼睛,石灰烧了眼睛,一时什么都看不清,嗷嗷直叫。西江月趁机拉着陈菊荣飞也似的逃走了。
回校路上,白月朗也捡了一张传单,好在没人看见,急忙掖进怀里。她回到新京医科大学宿舍,坐到她那贴着明星画片的床前,把一张报纸号外给同室的周晓云看,周晓云一看标题就吓了一跳说:“你怎么敢捡这个?快扔了!”
白月朗说:“看你吓的!你看一眼呐!”
周晓云这才细看,又害怕又兴奋:“传单上说的,能是真的吗?”
“不管真假总是大快人心。”白月朗接过传单,夹到一本《内科学》里。
“你还当宝贝留下来?快烧了。”说着就要划火柴。
白月朗是要留给同寝室的陈菊荣看看。周晓云倒觉得,陈菊荣一定早看过了。她不亲自去撒传单就算好的了。
说的也是。白月朗说:“套用日本人的说法,陈菊荣真的像是战时不良分子。”两人都笑了起来。
在她们为陈菊荣担心的时候,她已坐到了新京医科大学教员单身宿舍里。这是一栋平房,屋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书籍是主人的主要财产,但医学图书寥寥无几,倒是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居多。陈菊荣被西江月带到宿舍,他脱去大衣,忙着点炉子,先烧了一壶水,对有点拘束的陈菊荣说:“坐呀,随便坐,我这里是同学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他们都不见外。”
陈菊荣被书橱里的书吸引了,她一边翻书一边随口说:“我喜欢西老师的诗。”
西江月抽着烟,笑着纠正她:“西江月只是我发表作品的笔名,我不姓西,不过,喊西老师也是一种独到的发明,随便喊好了。”
陈菊荣咯咯地笑起来。她有几分调皮地说:“那我就喊西老师了。”她随口背诵了几句诗,“太阳风把缜密的经纬线缠在多情女儿的心上,于是爱情的溪流汩汩地流淌……西老师,你的诗真有韵味,太浪漫了,好多同学都能背。”
西江月讲话的韵味也富有诗味,他称:“我的诗虽好,无奈人在炼狱,可惜无法浪漫。”
是不是指身为“亡国奴”呢?陈菊荣听了,为他的激进而激动,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西江月把大衣兜翻过来,打扫里边的石灰残渣。
陈菊荣说:“老师,我来吧。”她帮西江月打扫着,扑哧一声笑出来说,“老师,你上街怎么还揣一把石灰呀?把这么华贵的大衣都糟践了。”
西江月说:“这叫有备无患,若不是这包石灰粉,你现在还不得在宪兵队里坐老虎凳啊!”
陈菊荣不禁肃然起敬,正要说话,进来一群学生,有人一进门就嚷:“痛快,今天太解气了。”
陈菊荣发现,同学们一见她在,又都缄口不语了。显然她这个生人并不被激进青年们认同。不过陈菊荣很快认出了一个男同学叫张云峰,是药学系的,与她很熟,但这时也只是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罢了。陈菊荣感到受了冷落,便对西江月说:“西老师,那我先走了。”
同学们都嘻嘻地笑了,有人学她的腔调说:“西老师,哈哈。”
西江月也不挽留,把她送到门口。陈菊荣逃也似的出了门。她雇了一辆三轮车,回到新京医科大学。
学生宿舍里,白月朗和周晓云正在担心陈菊荣,陈菊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进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二人不觉拊掌大笑。
陈菊荣指着她们二人问:“你们笑什么?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白月朗说:“你听,她这人是不是心里有鬼呀?怎么时刻防备别人说自己坏话呢?”
白月朗说:“看你像是撒传单的反满抗日分子。”
陈菊荣哈哈笑道:“还真有谱。”接着她绘声绘色地把撒传单差点叫鬼子抓去,又被西江月老师的石灰粉救了一命的事说了一遍。
白月朗不解地问:“石灰粉?怎么又把西江月扯进去了?”
陈菊荣比画着说:“今儿个可够险的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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