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了。
张云峰目瞪口呆半天,才说:“大恩不言谢。这一千块钱,我当牛做马,这辈子还不上,下半辈子想法还你就是了。”他眼里的泪水就快溢出来了。
张云岫叫弟弟别难过:“我们哥俩一起还,当牛做马也总能还上。”
白刃说:“这话不是见外了吗?”
白月朗却轻松地笑着说:“看样子我做了一回一本万利的买卖,已经有两个人愿意给我当牛做马了,合适。”她这一说,大家都笑了,气氛才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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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在白浮白家门前停下。白浮白悠然自得地下车,车开走后,夫人龚新茹站在门口,冲他伸出手来:“拿来吧。”她是索要工薪,“这个月,你总不能又是两手空空地回来吧?”
白浮白嘻嘻笑道:“哪能呢。”他下了车,从协和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交给龚新茹,转身就想进屋。
龚新茹掂了掂纸袋,毫无分量,就拦了他一把:“先别走。”她迅速倒空了底袋,里面只有一张十元票,还有几个钢镚,叮当落地,她也无心思弯腰去捡。
龚新茹脸色大变:“就十块钱?家里可无隔夜粮了,你安的什么心啊?”
白浮白从来不急,他赔笑地说:“有几个学生交不上学费了,不能看着他们失学呀。”
龚新茹冷冷地盯着丈夫,白浮白确有资助穷学生的事,可也不可能月月光啊!她不得不往歪处想了:“你就编吧,我在孩子面前可给你留面子了,可你也得叫人过得去呀!”在她看来,除了吃喝嫖赌,有必要瞒天过海吗?瞒人的没好事!她一赌气进屋去了。龚新茹开始跟他怄气。一直到睡觉,没跟白浮白说过一句话。
半夜了,白浮白和龚新茹背对背躺在床上,后来白浮白又半躺半坐,从床头抓起火柴擦着,点着一支老刀牌香烟,看了龚新茹一眼,赔小心地说:“都老夫老妻了,你还信不过我?”
龚新茹说:“既是老夫老妻,你有必要对我隐瞒吗?”
白浮白说:“真的是帮了穷学生,还有受难的人。咱们没挨饿受冻,知足吧。”
这时门外有人吆喝:“卖真正老刀牌香烟咧!”白浮白敏感地欠起身。
龚新茹看了丈夫一眼,顿生疑窦:“老刀牌又来了!怎么这人专卖老刀牌烟?又总是半夜三更?”凭经验,老刀牌一来,不管家里有烟没烟,白浮白必定出去买,多则两盒,少则一包,这卖烟的仿佛专做白浮白一个顾客的生意。
果然白浮白又在穿衣服,他显然是在辩解说:“平生只得意老刀牌香烟,不可须臾断顿,我的烟还真没了,他来的正是时候。”
龚新茹见他出去,马上翻床头柜,他又说谎,底下还有十几盒老刀牌香烟呢。哼,买包烟也谎话连篇。龚新茹生气,就也趿上鞋下地,在后面悄悄跟着。
门廊下,五瓦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白浮白对一个颈下吊着香烟方盘的刀条脸中年小贩说:“有三炮台吗?”
卖香烟的指指挎在脖子下的香烟匣说:“我只卖老刀。”
白浮白说:“那只好改改口味了。”掏出钱来,“来两包老刀牌。”他并没发现,龚新茹在门里正趴门缝张望。
她看见,卖烟的递过两包烟,但白浮白给的钱却是一卷子,且是从鞋里摸出来的。她十分不解。香烟贩子收了钱,吆喝着走了,白浮白回身进屋,一见夫人怒目而对,就嘿嘿一笑说:“你怎么起来了?”
龚新茹说:“看你怎么在鞋里藏钱的呀!”
白浮白一把将她推进屋,关严门说:“喊什么?”他编故事还是有水平的,“这是给受难劳工家属的捐款,协和会就得管慈善救济呀,我不率先垂范怎么行?”
龚新茹根本不信:“慈善救济,光明正大,用得着这么偷鸡摸狗跟做贼似的吗?况且,款项不捐到协和会、民生部,怎么半夜三更捐给一个卖纸烟的小贩?这太蹊跷、太离谱了!”
白浮白解释不清说:“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虽然开回来的钱少,可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呀……”
“这日子没法过了。”龚新茹啜泣起来,她还是怀疑,白浮白非嫖即赌。
白浮白试图洗清自己:“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了,丈夫是啥德行还不知道?我还不至于嫖娼赌博吧?老夫老妻了,还信不过吗?”这时候说这些话,都是苍白无力的,龚新茹扭过头去不理他。
2
在南湖西侧,有一个菜市场,虽不兴旺,倒也是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过,公开卖的菜无非是小白菜、大葱、水萝卜,他们大多都夹带私货。那些卖豆腐、卖鱼、卖肉、卖蛋的,菜筐上面是青菜,但总是小声问买菜人:“要点荤的吗?”揭开一层青菜,底下往往藏着一条鱼、一块猪肉或一只白条鸡。
梁父吟推着自行车在菜市场里转悠,车货架子上夹着几根大葱、一包凉粉皮,一捆韭菜。他又蹲到了一个卖菜的老头跟前问:“大白菜怎么卖?”
老头说:“青菜稀烂贱的,不用秤约了,两分钱一棵。任选。”梁父吟便挑了一棵,又掐了一下芹菜秆试试嫩不嫩,选了一捆芹菜。老头四下看看问:“芹菜馅饺子不好包素的呀。”指指他的筐,暗示有肉卖。梁父吟会意,掀开芹菜,果见菜筐底下有一块猪肉。老头打开他的手,忙用青菜盖上。
梁父吟问:“怎么卖?”
卖菜老头伸出一个巴掌说:“五块?这可是天价呀。”
老头说:“猪是刚杀的,五花三层肉,大壳郎猪,皮薄肉嫩,别人都卖八块呢。”
梁父吟叫他称半斤,要瘦一点的,炒肉拉皮做肉帽儿用。人流中,卖老刀牌香烟的人又出现了,游走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停地吆喝。
梁父吟刚把买来的一块肉用纸包好,想夹在车货架上,老头提醒他,车子一颠,小心别颠露馅了。梁父吟想想也对,平头百姓吃猪肉是要扣上“经济犯”帽子的,梁父吟虽不至于因私买黑市猪肉坐牢、挨罚,还是小心点少惹麻烦的好。他犹豫了一下,便把那块用纸包裹的肉塞进了西服内袋里。回到有小阳台的二层小黄楼,梁父吟从自行车货架上取下青菜。卖老刀牌香烟的小贩吆喝着跟踪过来。
梁父吟问他:“有三炮台吗?”
卖香烟的指指挎在脖子下的香烟匣说:“我只卖老刀。”
梁父吟说:“那只好改改口味了。”掏出钱来要买一包。小贩不是从烟匣上,而是从底下抠出一包老刀牌香烟递给他,烟盒发皱。进了家门,梁父吟迅速拆开烟盒,里面是一卷子钱,还有一张字条:缴上党费六百二十元,速转会计存入银行备用。另,立即改掉剧本中请管家的情节和有关台词。如有可能,当不拍为上。这是上级指示。梁父吟点着火柴烧了字条。
自从刘月走后,他的屋子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整洁了。东一件衣服西一双袜子,被子整天摊在床上,根本就不叠。收起钱,他才想起把肉从怀里掏出来,发现包装纸破了,西装浸了油,他闻闻,懊恼地挂在衣帽架上,弄湿一块毛巾,用力地擦,效果不佳。
忽见白月朗进来了,梁父吟显得惊喜异常:“你来了?太意外又太意中了!”
白月朗莞尔一笑问:“你这是在干吗呀?”
梁父吟立即想到不能让她看到庐山真面目,连忙把地上的脏袜子往桌子底下踢,现在叠被子已来不及了,连忙关死了通往寝室的门。其实白月朗早看在眼里,怕揭破了他不好意思,装看不见。
梁父吟这才懊恼地说:“我在黑市买了半斤肉,没处藏,掖到了西装内袋里,结果油了一大片,怎么擦也擦不净。”
白月朗过来看了看说:“油渍哪能用水洗,这得送到洗染店去。”
白月朗主动上门,梁父吟好不高兴,那天中央大饭店的不快,一直没能消除。梁父吟还以为她不会再理自己了呢,那天她一甩袖子走了,还付了自己那份钱,叫他好难堪。
梁父吟说:“我真怕你今天不来。如果我不写那封道歉信,你真的不再理我了吗?”原来事后他见到了白刃,无意中得知白月朗借钱是为了救一个得败血症的同学,他好不后悔。
白月朗一笑,她倒很大度:“都过去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嘛。”
她是头一次来梁父吟家,环顾了一下房间,确实很有艺术家气质。
梁父吟说:“乱糟糟的,你这不是骂我吗?”
白月朗还有下半句:“不过,戏法不灵,全靠毯子蒙,可不怎么样。”
这显然指桌底下没洗的袜子、里屋没叠的被子。既然戳穿了,梁父吟也就厚脸皮了,嘿嘿笑着捡起袜子扔进洗手间,又推开卧室门,叠上被子。
白月朗笑着坐到写字台前,发现了镶着的刘月照片,便端详着问:“这是谁呀?小姑娘挺漂亮啊。”
在厨房里忙活的梁父吟说:“噢,从前的佣人。”
白月朗显然持怀疑态度:“佣人?一个佣人的照片也会有这么高的地位,日夜清供,陪伴着大作家?”
梁父吟说:“贵为天子,穷为乞丐,在我看来,人格上是平等的。”
白月朗脸红了,自知太世俗了,忙说:“对不起,我够世俗的了。她为什么走了?”
梁父吟这样解释:“一个姑娘,怎么可能在别人家永远当保姆呢?”
看着照片,白月朗说:“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那天在中央大饭店门口遇见的好像就是照片上这个人。是不是这个佣人啊?”
梁父吟没有否认说:“你眼睛真够毒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白月朗一笑,她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摆出来的酒和罐头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值得你大宴宾朋?”
梁父吟扎上围裙说:“今天嘛,总归是个可以喝酒的日子,现在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人来齐了再宣布。”
白月朗见他备了那么多冷荤、小菜,很惊讶问:“你要请多少人啊?”
梁父吟说:“不多,十来个吧。”
“这小屋,挤十来个还不算多?”白月朗说,“看你并不小气呀,请客怎么也得下馆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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