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峰说:“她的校服被撕破了,不好意思回校,我还陪她到三中井百货商店去买了新衣服呢,又送她回家,怎么会认错?”
尾荣义卫摇头晃脑地说:“这可有趣了,张云峰救了校长女儿,校长却把张云峰开除了。不行,这件事必须让丸山校长明白,不然太有失公允了。”
渡边佑子也说:“是啊,也许说出来,丸山校长不但不会开除他,还会感激他呢。”
尾荣义卫要穿衣服,他要去学校,马上去找丸山校长,讨个公正回来。张云峰拉住尾荣老师,叫他千万别去。他想过了,不可能推倒重来。一来丸山洋子怕丑,她就不会承认真有这事,校长碍于脸面,更不会承认了。
尾荣义卫仔细想想,觉得张云峰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人家一口咬定没这回事,还不是自讨没趣?”张云峰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我当着丸山洋子的面许过诺言,不把这事张扬出去,我不能食言啊!只能吃个哑巴亏,忍了。”
渡边佑子十分感叹,对眼前这个心地善良、守承诺的学生肃然起敬,真是个君子呀。
忽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弹奏钢琴的声音,渡边佑子走到窗前向隔壁的小楼望了一眼,是丸山洋子在家练琴,她倒是像没事人一样。张云峰觉得气氛太沉重了,就说:“不说这事了,过去了。我要到乡下去了,别的该见的老师都在学校里告别了。因为您今天没课,在家备课,说不定还能见到尾荣老师了,所以特地到家来看看。”
尾荣义卫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很感动,谢谢学生心中有他。学生有难,想帮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丸山校长一向认为尾荣向着中国人,他真的出面可能会更糟。不过他想起一个人来,说白浮白与丸山校长有交情。渡边佑子也想起来了,丸山校长的哥哥曾是满铁头目,与白先生很要好,白先生出面,一定能行。事已至此,张云峰早已心灰意冷,坚持不让老师费心了。
9
丸山彻二没想到,白浮白会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正坐在桌后练毛笔字的丸山彻二忙站起来,他练了几年书法,字写得仍很幼稚。他放下笔,笑着问:“哎呀,白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对了,一定是为协和会颁布《青少年组织大纲》的事来的吧?医大已组建完毕,协和青年团成立了,就等协和会来核验呢。”
白浮白说:“今儿个没有公务,纯粹是来看看老朋友。”
丸山彻二说:“那可太好了,中国人深信写字能练气功,能练丹田一口气,我挺神往,可练了几年,也没超凡脱俗。”
白浮白说:“你是尘心太重,满脑子升官发财,心静不下来,岂能写好字?”
丸山彻二笑着说:“那正好借这机会请白君再来指导一下,看我这字有无长进!”
白浮白看到写了好几张,全是“建设王道乐土”、“大东亚共荣”之类。白浮白建议他最好坚持临帖,如柳公权的《玄墨塔》,还有《九成宫》……像他这么瞎写,练一百年也不行。
白浮白走到桌后,铺上一张宣纸,用镇尺压位,拿起毛笔做示范说:“写毛笔字最好站着。你看,站着才能屏住呼吸运笔,有时要一口气下来,这确实是对身体有益的。最值得称道的是,写字时能摒除杂念,力气全运在手上,力抵千斤,什么都不想,与和尚打坐入定是同一道理,异曲同工。”
白浮白挥笔写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八个字。
丸山彻二问:“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白浮白告诉他:“这是孔子的话,意思是,自己不愿干的、不愿受的苦,别强加在别人头上,是将心比心的意思。”
丸山彻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边看他写,一边说:“你说写字能入定,我太想入定了。”
白浮白笑道:“你可入不了定。你满脑子都是杂念,时刻想着谁是反满抗日分子,时刻想着升任教育局局长,你怎么能入定?”
白浮白又写了“制怒”的斗方。
丸山彻二想起来了,当年白浮白给他哥哥写的好像就是“制怒”两个字。显然白浮白对这两个字有特别的偏爱。
白浮白题字落过款,笑着说:“这是林则徐用于自诫的两个字,他常把这两个字挂在中堂。”
“我明白。”丸山彻二说,“不让自己愤怒,也是养生之道。”
“更是修身之道。”白浮白说。
丸山彻二说:“怪不得阁下从不与人争执呢。如果全满洲的人都该在屋子里挂上‘制怒’二字,谁都不发怒了,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白浮白哭笑不得,“制怒,是控制情绪,并不是真的不怒,这是不能被误解的呀。”
丸山彻二拉他坐下说:“晚上要请你好好喝一杯。”
白浮白说:“不好从命,下午,我得召集协和会实践部、指导部、文化部开会,要举办讲演会,开展民力涵养运动,你们医大也不能落后啊。”
丸山彻二说:“协和会的事,医大从来是当要务来办的,没敷衍过。”
话锋一转,白浮白像是轻描淡写地问他:“你们开除了一个学生吗?”
丸山彻二没当回事,说:“是有一个,已经开除了。噢,难道你是为这事来的?”
白浮白不否认:“我希望丸山君能收回成命。”
丸山彻二很抱歉,说:“我特别尊重白先生,因为我的兄长尊重白君,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把面子留给白君做了,但这次不行,我不这么做,平息不了新京医大日系学生的愤怒,会出事的。”
白浮白的话针锋相对,“你就不怕满系学生的愤怒同样不好平息吗?我知道你很为难,矢野美夫的父亲是关东军司令部的重要人物。但这次不同。已经有人要把事实真相公布了。一旦公布真相,这对阁下可太不利了。”
丸山彻二一头雾水,“真相?什么真相?”
白浮白问他:“阁下知道被矢野美夫欺负的女生是谁吗?”
丸山彻二怔怔地看着白浮白,“这有什么特别重要吗?”
白浮白点着烟,慢条斯理地吸着,平平淡淡地告诉他:“受害人是你女儿丸山洋子。”
像被雷击了一样,丸山彻二马上跳了起来,大叫:“不可能!是他们胡说,是栽赃,是给我抹黑,想把水搅浑,好让我服输,我不会上当,不会手软的。”
“为了开除一个学生闹得满城风雨,连自己女儿的名誉也搭进去,值得吗?”白浮白这话分量可不轻。丸山彻二气极败坏地说:“我不能妥协,也绝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非常抱歉,什么事都可答应白君,但这件事已经决定了就是覆水难收了。”
10
新京火车站前,当张云峰背着行李卷从票房子买票出来时,竟与去配给所买东西回来的丸山洋子不期而遇。
两个人都愣住了,丸山洋子说:“是你!你上火车站来干什么?”看一眼他的行李卷,很纳闷,没听说学校要去终日实习呀,他背行李干吗?
难道她不知道?还是装蒜?张云峰没好气地说:“装什么糊涂,我被你父亲开除了呀。”
丸山洋子皱起细而弯的眉毛,还以为他犯了大过,万万想不到与自己有牵连。她禁不住说:“是吗?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操行不好的学生,到了被开除的地步,你一定太差,无可救药了。”
张云峰终于愤怒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你欺人太甚了!”
丸山洋子矜持地微昂着头说:“好啊,我倒想听一听。”
张云峰说:“我告诉你,我是因为你才倒霉的,说得确切一点,我是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你的名声才被你父亲开除的。”
丸山洋子不屑地笑着说:“这可真奇怪了,你因为我?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云峰说:“你这么健忘吗?那天晚上,你被坏人欺侮……”
丸山洋子神经质地喊道:“不准你提这个,我警告你。”
张云峰只好向她兜底了:事后他认出了那个坏蛋,那家伙是班级里的矢野美夫,他那天回寝室,矢野美夫蒙头大睡,是因为矢野美夫上有他用手电筒砍出的伤痕,矢野美夫见他揭出自己的丑行,就倒打一耙,说他有反日言论,要告发,指控他行凶报复。校长追问下来,让他找到被害的女学生,才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他本来应当把丸山洋子说出来,但是既然答应过她,永远不向人说,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所以,还是始终没说。
这可大出丸山洋子意外,她怔了一下,问:“真的是这样吗?”
张云峰很伤心地说:“是呀。你还为我被开除幸灾乐祸吗?你们日本人都没有良心。”
丸山洋子忽然拉住他说:“不,你不能这样骂日本人,日本人也有良心。你不能走,这不公平,我们一起去找我父亲去。”
张云峰说:“对不起,我没时间陪你。”说罢挣脱出来,向街口走去。
见拉不回张云峰,丸山洋子叫了一辆三轮车,跳上去说:“快,新京医大。”三轮车夫飞快地蹬车急驰而去。
白浮白走后,丸山彻二尽量让自己静下心来,他的《玄墨塔》字帖不在手边,就找了一本《金刚经》当摹本,一个人对着一本字帖在临帖练字,这时门“砰”一声推开,丸山洋子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脸色苍白。
丸山彻二吓了一跳,女儿今天下午不是在家请老师教钢琴吗?又跑来干什么?
丸山洋子开门见山也问他:“你把张云峰开除了?”
“是呀,”丸山彻二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女儿央求道:“求求爸爸,您别开除他,让他回来吧。”
丸山彻二把手中的毛笔放下,他很感奇怪,这是怎么了?丸山洋子怎么会为张云峰求情?她一向高傲,看不起满洲学生啊!
丸山洋子说:“这您就别问了,请爸爸答应女儿的要求。”
丸山彻二显得很严肃,这是经过校务会讨论的,也不能因为校长女儿一句话,就推翻成命啊。况且她又毫无道理呀!
丸山洋子急了,说:“你非逼我说吗?那我就告诉你,他那天晚上救的那个女生,就是我!矢野美夫是个坏蛋!”由于激动和委屈,她眼里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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