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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瓢辣椒水灌了下去,他本能地挣扎,却挣扎不动,第二瓢又灌下去了,行刑者一松鼻子,噗一下,辣椒水和着鲜血从鼻孔里直喷出来。他语气微弱地说:“停,停下来,我说……”
币原司照脸上露出喜色,对又想插入铁漏斗的行刑者说:“听听他想说什么?”
血,从西江月的口中、鼻子里和眼角淌出来。币原司照拍拍他的脸,问:“这很有诗意吗?你招不招啊?”
西江月闭紧双眼,昏死过去。
5
镶牙院的卧室很窄小,房间不足十坪,只有一铺小炕,占了大半面积。炕头炕梢各有一个行李卷,中间有一坪的空当。此时钟鼎已钻进炕梢的被窝,正举着一本书在灯下看。
冯月真进来,见钟鼎把炕头让给她了,很过意不去,炕梢太凉,睡凉炕容易坐病,坚持要换过来。
钟鼎不是不想多烧点,木柈子太贵,不敢多烧,这铺炕可能挺长时间没掏炕洞子了,灰都堵满了,炕梢怎么烧都不热。女的受不得寒的,钟鼎说他火气大,没事,睡雪地也一样。
冯月真伸手在他褥子底下摸摸,一点热乎气没有,冰手呢,这怎么行?会坐病的。见他坚持不换,就把她自己的褥子抽出来扔给他,说多铺一条褥子,能隔点凉。
钟鼎又扔了回来,不准她让来让去的。
冯月真默默地坐在炕沿上,若有所思。
钟鼎心里也想,天地间的事,真有意思。到新京来开镶牙院,本来只想找个助手,托朋友找了她,倒也觉得合适,却没想到要假扮夫妻,莫名其妙地娶了个假媳妇。
男女独处,时间长了,难免会发生意外感情纠葛,冯月真觉得有必要打打预防针,她说:“我男友出了点事,下了大狱,我受了牵连,不得不出来暂避风头,给钟大夫添麻烦了。”
钟鼎明白她的意思,忙说了句“委屈你了”,又说:“这是真正的拉郎配,过去只在戏台上看过,没想到现在轮到了我们。只有这样,别人才不至于起疑心。假戏既要真演,让人看不漏,但又不能真做,这是很尴尬的事,男人脸皮厚,倒没什么,女人就太勉为其难了。”所以,别看对外他们是夫妻,私底下他都不好意思多看她一眼。他为了让冯月真放心,随即加了一句,“我也有女人,在奉天。”
“这就好。”冯月真好不高兴,劝道,“你别多想,这不是为了大家嘛。”
她见钟鼎放下书本,打了个哈欠,就说:“困了吧?你睡吧。”伸手要拉灭电灯,想想不妥,便又松开了开关拉绳。她问钟鼎:“开着灯你能不能入睡?”显然她觉得开长明灯合适些。
钟鼎说:“我不困,太长的夜,不妨聊一会儿。你好像有心事。”
冯月真说:“没有啊。”
钟鼎翻过身来趴在枕头上问:“如果你不介意,又无须保守机密的话,我想问一点你个人的事,你男友是干什么的?”
冯月真说:“教书的,是个诗人,也写剧本。”
钟鼎又问:“他在不在新京?”当冯月真回答在新京时。钟鼎坐了起来,显得很不安,“那你的压力太大了,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你男友知道了你和别的男人住在一起,又以夫妻相称,清不清、浑不浑的,那怎么解释?这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冯月真说:“这倒不必担心,他不会知道的。”
钟鼎问:“为什么?”
冯月真凄然苦笑道:“因为他关在宪兵司令部的留置场里,也许正在受着非人的酷刑。”
钟鼎意外地一震,他首先想到,可能是经济犯。
徐晴却说:“是政治犯。”
钟鼎困惑地说:“那很麻烦了……”
冯月真说:“所以我才不得不躲躲呀。若是经济犯,就无须隐姓埋名了。”
钟鼎还在追问:“照理说,你没必要转移呀。”
冯月真打来一盆水,脱了鞋袜,一边洗脚一边说:“咱不谈他了,说说你,我该叫你钟老师,你比我高两届呢。你的夫人也是医生吗?”
钟鼎摇摇头,说:“我没结过婚,但是有个女友,差不多比我小十岁,护士学校快卒业(毕业)了。”
冯月真问他:“你女友知道你到新京来开医院吗?”文人小说下载
钟鼎摇头说:“这正是我放心不下的。这次走得大急,来不及和她打招呼,我担心她不会消停。她是个刮风就下雨的性子。”
冯月真笑了,问道:“你说的不会消停是什么意思?”
钟鼎说:“她这人,是出了名的,外号山刺梅,干事倒也麻利爽快,但性子火爆,不容人,不管不顾,我怕她找上门来。”
“干吗等着她来找啊,”冯月真劝他,“把未婚妻接来不就完了吗?”
钟鼎似有隐衷,叹口气说:“日后吧,创业之初,先把镶牙院开好了,立稳脚跟再说吧。”
“这也对。”冯月真说,“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背着女友出走,除非你存心想甩掉她。”
钟鼎没有正面回答,他支吾地说:“你真有想象力。”
冯月真见他不开心,就劝慰他说:“若暂时不想见她,也无须担心,东三省这么大,她想找你,还不是大海捞针吗?”
钟鼎说:“那你就低估她了。我后悔不该往奉天写那封信,虽然没告诉她我在哪儿,也没有落款,可我当时还是疏忽了,邮戳上是有地址、有年月日的。”
冯月真安慰他说:“邮戳多数时候模糊不清,再说,她也未必那么心细,仔细地去看邮戳。”
钟鼎说:“别人可能不看,她不可能不看。”
冯月真笑了,“这真是个人精了,我还真想见识见识她了。”
钟鼎复又躺下说:“还是不见的好,万一她发现你我在一起,不定会闹出什么样的笑话呢。”
冯月真擦了脚,把水盆端出去,回来后,说:“天不早了,睡吧。”
为了省电费,钟鼎和冯月真还是达成一致,闭灯睡觉。
6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钟鼎担心循踪而来的女友还真顺着邮戳的线索追踪到新京来了。
一列票车刚刚到站,放送器里播送着“亚细亚号急行车(快车)到达新京”的信息。从站里拥出人流。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十七八岁左右,丹凤眼,薄嘴唇,眼眉向鬓角处斜入,看上去是个干净利落又不同凡响的人。她是奉天医科大学附属护士学校的杨小蔚。
杨小蔚走出新京火车站改扎口(检票口),在车站钟楼下站了片刻,随着人流向大马路走去。她兜里的钱有限,不知要在人海茫茫的帝都漂流多久,钱得省着点儿花,于是决定不住旅馆,一路打听下来,来到最便宜的南关大车店。
大车店地处出城的城边子,却相当热闹,这里是号称“车、船、店、脚、牙”的天堂。车是车老板子、押运跟包的,船是船夫,店是开店、贩运杂货的买卖人,脚是脚行,扛大个出苦力的,牙是牙行、掮客、经纪人。
门柱子上挑着两串拴着红布条的罗圈幌,马厩和正房、东西厢房门前都亮着灯,马嘶人吆喝,车老板子们、小商贩们喝酒划拳和打牌的呼喊声,离很远就能听见。
背着个小包袱的杨小蔚走进院子,她已经把短发拢起来掖到了狐狸皮帽子里头,脚蹬叫“趟趟马”的那种小毡靴,腰扎布带,完全打扮成男孩模样了。这么打扮,才能少生是非、少挨欺负。
来到上房,举目往账房先生桌前一望,只见账房柜台后的墙上有两块木板,一块写着“日满一德一心”,另一块写着“莫论国事”,都是用油漆写的。鼻梁上卡着老花镜的账房先生从眼镜上头了柜台前的杨小蔚一眼,告诉她,没有单间,只有大通铺。一宿两块,管一顿早饭,一碗高粱米,芥菜疙瘩咸菜丝,每晚上供应一盆热洗脚水,问她住不住?
天色已晚,杨小蔚没法再折腾换地方了,只得先将就一宿,送上两张一元的老头票。
账房先生冲她索要国民手账,没这个,天王老子也不敢收留,警察署隔三差五来查店。警察们说,他们这样的鸡毛小店就容易藏贼。
杨小蔚把证件递上去,账房先生认真地登记着:“小蔚,奉天的,咦,这上头怎么写你是个女的呢?”
杨小蔚一笑,道:“若不我怎么要单间呢?”
账房先生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可不是,声音也是丫头动静。你一个女孩子,不好住大通铺的。”那些赶大车的,不带脏话不开口,没听人说吗?车、船、店、脚、牙,不死也该杀吗?没几个好饼。
杨小蔚不在乎地说:“他们敢把我怎么样!”
账房先生说:“倒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能受得住就行,那帮家伙,个个喝得烂醉如泥,酒气熏天,睡觉全都光着腚,咬牙放屁吧嗒嘴,毛病全了……”
杨小蔚咯咯一乐说:“那怎么办?你又不给我准备单间,我也不能住露天呀。我不怕,躺下就蒙上头,听不见也看不见。”
账房先生沉吟着说:“若不,我给你掂对掂对……”据他说,西厢房倒是空着一间,可那是人家号下的,是个倒腾山货的小老板,他住了几晚上,说出门去,三两天回来,不退房,既然人家房钱照付,房子当然得给人家留着。“这样好不好?账房愿做主,准许你先进去将就一宿,他今晚上估计回不来,明天腾出房子再给你调换。”
这倒是个两全的主意,杨小蔚道了谢,又问怎么个收钱法。
账房先生随意拨拉着算盘珠子,说:“优待你,半价,五块。”
杨小蔚说:“你挺会赚钱啊,挣双份。行啊,五块就五块。”她又补了三块钱。
账房先生吆喝着:“店小二!领这位老客到房里歇着了!”立刻有个戴旧毡帽的小伙计夹了个铜盆跑过来。
半夜时分,蒙头大睡的杨小蔚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开锁的动静,她忙从被窝里爬起来,扣上了帽子,盯着房门。
门被打开了,一个黑影闯进来,把一件什么东西重重地扔在地上,伸手去拉灯。灯亮了,他原来是张云峰,岁月的风霜使他变得成熟多了,已是标准的大小伙子了。他目瞪口呆地盯着杨小蔚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