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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噢!我在……来了,您家!”黄素珍终于在同位的提醒下,站起来答应了。
这种很地道的汉口味的应答,在课堂上,自然是很不规范的。黄素珍的应答,引起同学们嘻嘻的笑声。笑声都不响,都是以手掩口发出来的,而且,多半没有恶意。
“笑个么事唦!笑,有么事好笑的唦!”第一天进学校,第一次被点名,第一次在同学们面前亮相,就出了丑,黄素珍感到极其羞辱,丢了面子,脸上很难看。
“笑你姆妈的个……”
笑声戛然而止。这当然是黄素珍恶狠狠制止的结果。
冯蝶儿印象很深,这个新来的插班生,当时的脸,由绯红眨眼就变成惨白,极其地道的汉口话,准确地说是地道的汉口“渣滓”,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喊声像是从一个很窄的管子里挤出来,显得又高又尖,很变形,因而也很怪诞。这就让平时说惯听惯汉口话的冯蝶儿很是愕然。
汉口市井语言中,有很多骂人词汇。尽管,汉口市井对话交流中,夹杂这类骂人词汇很普遍且多半淡化了攻击、侮辱的成分,甚至,很多场合——往往是暌违有日,常以“个把妈”、“个婊子”作发语词打招呼,以示朋友间的熟络和亲热,但汉口人还是把言语中夹杂骂人词汇称之为“带渣滓”。既然是渣滓,总是肮脏的可弃之物。可见,维护汉语言的纯洁,汉口人还是有觉悟的。
“你就是黄素珍?点名的时候,你应该答应一声‘到’。”很快,冯蝶儿就恢复了常态。虽然很年轻,毕竟是高等师范学校科班出身的老师。她的口气变得很和缓。本来,她对这位少妇学生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反感。快三十岁的妇人了,字都识不了几个,就来上这女子中学!这不是很荒唐么!但想法归想法,冯蝶儿既没有能力去更改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现状,也没有义务去提这方面的意见。到这所学校来教书,一来是生活所需,二来是组织所派。她加入了她老师组织的“新青年读书会”,帮老师编发一个名叫《新青年生活》的周报。
冯蝶儿很崇拜她的老师。这个老师,不仅文章写得好,写得快,可以称得上是倚马可待,而且,口才也极佳。他不能在小课堂讲课。因为只要在小课堂讲课,课堂就会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也坐满了人。这位名叫靳红的老师,如果说有什么不足或缺憾的话,就是脸上那一脸的黑麻子。靳老师的才名,不仅在大江南北的学校里很出众,在社会上知名度也很高。由于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一些才华横溢情绪激昂的文字,就引来了不少的求爱者。不过,让靳老师哭笑不得的是,这些求爱者清一色是男士而非仕女。靳老师自诩是个职业革命者,而且是个六根俱全的革命者。虽有一脸的酱油麻子,但这并不能阻挡一个健全男人的爱美之心,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靳老师在他经常发表专栏文章的《汉口时报》上,登了一则广告,这也许是中国最早的一则征婚求偶广告——靳红者,昂昂然一须眉也,年过而立,尚未论婚娶。缘委有二。其一,因本人颇有小才,怀才者必自恃,且知有“佳偶为偶,怨偶为仇”之说,虽非眼高于顶,亦难草草为之也。二者,本人幼年失足,跌之于黄豆晒场,致使颜面颇多坑凹。
有此之故,欲觅一知心且知面之女子,有爱无憾以伴终身也。
这份广告,在省城武昌和汉阳、汉口,一时广为流传。有说疯癫的,有说狂傲的,当然,这有说是名士真风流的。但有一点是靳老师始料未及的,那就是任教的学堂请他“另谋高就”。靳老师不当老师没有什么遗憾,就在书店街赁了一处门面,开了一家名叫“启智书屋”的书店,自己既当老板又当店员。其实,靳红实在不需要另外再雇店员。每天,都有学生来帮忙。启智书屋的生意很好,每天都顾客盈门。这当然与书店所卖的书和书店主人的名气有关。不说别的,书店主人自编的那份印刷相当粗糙的《新青年生活》,每期都是一上架,就销售一空。
今天的课安排得很紧张。课后,冯蝶儿还要去参加“新青年读书会”的活动。听说,这次活动的内容很重要。对于读书会的活动,冯蝶从来没有缺席过。她不想在黄素珍点名应答这样的小事上耽搁时间。这很无聊。她已经听校长说过,这个名叫黄素珍的女人,是汉口一个很有来头人的“那个”。这女学生的模样倒很周正。只是看她脸上擦的头上抹的身上穿的,走路的身法步态,瞄人盯物的起眼动眉,也的确有点像是“那个”。冯蝶儿明白,“那个”的意思,也明白,校长对她说这些情况的意思。无非是想表达学校有苦衷,一所正儿八经的女子中学,本不应该接收一个半文盲插班就读,这也是出于无奈。
“只要有钱有势,什么事不能做呢!像那个督军齐满元,刮了湖北人那么多钱,实在是该死!这么多人要把他赶走,这么多代表不同政见的力量,算是在这件事上齐心合力了一回。可好,赶走了齐满元,又来了个栾耀祖!与齐满元有何区别?无非一个是山东人,一个是湖北本地人,刮地皮,害百姓,一点区别都没有!
栾耀祖一上台,又是开会,又是发通告,开会发通告的内容都是一个,就是征集军饷,还是刮地皮!”
一想到这些,冯蝶儿就有些烦躁起来。
“算了,上课吧!”
第二节
书店街是汉口很特异的一处风景。
如果有那么一份闲心思,把从书店街到宗祥路走的步子数一数,就会发现,这两条平行的街,相距最多不超过三十步。这两条街不同之处太多了。但最大的区别在于,宗祥路是一条华界和租界的分界线。这条分界线很长,南从江边开始,北到铁路沿。而书店街就短得很了。南从花楼街伸出来,北被后城马路截断,从南到北,加起来不到两百步。说这条街是汉口一道很特殊的风景,一是这条街除了经营书刊,别的什么也不卖。为买卖书刊服务的行业,只有两项,一项是卖吃的,往南走几十步到花楼街便是。再就是,和书刊配套的笔墨纸张,往北走到后城马路口子上就有了。似乎是怕破坏了这条街的书香味和它相对静谧的氛围,一些卖与书刊不相干东西的,好像约好了一样,都不进书店街。可能汉口天生是一个商业气氛太浓的都市,汉口人被浓郁的商贾气染得太迷醉,因而也特别珍惜这块虽然也经商,但相对来说要雅一些的小街。书店街还有一项,也是汉口其他街巷所没有的。它的街面,是用褐红色的砂石铺成的。这种褐红色的砂石极为罕见。
褐色和红色的比例调配得非常和谐,里头好像还掺了少许白色,使这种褐红显出一种雍容华贵的高雅。汉口用石头铺成的街巷不少。一些鸡肠子小巷,大多用玉青色里掺一些黑色和白色的麻石铺就。用这种褐红色砂石铺成的街面,书店街是独一无二。这条街的石头在铺法上,也很讲究。一块一块都三尺长,一尺宽,一块一块镶成人字形。从这边看过去,是微微倾斜的一排整整齐齐的书,从那边看过来,是倾斜微微的一排齐齐整整的书。更有一桩奇处,这种石头,每一块,都像是一本厚厚的书。踩得多的地方,被脚蹭去一层,底下又露出新的一层,像被人翻去一个页码,逐渐就显得薄一些。那踩得少些的地方,像是受到冷落的书,长久没有人光顾翻弄,就厚多了。这些少有人踩因而显得厚些的石头,正因其少有人踩,自然就显得脏些,有的脏到几乎失去褐红色雍容华贵的调子,仿佛一些不被宠幸的宫娥,长期的等待,长期的寂寞,终于懒于梳妆,一任青春付流水的模样。
靳红对书店街的铺路石颇多感慨。上课时间,不仅别的书店少有顾客,就连常常顾客盈门的启智书屋,也基本上是门可罗雀。书店的生意本来就是这样,它的衣食父母本来就是读书人,而且绝大多数是那些莘莘学子。汉口的男子中学和女子中学,离书店街,也就隔一条后城马路。每当学生上课,靳红总是盯着书店门外褐红色的铺路石,浮想联翩:这么美好的石头,拿来铺路,让千人踩万人踏,垫着无数的人朝前走朝着光明走,朝着黑暗走,朝着新生走,朝着死亡走。我们这样的人,也有点像这些铺路的石头罢。这些石头,被踩过了的,虽然外形损毁残缺,却自有一种曾经铺过路、被派过用场的满足,那些同样也铺着路,没有被人踩过,没有被派上用场的,还得默默地铺在那里。“寥落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忽然,这首五言绝句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轰轰烈烈的事业里,有轰轰烈烈的人,也有默默无闻的人。眼下,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还真不容易啊!”
靳红是个急性子,喜欢呐喊着,握着匕首和投枪朝前冲。让他来用这相对清寂的事情隐着身子,小心地在青年学生里做启蒙鼓动,犹如要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武人,穿着长袍马褂,秘而不宣有选择地传授武功秘诀,一点峥嵘都不能露,更不用说从袖子里露出袖箭来了。这实在是难为了他。正因为这个缘故,靳红就特别喜欢冯蝶儿。
“只是可惜了,是个女儿身,真是可惜了!”
靳红时常叹息。冯蝶儿快人快语,言无顾忌,敢说敢为。前些时,为支援铁路工人反虐待,汉口男校女校整个的学生游行队伍,都是这个看上去天人一般的女孩儿领头。当时,靳红没有在游行队伍里,只是不即不离地在游行队伍经过的街沿跟着。冯蝶儿举着玲珑的粉拳,喊口号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可笑,她那不高但却很坚挺的胸,随着手臂的一起一落,把石蓝色的府绸衫子抻出一道道一明一暗的褶子,真如璧人玉女样惹人爱怜。
正自冥思间,店堂忽然一暗。一抬眼,靳红看到一个铁塔样的顾客正往书屋里进。可能这个顾客平时也知道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