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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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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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王玉霞母子俩亲热的样子,王利发又生出一阵感慨。

“小山哪,伢咧,你的脸色蛮不好咧!是累了哇,还是出了么事呵?”

王玉霞扯扯儿子的袖子,小声小气地问。

“伢咧,你也该弄个屋里人了咧,冷哪热哪,总要有个人招呼唦!娘再好,也只是娘噢,儿哪!”儿子长期这样漂泊,居无定所,虽然有钱,虽然风光,有么用咧?人哪,像条船,总还有靠码头的时候哇。

“姆妈,我顺便过来看看。这些时蛮忙,您家,一下子说不清楚。我就不进去了。”

“你看你,回来一趟,连门都不进,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不见怪,隔壁左右的人看到了,也犯猜疑咧!”王玉霞咽了一口,还是没把这句话咽下去:“儿哪,那个小伢咧?这些时,都冇看到哇?”

陆小山心里重重地砘了一下。他的目光刚和母亲的目光相碰,就倏地闪开。眼前似乎什么也没有,一片空朦。

陆小山心里的确有事。

自从受了蒋总司令的秘密召见,陆小山就晓得,往后的这大半辈子,就拴在这个下江人身上了。这并不突然。在广州的时候,陆小山只在陆军学校上了不到半年的课,就结束了他顺顺当当做将军的梦。

当时的情况,记忆犹新。

“你是汉口人,唵?”蒋校长一身便装,头颅闪闪发亮。

时值暮春,南国蒸腾着一派夏日的威猛气息。高大的敞窗,收进羊城满眼的葱茏。高大的木棉,嫩生生的绿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其大如拳肉孜孜的花朵,似乎一夜之间就跳满了枝头。

“这样肉兮兮的花朵,么样起了个硬戗戗英雄花的名字呢?”

一朵沉重的花,沉重地掉下来,陆小山居然听到一声钝响。但是,校长的一声问话,却如雷贯耳。他来不及多想,啪地来了个立正。其实,他一直是用立正的姿势站着的。刚才,校长一直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就在屋子里头不停地走来走去。

走得陆小山有些分心了,就很僵硬地转动颈子,看了看窗外。

对校长闪闪发亮的光头,陆小山研究了好一阵子。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光得很彻底,从印堂一直光到后脑壳。在陆小山眼里,这完全是一副彻底了悟世事人生的长相。上课和训话的时候,蒋校长一向着装整齐,陆小山还看不出有什么惊人之处。这么近距离看光脑壳的蒋校长,陆小山似乎看出了名堂,由衷地升起一股崇拜之情。

“你做过我党汉口党部的负责人?唵?”蒋校长还是没有停止走动。也许,如果停下来,很可能对他的思维不利。

陆小山又是啪地一个立正。没有必要说什么。这种时候,不说话是最聪明的。再说,他说什么呢?看样子,校长对他陆小山的情况清楚得很。

“为党国效忠,出路很宽的,不横刀跃马,也可以立盖世之功,唵!”

蒋校长什么都好,就是安排他领导张腊狗,让他心里不舒服。

这才是讨人嫌咧!这么多年和张腊狗作对,做了那么多的手脚,虽然也是为了报仇,毕竟是小打小敲,只能出得一时之气,报不了杀父仇。好容易等到张腊狗成了革命对象了,张腊狗的末日到了,蒋校长却把这个两世的仇人收到了自己的麾下!怎么办呢?反对,肯定是不行的。这不是胳膊和大腿之间的对比,简直是香签棍子和擎天柱子之间的反差。使阴坏整张腊狗么?也难。张腊狗也有嘴巴会向上说,手上有人有枪可以和他抗衡!当年的张腊狗,尚且心狠手毒,到如今,更是修炼成了精,既能杀人不眨眼,也能吃亏忍痛含而不露坐以待时!

今天,和张腊狗正式接关系之前,陆小山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本报讯本埠前侦缉处处长张腊狗向本报透露,他是一名忠实的革命党人,奉命一直在前政府里潜伏,直至国民革命军蒋总司令明令之后,方始公开身份,参与本埠新政府之工作。这位前侦缉处长还颇为伤感地说,为了革命,他已经作了重大牺牲,其妻(后证实为其小妾)黄素珍及其幼子,已失踪多时,似反革命分子因恨其深藏不露而报复,云云。

这则消息,让陆小山的心被锥了样地疼了一阵。不过,也就是一阵。

“个把妈,先下手了,把手脚都做到前头去了!还真是一坨老姜噢!”

“小山哪,你么样了哇,娘在问你咧!”

就在陆小山咧了咧嘴角,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激烈的“噼啪轰嗵”震响,好像突然在耳边炸开一样。

“么回事,么回事?呵?”王玉霞怔怔地愣住了,眼珠子定定地盯着儿子,仿佛这混天的震响是他儿子弄出来的。

“噢,冇得么事呵,您家,这是炸鞭炮噢。兴许,是武昌城被打下来了哦。”陆小山稍稍侧耳,听了听,淡淡地说。

这是公元一九二六年十月十日,北伐军攻占了湖北省城武昌。

整个汉口,万人空巷,整个汉口,笼罩在辛辣的鞭炮硝烟里。

“个把妈,十五年前的今天死的那些人,都是白死了的!”

陆小山心里暗叹。

第十章 1927年——钟媛媛钟昌刘汉柏刘宗祥

第一节

腊尽春回的这一场大雪,把什么都盖了。

已经半夜了,天色居然还白晃晃的。这是一地银砌的功劳。脚下的吱吱声,时轻时重,有时,两人脚步的节拍和上了,吱吱声就重一些;有时,脚步乱了,吱吱声就显得很是凌乱。要是有人在不远处,听李汉江和冯蝶儿踏雪夜行的声音,一定会以为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忙活着一群顽皮的小白鼠。

要说,这天寒地冻的,谁都晓得躲在屋里,雅得起来的,或围炉品茗,或纹枰手谈,都是快活上头的快活。再不济的,也总有一床被窝可以捂啵!火样的年纪,火样的感情,就是一块冰铁,也捂化了噢!可这一对夫妻,和一汉口的夫妻都两样。李汉江在省城那边,帮着开办农民运动讲习班。女的在汉口组织学联妇联,无日无夜地搞活动,又是排戏,又是组织演讲,把个刚由新市场改名的“血花世界”,闹得沸反盈天。既没有工钱,又不管饭,可就是不晓得有几好的精神。

今天李汉江得了点空,过江来和妻子聚一聚,哪晓得冯蝶儿排戏排上了劲,一直忙到这时辰才完。

“革命者只有自己坚决革命到底的保证,只有广大民众支持的保证,没有其他的保证!”冯蝶儿身子一旋,在雪地上做了一个亮相的姿势。

这是刚才排演的《伦敦蒙难记》中孙中山的一段台词。这是反映孙中山在伦敦被英国当局逮捕之后斗争的新剧。她在剧中扮演孙夫人。

刚才还在剧中的冯蝶儿,忽然觉得一股酥软,从每节骨头缝里往外浸。“噢,汉江,噢,小花子哦,我好软……呃,你不是蛮忙的么,么样今日有空咧?”

“是呀,忙呀,中国农民多唦,革命要想彻底成功,根本还是要教育武装农民哪!唉,今日,还是毛润之先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汉江呵,你的位置是在江哪边咯,为么子过了江就不过去了哦?嗨,一口的湖南话,蛮有味的咧。算了,我们走快点,走,我们回去,回去……”

“毛润之?是不是下巴上有颗痣的湖南人哪?在《向导》上发表《中国农民问题》的?见过。他是不是种地的出身哪?是的?一脸的书卷气咧。看不出,他对农民的事请,真的是一清二楚,道理说得也透。跟这样的人物在一起,你真是有福气咯,可以学到几多东西噢!”

李汉江朝冯蝶儿胁下一抄,半搀半搂迤逦而行。

“蝶呀,你们的这些戏真是编排得蛮好,就是,就是,唉,么样把个新市场的名字改成个‘血花世界’呢?听起来血糊拉呲的。照说咧,你们的李之龙主任,是个全才唦!”

“你未必还不晓得,这还是有典的咧,说是出自辛亥年革命前辈诗中的两句:‘革命事业赖继起,血海茫茫怒翻花’。李主任说,就取‘烈士之血,主义之花’叫血花世界。李主任就是当年被蒋总司令罢免了海军局局长的唦,听说这里头有阴谋,说是国民党里头的右派,搁不得有个共产党在海军里头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说到这里,冯蝶儿降低了声音。接近耳语,还朝周围瞄了瞄。

“蝶呀,缄口!蝶呀,我们回家吧,回家吧……”

李汉江怎么不清楚呢,不到一年的事呢,他当时正在广州。蒋校长叫黄埔军校驻省办事处通知海军局,说奉蒋校长命令,调派‘得力兵舰二艘,开赴黄埔,听候调遣’。当时的海军局代理局长李之龙就派中山、宝璧两舰前往。可到达黄埔之后,蒋介石却声称从来没有发布过这样的命令,并说中山舰‘无故生火达旦’,是‘扰乱政府之举’,有阴谋,要调查。旋即命令逮捕了李之龙,解除了海军局的武装。

整个事情的经过,怎么可能几句话就说得清楚呢?何况,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汉江也只是一知半解。当然,李汉江更不可能晓得,十多年后,这艘救过孙中山的、装备最完善的兵舰,这艘被蒋介石拿来害李之龙、嫁祸共产党的中山舰,后来战沉在长江武汉水域,就在离此刻李汉江和他妻子冯蝶儿说话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虽然都在一个党,毕竟是国共合作。打倒军阀、打倒列强,推翻北洋军阀政府是主要的任务。更多的话,不是李汉江这样地位的人能说的。就用“回家”遮盖过去吧。其实,“回家”这两个字,李汉江是说得很奢侈的。到目前为止,哪里是这一对夫妻的家呢?

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从他们身边缓缓滑过,在离他们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住了。

雪太白,车又太黑,这黑白分明的色调,在已近初更的寂夜尤其抢眼。

吴二苕一身皂衣,和汽车浑然一色。等李汉江两口子走近,招呼一声:“二位,您家们上啵?”

“说回家,没有回,家倒自己来了!刘老板两口子,心真细。”

冯蝶儿看到爹撑着下颌冥思苦想的样子,既可笑,又轻松。

爹很久都没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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