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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忽然冒出刘宗祥传说给她的这两句谶语。杨洋杨洋,难道几百年前柏泉寺老和尚的话,真的要在刘宗祥身上应验么?
第5节
“要不是可恶的日本人占了我们的汉口,怎么会‘靡’呢!噢,日本人也是洋人,这‘因杨而靡’,不正应在日本人身上么?穆勉之不是洋人,可要不是穆勉之的人惹起事端,我们这一家怎么可能落到这个地步呢?”
一直顶着夕阳的米粮山,似乎实在打敖不住,酸胀的肩膀不经意地轻轻那么一抖,血红的太阳滑了下去。没有了阳光,晚霞也瞬间失去了璀璨,整个世界就像陡然熄灭了赖以支撑的精神,刹那间,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此刻,面对二苕的新坟,吴秀秀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精神支柱是可触可及因而也是可以失去的东西。芦花这几天之所以变得像个呆子一样,就是因为失去了二苕这根支柱唦。
“芦花,哭吧,哭出来吧!我晓得,你跟二苕,三十几年,恩爱勤谨,风风雨雨,不容易,不容易噢……”秀秀劝芦花,仿佛自语一般。其实,她正沿着她自己的思路在漫游。
四十多年前的柏泉,湖荡淼淼,苇林葳蕤,刘宗祥赶着一群白云般的鸭子——那是皮埃·让神父的鸭子,鸭子下水了,像白云在蓝天浮游;刘宗祥靠着一棵老柳树,捧着那本印满蝌蚪蚯蟮样的书,入迷地看。
“秀秀诶,这里好大一蓬枸杞咧!”他发现了下湖摘野菜的小秀秀。
“宗祥哥,这是么书哦?”
“法文书……你想看么?”
“宗祥哥,你莫笑话我,我哪里看得懂噢?”
“我教你唦,你看唦,这是字母……”
“宗祥哥,么事字母字公噢?你学这些钩子款子字,有么用哦?”
“到汉口做生意唦!”
“汉口蛮大啵?带我一起去咧。”
“好,带你去,我先去,赚了蛮多钱,再来接你去。”
“带不带这些鸭子去咧?要是我到了汉口,就弄枸杞尖给你吃!”
少年相识,总角相恋,近四十年风雨人生,悲欢离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蓄了好久的泪水,无声地冲出眼眶!
“就这么走了!那天早上,还是活鲜了的人哪,送回来,血糊拉呲的,连最后一句话都冇来得及呀!几十年,跟着刘老板,风光了几十年,养了五个伢,也算是值得了。噢,我的——个人咧!”
突然,芦花咕咕哝哝地发出声音来: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嘀咕,接着,是抽抽搭搭的唠叨,然后,是一阵吸鼻子喘粗气,最后,如山洪爆发,哭声酣畅地冲泻出来。声音沙哑粗壮,拌和着悲伤,像锤子砸向声音所及的每一处地方。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吴秀秀嗫嚅着,无声,清泪亦无声,顺脸颊滑落。
芦花的哭声渐趋孱弱,凄婉的氛围却笼罩在这两个女人周围。从吴秀秀背后看过去,她,芦花和二苕的新坟,融成一团不规则的剪影。
“秀娘娘……秀娘娘!”
跟着身后清脆的呼唤声,吴秀秀转过脸,看到一个清秀的剪影——可是,这是哪个呢?
“秀娘娘!是我呀,我是蝶儿呀!”
“哦,噢,冯蝶……儿?”
“秀娘娘,我还给您家带回来了一个人啰。”蝶儿把站在身后那个高大的黑影推到前面来。
第6节
“看你,在队伍里头,嘴巴像喜鹊,喳喳的,现在倒好,哑巴了。”
“是哪个呀,噢?”秀秀从草坪上站了起来,脚盘得酸麻了,起来得又有些猛,一阵踉跄。
“噢,秀姐……姐,是我哦,我是汉生哪!”高大的影子敏捷地上前一步,搀住了吴秀秀。
“噢,哦哦,是汉生哪。”像有一股看不见的柔力在摇晃她。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儿子汉柏呢。叔叔吴三狗子的儿子,也是我不多的亲人啊!她定了定神,不由自主紧紧地抓住吴汉生搀扶的手,仰起脸来,想看看这个比自己儿子小却与自己同辈分的年轻人,可暮色已经被造物调成夜色,看不清了“唉,汉生哪?还冇回家吧?还冇见到你姆妈吧?”
“秀姐姐,还冇来得及咧,冯……冯小姐和我,晓得家里出了事,就赶过来了。”
“那就回家吧,你姆妈要是晓得你回来了,只怕要喜疯噢!”吴秀秀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这汉生和她的汉柏,都是5年前走的。汉柏带着妻子小月和小月的兄弟吴用,撤退到重庆去了;李汉江冯蝶儿夫妇带着吴汉生和二苕的二儿子吴明,朝北边去了。
当时,日本人要来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几个作父母的,都同意让年轻人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刘汉柏的银行业务需要吴用,这小伙子办事洒脱,脑瓜子机溜,已经跟着汉柏两三年了。吴用的二哥吴明爱动,是个燥性子,爱舞枪弄棒,跟爹学了一身武功,晓得李汉江是队伍上的,吵着要跟李汉江夫妇走。二苕芦花两口子晓得,刘汉柏李汉江这些人,都是些靠得住的有本事的人。跟着这些人,能混出名堂来的。自然,芦花免不了哭得两眼红肿,出出进进丢三拉四的。儿子是娘身上的肉,儿子再大,出远门,都扯得当娘的心里疼哪。
“汉生哪,芦花家的老二咧?”吴秀秀记起吴明是与汉生一起走的。
“噢,您家是说吴明哪?噢,他……”吴汉生只晓得吴明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但不晓得到哪里、执行什么任务,再说,就是晓得,也是不能说的呀。
“噢,秀娘娘,是这样,吴明有别的事去了,这回不能一起来。”冯蝶儿接过话茬。
“哦,是的,是的,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晓得。只是,怕芦花担心哪,看到我们的汉生回来,她肯定是要问的咧。他的爹……”吴秀秀声音很小。
“噢,冯姑娘,谢谢您家咧,吴明跟您家在一起,我们都放心咧。”
一阵痛快而又悲苦的渲泄之后,芦花心里的憋闷,似乎疏通了。冯蝶儿几个人说的话,声音虽小,她听得清楚。
“芦花婶娘,”冯蝶儿对芦花的称呼,小时侯在刘园随其它孩子叫习惯了,“吴明执行任务去了,就最近,兴许能回家看看您家!”
“真的?这是真的?冯姑娘,您家该不是……该不是看我家老头子出了事,用这话来宽我的心吧?”两个儿子走了几年了,吴用辗转还有信来,就这二儿子,不是冯姑娘这回来,就一点信都没有。说是放心,芦花的心,哪里放得下呢。
“走吧,回家吧……”
秀秀朝湾子方向看去,是模糊的一团不规则的影,村树屋舍炊烟,都融在模糊的一团中,亲切而飘渺。几声狗吠从村树深处穿过来,没有警告的意味,倒是透出些许慵懒的味道,仿佛是在提醒还未回家的人们,回家吧,是回家的时候啦。
第7节
穆勉之靠在一张硕大的竹躺椅上,听毛芋头讲述白天发生的事。
一只花脚母蚊子,揣着一肚子的蚊卵,从躺椅下游过来,在穆勉之小腿肚子一带考察了一通,觉得还是膝弯处的皮肤比较的嫩薄,便于下嘴,就毅然决然地把自己的吸嘴插了进去。饥饿的蚊子虽然阴险,但由于功利感太强,目的太直白,终于还是输给了比它更阴险的穆勉之。当这位蚊子母亲还在他小腿肚子附近考察的时候,穆勉之就随时准备下手了。他等的就是蚊子太太的这一插:就在蚊子妈妈的针嘴巴刚插进穆勉之的膝弯,穆勉之膝弯一收,母蚊子还没有来得及吸血,就死于非命了。
毛芋头没有感觉到穆勉之与蚊子作斗争的过程。他以为他的龙头大哥一直在专心听他的汇报。
其实,穆勉之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白天发生在刘公馆的事情了。他作出一副专心的模样,是对毛芋头尊重的表示。他的心思,早就飞得老远了。
“个把妈养的日本人!”穆勉之虽然心绪悠悠,却总离不开对日本人的诅咒。
穆勉之诅咒日本人,并非出于爱国,完全是因为个人情绪:“这日本人,真是棺材里头的跳蚤,讨死人嫌哪!”
到底不是年轻时节了,穆勉之再也不想同汉口商界同人结什么新的仇怨了。结的仇怨已经够多的啦!他暗自叹息一声,难道老了,还从自己手里,出点夺人性命的事?
“为日本人找一处维持会办事的位置,怎么竟鬼使神差相中了刘宗祥的公馆咧?”
用膝盖弯碾死了蚊子之后,穆勉之一点胜利的感觉都没有。他朝正在喋喋不休汇报的毛芋头瞟了一眼,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个兄弟,办事肯下力,可就是脑壳不晓得转弯。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候,为打进汉口来的日本人夺人性命,到以后还帐的那天,不晓得要付几多利息呀!种种迹象表明,把妈的日本人已经不行了,有点像秋后的蚱蜢,蹦不了好久了。就这武汉周边,日本人遭袭击的事,总是不断。跑货的朋友从县里乡下回来,除了有限的货物,大多是这样的消息。就像黄陂噢,蔡甸噢,离汉口就几十里路,新四军的队伍活跃得很哪。与刘宗祥斗了几十年,也就是为钱为利。刘宗祥根基深得很,国民党共产党里头肯定都有人。这回把他的得力保镖弄死了,不是又结了新仇么!早就听说他心脏有毛病,他要是这回死在老子名下,就是两条人命咧……老子倒是从来不怕跟人结仇的,可这仇结得划不来呀——为别人,而且,是为日本人!
“大哥,您家看,刘宗祥这样一瘫铺,只怕是难得起来的了,他原来的生意,肯定不行了,我们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毛芋头汇报完了,看看穆勉之的脸色,似乎看出他的大哥有心思。汉口人把病得起不了床,称为“瘫铺”。
“老六哇,莫把事情看得太了撇了噢!刘宗祥在汉口几十年,这汉口的房子,有一大半是他建起来的,这汉口的地皮,也差不多一大半是他以前买下的,你以为,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