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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碎米粑粑啵?好香!”
似乎,人间的烟火,把吴秀秀从沉思中捞了出来,她不经意地擦了擦脸,转过身来。身后,夜色如墨。
第13节
一盏煤油灯,在浓夜的包围中,顽固地刻画自己的地盘:火苗最近处,是一圈猩红的辉煌;稍远处,以猩红的火苗为圆心,在橙色的基调上作有层次的淡化过度,最后,橙色溶解在浓稠的夜色里。
煤油灯下,穆勉之脸型的棱角很是夸张,脸色黑红分明,似乎不像是一张活人的脸。
“走了?”穆勉之从灯亮处转过脸来,问。从脚步声,他知道,进来的是毛芋头。“你还冇走?他们咧?”
穆勉之在听帐房先生报帐。
“走了,打发他走了。我叫他找刘宗祥,粮食,是由刘宗祥的商行承头的,老子们把钱都给祥记了,还找老子们要个么粮食,真是!我哪里走得开哟,看张腊狗派来的人唦,年纪不大,蛮沉稳的咧!哪像我们这里的几个伢们,只晓得玩。”
毛芋头回答了穆勉之几个问题:打发走了张腊狗派来的人;自己不得闲,张腊狗派来的年轻人很精明能干;六指、烟筒和孙孝忠这几个山寨的年轻人,不如张腊狗派来办事的年轻人。
“诶,老六哇,你又立了一功咧!这一笔粮食生意,很赚了几个咧!”穆勉之显然很高兴。
“哪里是我的个么功噢,大哥!都还不是您家动脑筋弄成的!我真是佩服哇大哥!肩不挑手不提,脚不迈,就是动下子嘴皮子,钱就来了,像这样赚钱,真有味。这回咧,也让刘宗祥吃一回闷亏!”
几十年来,毛芋头死心塌地地跟着穆勉之,除了义气,就是因为佩服。他是以他的大哥为榜样的。就说收继儿子这件事吧,毛芋头知道,穆勉之本来是不喜欢搞这些名堂的,穆勉之收前帐房先生的儿子作继儿子,完全是出于义气。他毛芋头就跟着学,也收了个继儿子。可以想见,毛芋头连自己都懒得管的,居然还收了继儿子。对于旁人的疑惑,毛芋头一笑:哪个想要儿子唦!像老子们这样,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都不饿!要儿子,不是讨麻烦?这还不是我们大哥有眼光!这么大一个堂口,冇得人继香火么样行咧!总得有知根知底的人来继香火唦!
“噢,差点忘记了,大哥,张腊狗的意思,押运粮食还要我们这边派两个人咧。”
“我们挂的是禁烟局的牌子,又不是清乡局,搞个么押运唦!个把妈的张腊狗,明白我们赚了几个钱,心里不舒服,在那里拱槽子!”
穆勉之从灯影底下站了起来,心里有气,在屋子里头打转转。武汉人把心里不舒坦又不公开顶牛而去背后使坏,叫做“拱槽子”。
“是的唦,他算得出来,我们给刘宗祥是储票,日本人拨给我们的是军票,他张腊狗就是个苕,也算得出这个一比五的差价唦。他说我们派人叫督办,不然出了事就是该我们兜着了。么办咧,还是要派人哪,不然,不上了张腊狗个婊子养的当……”毛芋头还在叨咕。
“老六哇,你说得对呀,派哪个去咧?当然,只有你和老五去,我还能放心,可老五喜欢偎在家里,难得出门,你咧,年纪也大了,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哪……”
穆勉之很有些感叹。想当年,他们弟兄仨,在集家嘴一带打码头,打出了一个洪帮山寨,汉口最红火的堂口。那时候,人年轻,又不怕死,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钱,可那真是好日子噢!由此看来呀,人活一世噢,么事最甘贵咧?就是光阴哪,这是随拿几多钱都买不回来的呀……
“大哥,您家也莫着急,我带个伢去就可得了……”穆勉之很多感慨的样子,毛芋头看在眼里,以为是他在着急。
“带哪个去咧?就带六指去咧,他心是不么样细,还有一把子力气,身上也还有点功夫,有了事,还能抵挡一阵子。”穆勉之建议。
“好,就让六指跟我一起跑一趟。噢,孙五哥的那个秀气儿子,说是明天来这里学生意,您家看,是不是就叫烟筒带他到一些窑里看一看,免得以后连方向都搞不清咧。”
“可得,可得,你跟老五说一下,看他怎么说。”穆勉之伸了伸懒腰,打了老大一个哈欠,“一天随么事都冇做,怎么就这么累呢?莫不真是老了?”
“大哥,看您家的样子,要是在澡堂子里泡它一家伙,再弄个人在身上揉一顿,就舒服些的。”毛芋头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好是好,哪里来的澡堂子咧?这日本人一来,把汉口随么好东西都搞冇得了,害得老子们除了赚钱,随么事都搞不成。算了咧,睡咧。”穆勉之感到一阵疲乏像不动声色的浪,就那么不知不觉间爬满全身。
“要不,这样,到哪个日本人开的窑子里去玩一盘?”毛芋头记起穆勉之去过那地方。那地方,毛芋头留下的,只是失败的记忆。
“也冇得么搞头,那些日本婊子,就像灰面坨子,粉嘟嘟的,松唧唧的,一点味道都冇得。”提起日本妓院,穆勉之兴味索然。
“山口太郎那狗日的,么样想到要去逛汉口的野窑子咧?”一个颇费猜详的问题,莫名其妙地闪进了毛芋头的脑壳。
“日本人一来,老子连电都冇得用的了,这好的大电扇,就像和尚的那家伙,成了摆设。”
张腊狗仰躺在躺椅上,电扇就吊在他头顶。他看着沾满灰尘一动不动的电扇,颇为懊恼:要在往年,这电扇转得呼呼的,几解暑噢!如今电厂都歇了,就婊子养的日本人,晓得在他们办公的地方,弄几个发电的小机器发电。像老子们还在给他日本人做事,都冇得电用,老子们还是比他们日本人低一等哪!
青帮香堂的一个小徒弟,拿把硕大的芭扇,给他解凉。
“师傅,要不要扇快一点?”
“就这样,噢,不,慢一点吧!一来咧,我也受不得蛮大的风,二来咧,你也累。”可能是人老了,张腊狗没有了多少火气,心肠似乎也软了许多。张腊狗与穆勉之不一样,穆勉之绝对的卫护帮内的弟兄,从不对帮内弟兄下死手。张腊狗是六亲不认的,年轻时节,就是对帮内徒弟,他也很少有好脸色。像陆疤子这样一起打码头的弟兄,为了一只蛐蛐,张腊狗就能下手把他整死。
“叮呤——呤!”
“局长,山口太郎的电话,找您家的……”荒货把电话从桌子那边递过来。
汉口日本特务部,山口太郎受特务部森冈治长官的委托,给张腊狗打电话……
“你的,张局长,运送粮食的事情,安排好了的?嗯,我在军部的,给你打电话,阿南将军很重视。对,对,不可大意!对,叫穆勉之的派人督察,这主意很好,很好的。”
山口太郎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使劲地在裤裆处抓挠。自从随毛芋头到汉正街半开门窑子里,过了一把异国野鸡瘾之后,山口的裆处就开始发痒了。最近,不知道是抓挠得太厉害,还是病程有了发展,被抓挠处已经破溃,并有黄不黄白不白的液体渗出来。由于身份的关系,山口一直捱着,没有去看医生。此刻,又一阵恶痒袭来,他撂下话筒,一阵猛抓挠,心里不停地骂毛芋头……
“良心坏了坏了的,毛——芋——头!八嘎!”
在自己的军队没有占领武汉之前,作为日本在汉口一家银行的总经理,山口的中国话说得很流畅,到他的国家成汉口的统治者了,山口由金融家而成领事,说起中国话来,倒啃啃巴巴的了。
“山口君,你的,怎么回事?那里不舒服?”森冈治用狐疑的眼光,朝山口太郎的裆处扫瞄。
“噢,支那的鬼天气,太热,不服水土的。”
“嗯?”森冈治不仅眼光狐疑,眉头也皱起来了。
也难怪特务部长皱眉头,中国通的山口,在中国的汉口生活,已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最近才突然不服水土呢?
也许是恶痒钻心,山口失去了往日的机智,连随口撒谎的本事也荒疏了。
夜,静得像荒冢。
可这不是荒冢,这是汉口,这是人间的汉口。人间汉口的夜,就静得如同人间的荒冢一般。
从赵吉夫房间出来,回到自己房间——这是刘宗祥在祥记商行的临时房间,吴秀秀撩开窗帘。潮润而浓重的夜色冲进窗来,热烈地拥抱了屋子里燠热而沉闷的浓黑,两股黢黑相拥相融,喋唼着,膨胀着,扑扇着乌黑的翅膀,骄矜地在空中翔舞。摩挲着手感舒适的凉席,咀嚼着汉口浓墨样深沉的夜色和荒冢样怵人的芩寂,大热的天,她居然打了个冷噤。
刚才,她去看赵吉夫。赵吉夫虽然还很健旺,但漫漫岁月,还是无可挽回地在祥记前经理脸上留下了蛛网般的皱纹。赵吉夫至今未娶,以祥记为家,退休后,就住在祥记商行楼上。见到老板娘,前经理避口不谈商行事务,只是问了一句:他还好吧?就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双浑浊中尚存精芒的眼珠子,专注地定在吴秀秀脸上。
老了,真的是老了!
吴秀秀长出了一口粗气,吐出由衷地感叹。唉,岁月催人老噢,多灾多难的岁月,尤其催人老哇!
这时候,她听到了拍门声——不是敲门,也不是打门,而是拍门。
“哪个?半夜三更的!”拍门声很是响了一阵,吴诚才应门。听吴诚的口气,没有害怕的成分,倒是有些不耐烦。
“清乡局的——把门打开!”
“清乡局?这里是汉口,不是乡里咧!”门还没有开。
“少废话,快把门打开,快点!”听声音,已经很不耐烦了。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清乡局的人声音虽然很大,倒还没有在话里“带渣滓”——连一句骂人的粗话都没有。这是很少有的。在汉口,这些被武汉人称之为“鸡杂鸭杂”的人物,不骂人,是连话都不会说的。
“搞么事呀?点个什么灯唦?莫点莫点!灯火管制,你未必不晓得?你们两个,就守在门口,不准人进,也不准人出!嘿,你们刘老板咧?”在吴秀秀听来,这个清乡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