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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稍远处看,这是一小片树林子,大大小小粗粗细细的树枝杈,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地。走近些,就可看清,这是一幢绿树环围的房子。
组成这片绿色天地的,主要是楝树和枸树。楝树是一种从头苦到脚的树,树叶树皮树根,无一不苦,尤其是树根,苦不堪言。这一带乡下,有那家的孩子肚子疼,他的爹娘走到门口,在就近的楝树身上,剥几块皮,或不嫌麻烦,用锄头在树干下刨刨,扯出几绺树根来,用水一煎,让孩子灌下去。孩子喊苦的声音还没歇呢,肚子里的蛔虫就抵不住了,孩子就匆匆地朝茅厕里跑。不用看,蛐蟮样的蛔虫当时就出得干干净净!枸树则是一种速生树,一颗籽掉下来,无论是肥土还是砖石旮旯,没过几天,就出芽抽茎,年把两年的工夫,你还没有注意呢,它就长得枝繁叶茂齐檐高了。这处被楝树和枸树网织包裹的房子,是刘宗祥的祖屋。房子还是当年刘宗祥的爹刘瘌痢留下来的老屋,在两边厢房各盖了个偏厦;里头经过精心整修,添了顶棚天花板,加了内粉刷,不是乡下普遍那种抬头见瓦的样子。
刘宗祥已经醒了。透过夏布蚊帐,他看到一只金龟子,披一身斑斓的甲胄,在对面墙上漫步。枸树是最惹虫的树。“要不是跟楝树混着长,还不晓得要惹几多虫咧。”刘宗祥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脯上没有很强的压迫感了。“看来,这回,阎王是不要我了。”他把气吐出来,长长的,似叹息。
“刘叔叔,您家莫着急,秀秀婶娘回来了,我看到了,她您家就在屋跟前的田堘埂子上走咧”说话的,是吴安的妻子槐姑,她给刘宗祥端来一小碗莲子粥。
这是个俏女子,眉眼腰身极像当年的吴秀秀。因吴安随吴秀秀到乡下来了,她也就跟了来,协助祁小莲照料病中的刘宗祥。槐姑是吴家湾前头槐角湾的人,母亲在吴家湾有亲戚。这桩婚事,就是槐姑随母亲到吴家湾走亲戚,被回乡的秀秀看到了,给吴安促成的。事后刘宗祥还对秀秀开过玩笑:你把一个最像你的人,接到我们跟前来了。
“哦,噢,谢谢,就放在那个杌子上,我还不饿。”刘宗祥坐起身来,朝槐姑瞄了一眼,就转过脸去。她不想让年轻人误会,暗地里非议他为老不尊。长得真像她噢,就是鼻子比秀秀稍微宽了些,没有秀秀的鼻子挺,人就显得有些憨,不像我的秀秀,长的那个样子,就把聪慧写在脸上了。
刘宗祥脸朝着窗外,思想却还在比较槐姑和秀秀的相貌。窗外是浓浓的树荫,时有小风钻窗而入。经绿荫滤了暑气的小风,悠悠地可人。“唉,活着多么好噢——活着,是生命最大的欢乐形式。噢,这是谁说的,好象是皮埃·让神父的话。我怎么想起老师来了咧?”
“睡了冇?睡了几半天?醒了?”刘宗祥听到,这是秀秀回来了,人还没有进屋,就是一连串的关心。
“噢,睡了的,睡了有小半天了。”这是祁小莲的声音。
“醒了一会了,我端莲子稀饭进去的时候,他您家坐起来了。”槐姑向秀秀汇报。
“坐在床上做么事唦?要坐,就坐到这竹凉椅上咧。刚睡过了的席子,坐着会不舒服的。莲子稀饭凉透了咧,吃不吃?”一只脚才进房门,关切的话就从秀秀口里流出来。
“我不想吃莲子稀饭。”刘宗祥说,歪在床上没动窝,脸上挂着狡黠的笑意,眼睛盯着秀秀的胸。
单薄的黑香云纱衫子罩着的胸脯,拱起处,似一堆乌云。都朝六十走的人了,还这样耐看。在刘宗祥看来,这是一堆随时都可以酝酿风雨的乌云。
“莲子稀饭平和,热天补几多也不上火的,您家不吃这,想吃么事咧?想吃您家的法国大餐?来,来,吃一点。你呀你呀,比汉柏小时候都调皮些!硬是不吃?那您家要吃么事咧?”秀秀从杌子上端起莲子粥,走到床前。
“我要吃你。”刘宗祥趁势把秀秀抱在怀里。
“哎呀,你看你,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子疯,刚刚能坐起来!”吴秀秀朝房们瞄了一眼,门虚掩着。
“有坐起来的力,就能够亲热了唦!”
说归说,其实,刘宗祥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就是用手,在秀秀胸脯上揉捏。在秀秀的印象里,这些年来,好象已经没有了很刻骨铭心的疯狂。本来,刘宗祥就是个很内向的人,即便在情事上,也是难得疯狂的。年轻的时节,有过癫狂的床笫之欢,可那时毕竟年轻,就好象春江水暖,春潮泛滥,而如今,说得好听些,是人生的金秋季节,红叶灿烂,事业辉煌,说得实际一些,是人生的枯水季节,山高月小水波不兴。眼下的刘宗祥,这或许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而对秀秀,这却是积淀了几十年的柔情蜜意。
“祥哥,我跟你说噢,你的这个毛病哪,是顶忌讳做这个事的咧。再说,你我都老了噢。”刹那间,年轻年月的情爱和欢乐,一股脑儿在眼前闪过,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哦,老了噢。不过咧,秀秀哇,一个人的境况,不能老去想。比如说很年轻吧,就不要老去想自己么样么样年轻,随么事都可以做,随么事不怕,结果咧,三下两下,就把身体弄垮了,搞不好,连小命都丢了。就说我们的年纪吧,也算是老了。也不能老去想如何如何老了,随么事都不能做了,像一块朽木了。本来好好的身体,就这么七想八想,保不定真的那天早上醒来,却起不来咧。”
刘宗祥的手在秀秀身上游走,像一位老道的按摩师,秀秀虚眯起细长的眼,头仰靠在刘宗祥肩上。
“是噢,祥哥,要是能总这样,管它老不老咧,就这样,就这样一直到哪一天早上醒不过来……”她没有往下说。她身上每个月来一次的红,几十年都很准时的,可从五十岁那年,不是推后,就是提前,后来,就完全没有动静了。她知道,这来红,是女人的标志。就好象月亮的圆缺,没有圆缺的月亮,就不是月亮,没有月红的女人,噢,真可怕!
“咦——?么样搞的,说得好好的,么样就说早上醒不过来的话咧?你看你,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顶多也就是四十挨边啵,切莫瞎说噢!诶,事情办得么样了?”刘宗祥的手停住了。他就是这样,终归是个生意人,一说到生意或与生意有关的事,其他的,都会自动退居其次。
“该办的,都办妥了。把毛芋头杀了,还给穆勉之眼睛里头滴了两滴眼药水,只是不晓得起不起作用。就一桩事不舒服,心里有些鲠着。”
武汉人把背地里做小动作使坏叫做“上眼药水”。本来,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小,说到这里,吴秀秀的声音更小得像耳语一般。
“么事噢?能让你心里鲠着的事情,肯定是蛮为难的咧。”
“是噢,是蛮为难啰,眼看着蛮了撇的事,就是不能办,还不能说。算了,就像我们的儿子,我们就不能对别人说,他眼下在哪里,么时候回来。”
吴秀秀指的是吴明的事。芦花一直还不知道自己的二儿子当了伪军,更不知道她的二儿子是打进张腊狗营垒的新四军。冯蝶儿说,这事暂时只能让她吴秀秀知道,要让芦花知道了,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坏了大事。
“汉柏银行的房子,你去看了的啵?我看哪,刘园不是被日本人占了么?莫去管它!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迟早罢了。银行营业厅后头,不是有三层房子闲着么,我看哪,我们在汉口,就住在那里算了。如今的汉口哇,也还只有法国租界,日本人没有驻进去,相对安全一点,有么生意或者是别的事,办起来也方便一些。”刘宗祥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边伸脚伸手活动着,边跟秀秀出主意。
“你这主意好。我晓得么样办的,你就在柏泉休养。祥哥,还不饿?这莲子稀饭喝不喝唦?”看刘宗祥恢复得不错,秀秀心里一阵轻松: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让我们这一家人,度过闹日本人的这道坎。
“喝呀,要是有点么事沾沾筷子就好了。”
“这不是有凉拌黄瓜,酱萝卜么?噢,我晓得了,你这个馋猫,想吃凉拌枸杞尖!”
“呀——呀,知我者,吴秀秀也——!”刘宗祥做了个很夸张的舞台动作。
刘宗祥不到二十岁步入商界,三十出头就大获成功,被称为汉口的地皮大王,汉口商界一向视刘宗祥少年老成,举止沉稳。只有吴秀秀,才能看到刘宗祥性格的另一面,这或许也是刘宗祥最真实的一面罢。
“槐姑诶,有枸杞尖么?”吴秀秀瞥一眼孩子似的刘宗祥,朝外头喊。
第二章 1943吴明吴秀秀穆勉之张腊狗
第1节
秋天的武汉,似乎还在夏的门槛内徘徊。早晨,人们刚有点秋的感觉,到了中午,燥热又把人们带到了夏。好在眼下的武汉,真正关心季节变化的人并不多。日子过得不像日子,不说吃穿的窘迫,就连晚上睡下去,到第二天早上是不是还活着,都是个问题——保不定晚上的哪个时辰,哪家的门被砸开,冲进一伙如狼似虎的日本宪兵或者伪军的哪个鸡杂鸭杂的队伍,把人从床上拖起来,五花大绑地,或丢到水牢里泡得精魂出窍;或丢进闷罐车里,拉到个不知东南西北的地方开山挖石头;或干脆弄到日本人研究毒气细菌杀人武器的试验室里,把中国人的性命拿来跟伤寒霍乱炭疽之类的病菌亲热,那时候,就连求个好死囫囵尸都显得很奢侈。
一行大雁排成个偌大的人字,从北边的天空移过来,接近武汉的时候,可能嗅到这个城市弥漫着一股杀气和血腥,自觉地朝高处挪了挪,领头的头雁嘎嘎地招呼了几声,攒紧了队形,加速飘过了长江。
“到底是秋天了,天空都干净多了!”
目送着大雁消失在天宇深处,吴明搜索着明净的天空,心底升起些许感叹。这原是吴秀秀建在四官殿一江春茶馆边的二层住宅楼,被日本人占了。他现在站的二楼窗前,曾是吴秀秀经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