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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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三部曲-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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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刘麻子盯着“润泽乡梓”的牌匾一样,本能地感到从此就要发生什么事。

“哦,噢!呵?哟……”刘瘌痢把手伸进衣服,在肚脐眼里抠了几下,把抠了的手放到鼻子底下用劲吸了几口,然后,伸出三根指头,又指了指天。

刘瘌痢思考决定事情的习惯不同于他的祖上刘麻子。他喜欢抠肚脐眼,闻抠了肚脐眼的手上的那种味道。洋人对刘瘌痢的习惯动作不了解,但也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尊重,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

“莫比划,照直说,刘先生。”

出乎刘瘌痢的意外,洋人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且是浓浓的汉口腔。

刘瘌痢惊讶之余,那手又向肚脐方向伸过去。洋人上前一步,似亲切地向他的肩轻轻地一拍……

“冇得关系的,照直说。我们修教堂也就是洋庙,和你们修庙是一个样的,都是劝人向善的。土菩萨和样菩萨,不打搅的!”

就在刘瘌痢答应考虑三天的第二天,柏泉井的水忽然不旺了:时有时无,打水的人一多,一下子就见了底。

这是四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恰巧,这几天柏泉寺的方丈去了汉阳府城,无人商量,刘瘌痢只好找几个村民下井掏井。

柏泉井是口砖井。四百多年来,井筒不见天日,苔痕碧绿,使数丈深的古井,更显得深邃而神秘。井底泥一筐一筐地吊上来了。泥呈青紫色,无异味,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柏子香。刘瘌痢叫人把井底泥装在他事先预备好的板桶里。

“瘌痢叔呃,搞不动了喂!”井下的小伙子仰头喊。他们都脱得精赤条条的,井上无女人,井下又黑,就更显得肆无忌惮。

“是么东西抵住了唦?”刘瘌痢伏在井栏上喊。

“瘌痢叔呃,不晓得是么家伙抵住了咧!”井下边答。传来“嘭嘭嘭”的斫砍声,非金非石,怪怪的。

“等一下,莫瞎搞,拿个火看下子再挖!”

也就这么点泥巴,怎么就会堵住泉眼了咧?刘瘌痢觉得有些蹊跷。

“瘌痢叔呃,像是树篼子咧!不晓得是么木头,又粗又长,弯弯揪揪的,蛮像驴子鸡巴哪!”井下边喊边笑,声音嗡嗡的。

“瘌痢叔呃,水冒出来了喂!冒出来了喂!”

“快,快吊上去喂!”

蜡烛刚传下去不久,井下就一片嚷乱。井上井下的人都一片欢欣,嘈嘈不已。唯独刘瘌痢呆在井边,一脸茫然。

咿,柏泉井,柏泉井,汲来数仞清泉水,犹带高林柏子香。这周围只有槐树、柳树、枸树、楝树之类,湖乡平原的,柏树是个稀罕物,吴家湾一带连个柏树毛都冇得,哪来的柏子香?这井下的树蔸子,又肯定是柏树根无疑,是哪里的柏树,把根伸这么老远咧?这狗日的怪树蔸子几百年深藏不露,现如今挖出来见了天日,也不知是凶是吉?联想到洋人要到井边修教堂的事,大热天的刘瘌痢像冬天早晨屙尿打尿噤似的,身上猛地颤了一颤!

“看喽看喽!井里有两条龙呵!”

“真的咧,真的咧!是一大一小的两条龙咧!”刘瘌痢被村民的呼喊惊得又是一怔,马上车过身,扒开喊叫的人,急不可待地伏到井栏上。果然,两条柏树根蔸子样的东西,井水一漾一漾的,变幻得一会儿像两条红鲤鱼,一会儿像两条即即离离的小金龙……

刘瘌痢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家去了。

当晚,刘瘌痢被柏泉寺的小沙弥一阵擂鼓似地拍门,请到寺里。

香火虽好,毕竟是乡间小庙,柏泉寺没有规模。上十个和尚,乡里有事,出场做个法事;无事,洒扫庭除,晨钟暮鼓,一日的功课也就完了。人说青灯黄卷修行苦,柏泉寺的和尚简化了佛门繁规,更多地溶进了世俗的趣味,倒显出一些世外桃源的洒脱。

穿过小小的前殿,刘瘌痢披一身晚课的香烟,来到方丈的斗室。因刘家是寺里的世代施主大檀越,又是寺里的田产管家,历代方丈与刘家当家人都是极亲近随和的。

“施主请坐,老僧有一事相询。”虽是方丈,年纪却不是很高。五十挂零的空色方丈两天不见,现在却是一脸病容。虽然坐在蒲团上,那一副不支之态,一望即知。

“师父有事,尽管说。”

“大施主今天可是带人掏井来着?”

“是的,是的……”

“贫僧是在汉阳府城知晓此事的。”

说到此处,一直闭目捻珠的空色方丈掀了一下眼皮子,见刘瘌痢一脸的惊愕,把手放在鼻子底下一动也不动,晓得他在闻抠了肚脐眼的手时,突然呆住了。方丈又闭了眼,说下去……

“今天,贫僧同归元古刹罗汉堂首座至禹王庙行香,就便随喜,拜谒后稷、伯益等一应上古先贤。贫僧等正自趣味浓处,忽闻禹王庙后树丛中嘭嘭之声不绝。寻声前往,声不见来自何处,亦不见其它异状。仅见那株虬曲合抱的老龙柏,在嘭嘭声中无端颤抖不已,且每抖一阵,就撒下一地翠翠的柏叶!众僧皆莫名其妙,只贫僧身寄柏泉寺,忽有所想却也不知其所以然。适才返寺,听村人僧众说,日间檀越掏井斫挖出柏树蔸,贫僧忽然解悟了。”

说到此处,空色忽然气喘微微,顿了一顿。

此时的刘瘌痢,已是精魂出窍,一半在听空色说话,一半已入井下,随那似鱼似龙又似根的东西盘旋起伏。一忽儿脑子里浮起他的先人刘麻子,浮起刘家“不惹事,不沾事,祸自去福自至”的家训;一忽儿眼前浮起前天来的洋人那张毛茸茸的拱七拗八的脸,手,却一动不动地停在肚脐眼里。

“本寺因柏泉井而兴。古来佛兴国兴,佛事亦国事。不敢说小寺与国事相连,然大别之柏,延根近百里于此,今根现气泄,此寺恐怕气数到头了……”

“大师所言虽是,但是不是也太重了?树根虽说是挖出来了,又冇伤到,倒是像鱼像龙好看得很咧!”刘瘌痢急忙拉转思绪,随口敷衍,施展开刘家人不想接茬的事就装马虎的手段。

“刘施主与本寺世家交情,怎么今天说话倒显出两家人的客气来?”

空色方丈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睁眼向刘瘌痢一扫,精光一瞬而逝。刘瘌痢感受到对方眼光的分量,却仍然声色不动。

“明日施主打算如何答复那洋人?”

见刘瘌痢继续装马虎,空色方丈只得把话引进另一个题目。

“正要禀告大师,请大师的法旨。”

“井是村人的井,地是施主的地,请何法旨?”

“……”

“施主不必多生旁想。其实,适才老僧已有话在先,本寺气数已尽,这是天数,非人之咎也。施主尽管施为。祸福相因,自古皆然。据老衲所见,柏泉现龙根,于本寺虽是凶兆,于施主难说不是吉讯。刘家几代单传,独姓立于异地,谋生不易。现施主属地上现此异兆,莫非示吉予施主,刘氏将有子孙在汉阳府有所施展么?”

“大师……”

“施主平日以寡言拙行示人,与贫僧却是无话不谈的,今日出语呐呐,汝心底语贫僧已尽知矣。施主请自安置,留下贫僧短偈一纸,三代或可应验。”

当下,刘瘌痢就烛光下展开空色方丈手书的偈语,平日从方丈处学来的文墨底子,倒是派上了用场……

“顺时顺势,随缘随机;因杨而兴,因杨而蘼。”

与刘瘌痢一夕长谈之后,空色方丈当夜五更即圆寂西逝了。参与安葬方丈骸骨,接受了空色生前遗嘱赠送的十亩水田,刘瘌痢就忙于为洋人修建教堂去了。

洋人是法国人。法国人天性风流,洋庙修成,取名圣母堂。不满三十岁的神父皮埃·让执意请刘瘌痢作圣母堂的管事。刘瘌痢在肚脐眼里抠了几抠,提出条件……

“从现在起,这一门刘姓子孙,都要在法国人手下做事!”

刘瘌痢把手放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几口,呼出一口长气。他记起了空色方丈那四句偈语。洋杨杨洋,管他咧,活猫子捉死老鼠,瞎子打堂客,捞到一下是一下!

20年里,柏泉寺古貌沧桑,日渐圮颓,与之咫尺相对的圣母堂,却显出一派朝气。20年里,刘瘌痢虽然人丁依然不旺,但终归有子嗣相续。儿子刘宗祥在皮埃·让神父手里学法文十年,现在在汉口已是尽人皆知的人物了。

“因杨而兴,因杨而蘼。”

“狗日的!”刘瘌痢把手指抠进肚脐眼,停在那里,眼睛顺着汉水流去的方向,尽力望去,深深地呼出一口粗气。

第5节

刘宗祥从立兴洋行一露头,车夫吴二苕就麻利地操起车把,两个碎步窜上前,蓦地停住。

“回去?”

“出城。”

出城,吴二苕明白是到刘家花园去。从法租界的立兴洋行到刘家花园,顺洞庭街上行,穿过俄租界、英租界,然后上宗祥路右拐,出汉口城八门之一的循礼门,翻过芦汉铁路,还很有一段距离。好在二苕穿着写个大大的“刘”字的坎肩。从一个租界到另一个租界畅通无阻。在汉口,商界、政界、租界,刘宗祥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身为法商立兴洋行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买办的刘宗祥,在汉口商界,的确是个一跺脚震四方的人物。

黄包车在宗祥路上跑,车夫吴二苕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原来沙沙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吴二苕现在像一只潜行的猫。

“个狗日的,硬是个人物头咧!二十朗当的年纪,当买办,买地皮,修马路,盖楼房,硬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眼咧!都是胩里夹根鸡巴的男将,他就是硬足些!”

吴二苕为刘宗祥拉包月。说准确些是,吴二苕是刘家的私人车夫,还私下兼着保护刘宗祥保镖的角色。他明白,这是一份了不得的荣光。和他一样的黄包车夫,汉口满街晓得有几多!一年四季,黄包车夫一身臭汗跑得脚后跟打屁股,赚两个钱算是有运气。像吴二苕这样有固定收入,且老板又体面又荣耀又有钱有势,瘌痢跟着月亮走沾光的好事,大汉口的黄包车夫中能有几个?

刘宗祥朝上推了推平光金丝眼镜,虚眯着眼,双手扶着文明棍,仰靠在车上。这完全是一种在家里散步的感觉。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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