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郭忏密令的当天,陆小山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黄后湖,到汉口所有日伪新闻机构的办公地址“巡视”了一番:汪伪的“中央电讯社武汉分社,汪精卫中央宣传部在武汉的机关报《大楚报》,日本同盟社和《朝日新闻》汉口分社……
“陆教官,么样专门看这些地方哦?”一直跟着陆小山跑的黄后湖,不明白他的上司何以对这些新闻报纸的办公地址这样感兴趣。
一路上,街面上很清静,也很萧条。平日里四处巡逻滋事的日本兵和伪军警察,都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可能汉口的市民已经习惯了日本兵和伪军警察的跋扈,对这种少有的清静,一时还很不适应,大多还猫在家里不敢出来。
“嗯?专门看这些地方?以后哇,你只怕是要经常到这些地方来哟。”陆小山也不说破,可得意的口吻溢于言表。
陆小山的思绪已不知不觉飞得很远了:摩肩接踵的人流,鳞次栉比的商铺,他陆小山头戴巴拿马遮阳帽,鼻梁上架着墨镜,前保镖后跟班,徜徉在繁华的歆生路上;街两边商铺的老板,都对他点头哈腰,都往他口袋里塞坨子;他矜持地一边用文明棍挡开老板们塞过来的钱物,一边不经意地朝跟班瞥一眼,老板们会意地把钱物塞给陆小山身后的跟班……
“这些报馆通讯社,占的都是些好地盘哪,不是鄱阳街,就是保华街,都是些做生意的好地方哦!在往日的汉口,这都是些寸土寸金的位置咧!”陆小山似乎在自言自语。
“现在不行了呀,您家看唦,萧条得很咧。”这些被陆小山称为寸土寸金的建筑,在黄后湖看来,都是门关户闭,毫无生气。
“么样只看眼前咧!你呀,不晓得世事如棋,行市是会变的唦!噢,后湖哇,你姆妈的铺子开了张啵?”
“早就开张了呀,您家去坐下子咧?”
“唉,你的姆妈就是好强哦!你跟着我办公事,她在我那里住着,随便帮着照看照看,又轻松,晓得几好!她偏不肯,要去开个铺子,你又难得帮忙,她一个人有几累哟!”陆小山的叹息很真诚。
“她您家说,在重庆开馆子,生意还做得不错,又学会了一手川味菜的手艺,就开了个卤菜铺子。她您家说,卤菜么,只要佐料地道,火候准,心里有谱,就有独到的味口,做起来也就是一锅汤料的事情,不像炒菜那样麻烦,一个人做得下地。”
“噢,噢,那好,那好……嗯,嗯,像是就在前头啵?”
“诶?您家么样晓得的咧?”黄后湖有些奇怪。
在黄后湖的记忆里,他母亲开的卤菜铺,陆小山还没有来过。
“嗯,嗯。”陆小山耸了耸鼻子,有些夸张地深吸了几口气。
“噢,是的,是的!”黄后湖也闻到了前头巷子里飘过来的卤菜香味。他朝陆小山瞄了一眼,看来,他的教官兼上司今天的情绪出奇的好。
金黄色的猪耳朵、猪头肉、猪尾巴,紫酱色的猪肝、猪口条,酱褐色的卤豆腐干……这些闪着油光、冒着热气的卤菜,仿佛捧着无数的诱惑,乘着川菜特有的麻辣香味,在里巷间游走。
这是模范住宅区靠近法租界一幢两层的楼房,二楼黄素珍和他儿子住,一楼就是她的川味卤菜铺。天色已经不早了,早晨出锅的一批卤菜已经卖完了。经不住不断还有人来买,不得已,黄素珍破例又卤了一锅,看看也卖得差不多了。
“姆妈,您家看,哪个来了?”案边还有个瘦巴老头在挑拣卤菜。这瘦巴老头看来是个吃家子,猪耳朵——顺风,专挑薄的,猪舌头——口条,还要用手捏一捏,似乎是在检测火候。黄后湖不等他挑拣完,就喊母亲,提醒陆小山来了。
“噢,噢。”黄素珍抬头噢了两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既然做生意,把顾客照顾好,是最重要的。何况,眼前的这个顾客,虽然长就一副猢狲相,却是卤菜铺子开张以来几乎天天光顾的老客。有时,这瘦巴猢狲相的老头挑点口条顺风,先坐在铺子里喝两盅,然后再拣几样用荷叶包了带走。在黄素珍眼里,这老头是个会吃的,识得她的手艺。
对她黄素珍来说,陆小山算什么呢?是他和她生下了黄后湖,可他既不能公开认儿子,也不能公开与她做夫妻。就是这个陆小山,她曾经不顾一切地爱过,她为他得罪了张腊狗,使得张腊狗要置她于死地。可她明白,这个男人不爱她,二十年前与她做爱,是一种周旋,是一种报复。二十年后,因为儿子的关系,因为都有了一把年纪的关系,因为在人生路上都跋涉得有些疲惫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了恶意,可也没有爱意,有的只是黄后湖牵连着的那一丝血缘亲情,可这亲情也就淡淡的,一杯白开水而已。前不久,陆小山搬进新居,要黄素珍住在一起,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是一种和解的表示。可住了几天,黄素珍觉得,她对陆小山,已经没有当年那种热情了,偶尔见见还行,可每天相见,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况且,她也不习惯与陆小山的母亲王玉霞朝夕相处。因此之故,黄素珍搬了出来,用多年的积蓄赁了这栋小楼,开了这家卤菜铺。做卤菜生意虽然要起早床,进货加工,由于她的手艺地道,往往不到下午就卖完了。她一般不卤两锅,乐得半天清闲。晚上儿子下班回来,同儿子一起吃晚饭,是黄素珍一天中最觉熨贴的时光。儿子出息了,黄素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很多。儿子有出息,也得亏陆小山这个还没有公开的老子。虽然没有公开认儿子,可黄素珍看得出来,陆小山对黄后湖那是真的疼爱。
“到底还是自己下的种,硬是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哪!”每当黄后湖在家里夸陆教官对他如何如何好,黄素珍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喜滋滋的。
“这像是陆疤子的儿子咧?”这瘦巴老头就是洪门山寨的孙猴子,虽然好几年没有见过陆小山了,毕竟变化不大,还认得出来。“他么样跟这卤菜铺的女老板这熟咧?莫看这杂种当了官,只怕也是跟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差不多哦!”
“老板娘诶,我要带走的卤菜包好了冇?”孙猴子猜不透陆小山跟这卤菜铺是个么关系。
“哦,包好了咧,包好了咧!您家要不呀,打开来看一下?”黄素珍把一个荷叶包朝孙猴子递过去。
“看个么事唦?熟人熟事的。”
“姆妈,跟陆教官弄两个卤菜,我跟他您家一起喝两口咧!您家不晓得啵,陆教官如今当了全汉口文化运动委员会的主任了哇!”
黄后湖不知道这个文化运动委员会是做什么的,只知道教官这个主任衙门的名字太长了。他反复在心里把这衙门的名字想了想,才有些明白:哦,怪不得的咧,陆主任要赶天赶地到处看那些报纸哦新闻社哦!
“文化么事会呀?哦?是不是能把米呀肉哇运动出来咧?”黄素珍更不知道文化运动委员会是个什么衙门,口里半是无知半是揶揄地说着,拿把刀为儿子切卤菜。
噢,这杂种是这家儿子的顶头上司?陆疤子的祖坟是不是被鸡子趴动了哦,个把妈,冒出当官的青气来了?
朝陆小山又瞥了一眼,孙猴子默默走了。
第8节
“你们的人都来了?”陆小山摇着一把折扇,问站在跟前的麻占奎。
“哪里哟!守城的兵不准我们进来,说是除了他们正规军,其余人等一律不准进汉口。这八年老子们在这里跟日本人打游击,流血拼命,他们么事正规军连根人毛都冇看到,这早晚到摘桃子了,老子们倒连汉口都不准进来了!”
麻占奎是军统的人,听陆小山的指挥。这多年在黄陂,也就是游而不击,抱着百来条枪吃香的喝辣的。陆小山为了在汉口捞房子票子,深感人手不够,就想到了麻占奎。
“不是我说你呀,占奎,你颈子高头长的不是脑壳?么样就不想点心思咧?不准队伍进汉口,冇说不准你们黄陂人进汉口唦!你呀你呀。”陆小山批评的口吻中不失爱护。
“噢?哦,哦,是的,是的,陆将军,您家的意思,我晓得了,晓得了!”麻占奎揩了一把流到颧骨上的汗,瞄了一眼头顶上慢悠悠转动的电扇,心里嘀咕:这是个么扇子唦,干转,一点风都冇得。
“你看你,又错了啵不是!我是个么将军咧?你晓得了么事?你晓得的,也不是我的意思!”陆小山瞥了麻占奎一眼,心里有些不舒服。其实,麻占奎没有喊错。在军统里,陆小山扛的是少将衔。
“噢,是的,是的您家,陆主任!”麻占奎嘴里乖巧地应着,心里骂:老子手下的那些弟兄,跟着老子这些年,晓得受了几多罪!如今,手里冇得家伙,叫他们空手大白巴掌地进汉口来,有么用咧?
“后湖哇,跟麻司令倒碗茶唦!诶,我跟你说噢,占奎呀,你么样进汉口我不管,你的位置,我都是跟你安排好了的咧!”看出了麻占奎脸色的变化,陆小山的口气又进一步地亲近了。这多年打游击,日本人冇打到,倒是习了一身的匪气。看来,要先用点甜的把他粘着,再慢慢地蹩他。
“噢?您家给我安了个么位置哇?”这倒是个好消息,麻占奎果然被粘住了。
“文化运动委员会文化稽查科长,么样?”
“哎呀,我的姆妈咧,这是个么科长哦,这长的个名字,还是个么文化……”麻占奎心里凉了一截,牢骚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嗨,你看,你看,颈子高头又冇长脑壳啵?我看你呀,猪八戒吃人参果,不晓得品味口!文化稽查,专门管收税罚款的,几肥的个差事呵,你真是不开窍哇!”陆小山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噢,是收税罚钱的?那好,那好,多谢您家,多谢您家哪陆主任!”一听说是收税的,还可以罚钱,麻占奎心里就舒坦了。“陆主任哪您家不晓得哪,这多年,在乡里打游击,硬是把人弄苕了哇!有时候我哇,个把妈,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么样苕成这样了哇!”麻占奎知道,这个时候,只有拼命地糟蹋自己,才能让陆小山舒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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