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里头闷,憋不过,吐不过气来……”
“是我刚才的话冇说好啵?把你怄到了啵?莫怄,我这是为你好咧。我晓得你舍不得我。我呀,都想好了。”秀秀侧过身,一只手肘撑起来,一只手在他胸脯上轻轻地揉。刘宗祥的胸肌很厚实,不硬,倒是柔绵绵细腻腻的。要在往常,她又会逗他,说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是男将。
“你想好了么事唦?”爱人的温存是世上最有效的灵丹妙药。他感到胸前松缓了一些,轻轻地逮住停在胸膛上的那只手。
“前些时,我不是求过你么,要你把一江春茶楼作为今年赛蛐蛐的赛场么?你冇问我为么事那么热心斗蛐蛐的事。也是,不问也好。我是想给你说,那肯定是好事。一江春茶楼的位置几好哦,我想呵,我就搬到那里去,你让我去照管那个茶馆,好不好?”
秀秀伏下身子,在刘宗祥的鼻尖上亲了一口。
“开茶馆是一行正经生意,我想呵,还能和你的那一串别的生意牵筋扯襻地联起来。刘园这块呀,好是好,就是太僻,只能应酬游乐办些隐秘的事。听消息,探点么行情,说得更吓人一些,就是天下有个么风吹草动,四官殿都闻得到味。再说咧,你去,也蛮有道理,也蛮方便,本来就是你的产业么,本来就是商人们常去的地方么……”
这的确是一套很有吸引力的方案。无论于生意、于感情都很合适。他静下心来认真地听了。秀秀刚才的计划,虽然有不少为个人安排的内容,但他已经品出,对于他的全盘生意,这是一套颇具战略意味的安排。很快,他有了完善的意见“这样罢,你可以去管一江春茶楼。干脆地说吧,茶馆与祥记商行仍然在表面上不发生关系。但是咧,你还是不要去当茶馆的经理,也就是说,你最好不要以经理的面孔天天在茶馆露面。你只是个后台老板。你是真正的后台老板,整个账从我的产业里头划出去!只是,唉,只是,你一个女孩儿家,么样过?”
“我早就想好了咧,你切莫记挂。三狗子叔叔不肯跟我到四官殿,我想好了请铁路边棚户的张太太,到四官殿跟我一起住。他的男人是个瞎子,算命的先生。我看咧,夫妻都不像是一般的人,斯斯文文的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家……”
第2节
王利发显得畏畏葸葸的。这一江春茶楼,他作茶客没有来过,只是在门口歇过担子卖过手艺。今天不同了。他不是来卖剃头手艺的,甚至不是作为单纯客人身分来的。他今天是正儿八经参赛斗蛐蛐来的。汉口参赛斗蛐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王利发平日龟孙子样的,狗鸟都不是。往年赛斗蛐蛐,他都只能像现在茶馆外头粉牌下挤攒的人一样,看看热闹,开开眼睛荤,顶多也就是抠抠缩缩地押上几个小钱,过过赌博的瘾也算是一年一度玩了一趟蛐蛐。人就是世上最贱的东西,平日把你不当人,气死怄死争死争活要往台盘上挤,总想在人生的台盘上挤出自己一方天地。等到人家刮目相看了,人五人六地有了几个钱,可以出入灯红酒绿之处了,却不适应了,往日的落魄混混或小家子相就露了出来。要么就腰总也伸不直,要么就一副轻贱骨头模样,恨不得连贴肉的新衣服都翻敞在外头,想让别人晓得是新衣服,甩牌子亮富以为自己就是名人了,岂知他前脚走了不到三步,后头的人就把嘴巴瘪歪了:什么东西!现在王利发就处于这种不适应中。他坐在一群衣冠楚楚的人物中间,一时神思恍惚起来。
“龟鹤独节鞭”!龟鹤形独一根须子!赛台前的一个大胖子吼声如雷,高唱蛐蛐虫名。“这个蛐蛐的名字好拗口!是哪个王八蛋,取这拗口的名字来夹老子的舌头?”胖子心里暗暗地骂。
王利发没有听到。他已精魂出窍。“那个叫陶苏的婊子,老子今天斗完蛐蛐,再去跟她斗一盘看看!老子就是不信邪。平日不晓得几想肉吃,真的有一钵子颤颤的肉端到跟前来了哇,又吃不进去!”王利发在人丛看到一个女子的面影一闪,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却引发他想起紫竹苑,想起紫竹苑那丧气的一趟。
最近,王利发很舍得下功夫。买了十几只大乌龟,天天枸杞炖王八。听说淫羊藿厉害,专一治男子不举一类羞于出口的毛病。他就特地花了几个铜板,找个江湖郎中打听了又打听。问确实了,晓得这淫羊藿虽然只是一种草,但公羊子吃了它,可以趴在母羊子身上一天都不下来!他当即就去买了一大包,煎着当茶喝。
江湖郎中又说,狗鞭是个好东西:“你看,狗子在做那个事情的时侯,随么样扯都扯不脱。就是拿扁担去把它夯死了,那狗鞭还挺在母狗子里头!不过呀,搞这东西蛮难。一来难得找,您家想下子唦,一匹狗子才长一根鞭,还非要是公狗子才有长的,又冇听说还能够割了再长,要像韭菜那样,该晓得有几好!不过咧,要真像韭菜那样子,也就不金贵了唦!还有哦,这狗鞭,一定要趁新鲜的,就是要趁两匹狗子正在做那个事做得兴头上的当口,把狗鞭剁下来,趁热的吃了才有效……”江湖郎中说得涎水直喷,王利发听得涎水直吞。他见过这种场面。他信了,到处找,没有找到。一次他在一个挖地脑壳的药摊子上看到一条黑乎乎的长家伙。问是个么东西。摊主说是虎鞭,是世界上顶狠的东西。他问是不是比狗鞭还狠些,摊主从半边鼻孔里哼出不屑来:“狗鞭也算鞭?像根鸡肠子样的东西,也叫鞭?虎鞭,虎鞭哪!您家看看,这是么样的个长法?有刺,像鱼钩上的倒挂须!您家晓得不晓得,母老虎一生只肯搞一盘,您当是它不想搞?是受不了哇!您家说,这家伙狠不狠!”
王利发就乌龟炖枸杞、虎鞭泡酒、淫羊藿当茶,把陆疤子先给他的几两银子都投资进去了。开始还没见什么动静,不多时,就脸上起疙瘩,牙龈烂了,嘴上起泡泡,夜晚身上燥得受不了,床板总是吱吱叫。
“扳痧!现世的个杂种噢,个现众的杂种噢……”
王大爹天天晚上骂。
“哎嘿,那个的龟鹤独节鞭哪?”
突然,王利发感到脚尖一阵刺痛,耳边像是炸了雷,猛然警觉过来,才发现陆疤子不动声色的坐在他旁边,移了一下长板凳。那凳子脚,不经意地压在王利发的脚尖上。
“哎哟!哎哟,是我的,我的龟……”
王利发苦着脸不停地吸冷气,跺脚,然后一颠一颠朝赛台挤过去。他手里提着个竹笼子,笼子里盛着一只很不起眼的陈旧的蛐蛐罐。在王利发往赛台前挤的时侯,坐在离陆疤子附近一张桌子边的张腊狗,朝陆疤子和王利发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坐在张腊狗身边的穆勉之,大声地问张腊狗:“呃,张兄,我对这玩艺儿不是蛮内行,只是听说,养过重阳节的蛐蛐,不用旧罐子。您家看,这个连走路都冇得走相的家伙,拎的是个么罐子哪?”王利发瘦,在人丛中挤的那样子很是狼狈。
“穆兄,您家莫小看了咧,咬人的狗子不叫。”张腊狗又瞥一眼陆疤子,把话丢向他,“疤子兄弟,你不是跑了一只龟鹤形的蛐蛐么,这个扛腰凹脊的伙计手上的么龟鹤么独节须,该不是你跑了的那一……”
“张大哥,我刚才看了一下的,不是我的。您家大哥说笑话,这人我认都不认得,再说,一只蛐蛐,天下哪有这巧的事!”
“兄弟呃,难得说咧,如今么,巧巧的姆妈生巧巧,随么巧板眼事都说不到会有的哦!”张腊狗虽然没有看到陆疤子拿板凳脚提醒王利发,但陆疤子突然换板凳挨着王利发坐,那种不自然的暧昧样子,却逃不过张腊狗的眼睛。
赛台设在一江春茶楼靠江边的一排长窗下。主事的大胖子正在指挥人逐一对参赛的蛐蛐称重量。称完一只,大声报出数字。楼上坐的是参赛的虫主和汉口有头有脸且热心此道的人物,楼下坐的是拿钱买热闹和等一下押钱下注的有钱有闲的蛐蛐迷。茶馆外,尹篙子佝腰缩颈站在长格子窗下,叫人把楼上胖子喊出的虫名字、重量都写在粉牌上。他看着别人写,口里却跟着重复楼上胖子的话。粉牌前,是挤挤攒攒的人头。这是些无钱无势想看热闹又想押两个小钱试试运气的蛐蛐迷“飞苍蝇。”
大胖子不是个蛐蛐行家,却是每年蛐蛐赛事不可缺少的人物。事情经得多了,蛐蛐也盘熟了,嘴巴上很能够讲出一套一套的蛐蛐经。他姓朱,人称朱胖子,是武昌省城新军营里的教练,虽然早已退伍,但兄弟伙的交游极广,红黑两道都说得上话。凡诸如这种凑热闹和排解纠纷的事,都会有人出来说,去,请朱胖子来承头!由此,朱胖子短不了一年四季吃香喝辣总不掉膘,当然,散场之前荷包里少不了要装几个。
“各位,今年承蒙各位玩家抬举,怂我出来承头办这场赛事,在这里咧,我朱胖子先行谢过了!这玩蛐蛐么,离不开斗,不斗,随几好的蛐蛐,都是和尚的家伙,白好了的。这其中的道理,各位都比我内行,就不赘述了。今年咧,经会同各方协商,凡参赛虫子,一律量身长、比体重,公布内外。不为别的,为的是让赛场内外的朋友好晓得内情,玩两个钱心里有底,放心,显出我们赛事的公平,不是瞎子日婆娘,瞎搞。这就不多说了,打住。古有八不斗的说法。说的是,长不斗阔,黑不斗黄,薄不斗厚,嫩不斗苍,好不斗异,弱不斗强,小不斗大,有病不斗寻常。这说的咧,都是一般的常情。今年我们也不搞尖板眼,还是按以往的赛事规矩,虽称重量长,但哪个和哪个打斗,还是凭各位虫主自愿。输赢咧,还是以三合两胜计……”
朱胖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稍停了停,喘一口气,朝台下扫了一眼,又朝掌掸子的裁判点点头,示意赛事可以开始了。
“第一场,红沙青对方头枣青!”
“红沙青呃对哟方头枣青!”跟着茶馆内的喊叫,像听到别的鸡打鸣才惊醒过来的蔫鸡,尹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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