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回来了?”二苕凑过来。他为他的老板担心,见老板回来了,他也就放心了。
“请冯先生下来!”刘宗祥感到胸闷的毛病发作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着。秀秀从他脸色上发现他又犯了病,赶忙倒一杯凉花红叶子茶,从他口袋里掏药。自从上次发病后,秀秀亲自到金同仁药堂为他配了一种解救胸闷的丸药,让他随时装在口袋里。今天,他竟慌到连药都忘记吃,可见事情紧急。
“先吃药!冯先生在这里,冇得么危险的!”秀秀最近有些憔悴。刘宗祥知道是为她叔叔的死伤心。他顺从地吞下药,一股浓郁的芳香之气从丹田升起,直贯囱门。
“不行,秀秀,赶快安排冯先生走,越快越好!不是别的意思,是刚才被穆勉之看到了。你要晓得,他不是个良善之辈。”刘宗祥缓过气来,急急地解释。“不是我这个人多疑,我亲眼看到的,他往租界那边去了。你快去安排,跟冯先生解释清楚,那个姓穆的家伙,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见秀秀瞪着眼睛还在犹豫,刘宗祥又催:“快点!不是我怕事,是怕冯先生在这里出了事,你我的心都难得安哪!”
“噢!也是的,姓穆的个缺德货是随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秀秀马上联想到穆勉之对刘宗祥下迷药,把他搞到紫竹苑里去的事。
秀秀正要往楼上走,冯子高牵着蝶儿往楼下走。
“么样,您家怎么又要把姑娘带着啊?”秀秀以为冯子高要把蝶儿带走,大为吃惊。蝶儿在这里深得众人喜爱,再说,冯子高颠沛流离,怎么能照管孩子?
“不是的,没有打算把她带走哇。这姑娘还是请您家们帮忙养啊。我想我马上要走了,跟我的丫头告个别唦!”冯子高已经换衣梳洗,除了眼里有血丝、脸色苍白外,神情依然从容。“宗祥老弟,呵,不喊老板了吧,就叫您家一声老弟罢。炎暑过去,恐怕就是多事之秋了咧,您家们都要多保重咧!听说一个老和尚给您家留了几句顺口溜,蛮灵验的啵?嗬嗬嗬,小女拜托,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您家到哪里去呢?”秀秀很担心。刚刚出事,大白天过江,怕是不安全。
“放心放心,秀秀呃,你难道冇听说,狡兔三窟唦!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嗨,不远哪……”冯之高煞住了话头,轻松地笑笑,手在女儿的头上恋恋地抚了又抚,对众人抱抱拳,朝硚口的方向走了。
冯子高刚走不到半个时辰,一队枪兵从四官殿码头包抄过来,把一江春茶楼和秀秀的住处围住了。
其实,冯子高并没有走远。在离开人们的视线之后,他又折了回来,来到可以望到一江春茶楼和秀秀住处的发记包子铺。他要了一盘菜包子,就着一碗凉茶吃包子。牛骨头汤的味道好是好,就是太辣太烫,天太热,他冇得工夫慢慢喝。吃了三个包子,看了一场别人逮自己的戏,像玩躲猫猫游戏的伢,看着一大群伢傻乎乎从自己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就是找不到自己一样,冯子高脸上浮起一层嘲讽的笑。
第5节
“轰!”
一颗炮弹在树林子里炸开了。这棵柿子树挂满了扁圆的柿子。柿子大都熟了,没有人摘。被炸弹一震,杈桠虬张的柿树倒是岿然不动,猩红的柿叶却漫天飞舞,像一个愤怒而沉默的老人在散发血的传单。橙红的柿子掉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硝烟过去后,地上蒸发出一股暖绵绵的甜柿子味。可惜,这种甜味维持的时间不长,又落下几枚炮弹。其中有一颗炮弹没有炸开,深深地扎进一个闲水凼子里。有一发炮弹在离浮碧轩不远的花圃里炸开了,缤纷的月季和醉红的枸杞,先是被倏地拔起,然后又如天女散花般从半天里洒将下来。
为镇压武昌首义革命,清军冯国璋部,已攻至汉口大智门附近。这些炮弹就是从那边打过来的。冯国璋的部队已经逼近了大智门。占领了刘家庙,离大智门的确很近了。看样子,冯国璋似乎已经知道,黄兴把革命军政府的前线指挥部设在刘园了。
十天前,刘宗祥过江到武昌省城,由冯子高领着,拜会了革命军政府都督黎元洪。黎元洪接待刘宗祥礼貌周到。不知是知道刘宗祥地皮大王的名声呢,还是因为有冯子高这位知名人物陪着呢,总之,全副戎装的黎元洪降阶相迎。最近,冯子高被军政府派往汉口,并负责指挥由汉口民军扩编的一个协(旅)。
“冯先生,刘某当年不是说过么,谁主了天下,刘某都会跟他做生意,向他纳税么!冯先生,不管么朝代,生意,总是要做的。”
告别黎都督,回到刘园,刘宗祥有些得意地提醒冯子高。尽管这时袁世凯派来镇压首义革命的军队已开到了黄陂,刘宗祥和冯子高都因为太兴奋,根本没有把袁世凯大军压境当回事。
“宗祥老弟,我冇想到您家会那样子对黎元洪说话。近来,冯子高皮肤黑了,也瘦了许多。看起来倒少了些书生气,多了些军人味。您家那句话,很有些豪气咧!”
“哦?是这句话罢:‘黎都督哇,您家创造了一个民国,我刘宗祥咧,创造了一个新汉口。’是这句话么?本来嘛,这就是句大实话嘛!”刘宗祥还一直为自己这句话的机敏而得意呢。在他看来,黎元洪跟他刘宗祥差不多,都是乡里人。区别仅仅是,黎元洪是黄陂的,他刘宗祥是柏泉的,黎元洪拿枪杆子,他刘宗祥拿算盘。
在刘宗祥看来,黎元洪也就是运气好而已。他刘宗祥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而黎元洪呢,本来是满清朝廷的一员干将,是冯子高这些革命党人革命的对象。也不晓得革命党人是不是脑壳里突然进了水,起义了,起义也好像是成功了,却把个革命对象黎元洪从床底下拉出来当首领!刘宗祥很有些想不通:以冯子高们这些聪明脑壳,么样会把成功果实拱手让人,而且是让给敌人!革命也是生意,可看看这盘生意做的,完全是尽折不赚的么!黎元洪这下子好了,随么力都冇出,就当了大都督!大都督是多大的官哪!等于是跟满清皇帝老子分庭抗礼的人咧!皇帝老子是当今顶大的老板,那黎元洪也就是大老板了。黎元洪这老板的位置,没有投资,无需成本,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喜饼!
这些想法,刘宗祥没有与冯子高交流,只是自己闷在心里。从黎元洪身上,刘宗祥更读出了革命这种生意的投机性和危险性。
刘宗祥过江拜见黎都督,绝不是心血来潮。作为一个资产颇厚的华商,他早就该过江去拜见一省的长官,何况是改朝换代的人物呢!这把皇帝老子赶下金銮宝殿的革命,与老祖宗刘麻子看到汉水改道的江山变易之事一样,也是前人没有历过的!但是,他刘宗祥又是法国洋行的买办,法国人,在汉口的外国人,对这辛亥年的革命怎么看呢?他要稍微等一等,看一看,他不能轻易丢掉这种买办的身分。穆勉之还在旁边觊觎着呢!因了买办的身分,刘宗祥不能对革命轻率表态。前几天,得知武昌黎都督的军政府,已经照会各国租界驻汉口领事,各国此前与清廷所订各项条约继续有效,各国在华既得利益一律保护。在此之际,刘宗祥再过江与革命军政府来往,就里外光鲜两不得罪了──在这种“大生意”上,他要把风险留个别人,他自己决不冒险。明知不去冒险还可坐收渔利而不去收,却偏偏要去充英雄,去冒险,岂不是不可救药的傻子吗!
“宗祥兄哟,您家到底是商人咯,随么事都算尽了,都要算到只赚不折才迈脚哇!”冯子高现在不经商了,或者说他从来都是把经商作幌子的,尽管冯子高是个很高明的经济人才。这与刘宗祥恰恰相反,刘宗祥是以经商为务,而且把世上万事都看作是生意的。
“子高兄呵,要是您家一心一意做我这样的生意,您家比我刘某人不晓得要高明出几多啊!”刘宗祥没有去品味冯子高话中的贬义。他对冯子高说的是由衷之言。在经商上,刘宗祥除了机敏之外,主要是执着。另外,刘宗祥总是善于抓住机遇。多年来,他总是有运气。而冯子高常常是站在政治学、社会学的角度看生意,他在作刘宗祥“军师”的日子里,所出的主意,都是从战略的角度出发的。但是,冯子高骨子里不是个商人,或者说不是刘宗祥理解的严格意义上的商人。相反,在这种血与火交织的历史时刻,对铜臭的气味,冯子高变得敏感而易躁。
“宗祥老弟,我是想告诉您家,第一,刘园虽好,您家不可久留,速去速离为妙。第二咧,我想直说,对黎元洪,大可不必拍他的马屁。他创造了个么民国?军政府是他姓黎的创造的?运气好,我们革命党里头有些人冇得骨头,把个清朝的大军官从床底下拉出来当都督。真是千古笑话!您家凭么事恭维他?他当都督,只能证明一条,自古打天下的,未必能够坐天下,做事吃亏的总是落不到好!哼哼,您家以为我有怨气?是的,要不是看在孙文孙先生的面子上,冯某才不会在这里为这个什么黎都督卖命咧。我只能这样想,我这是为几万万同胞卖命!”冯子高说激动了,眼里充出泪来。刘宗祥与他相处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看到冯子高这样激动过。
“哦,子高兄,或许您家是有道理的咧,您家刚才说的黎元洪那一段,我心里也是那样想的咧,原以为是您家们推举的嘛,我们不好插嘴说得……”
“嗨,刘老弟,我们之间还不知心么?古人说得不错哟,人与我同耳!老弟呀,我只嘱咐一句,您我道不同,但尚可与谋。我的蝶儿就托付把您家了咧!不是跟您家说过,要多做几个窝么……”冯子高正往要紧处与刘宗祥话别,被张腊狗打断了。
“报告协统冯大人,黄大元帅请您家去!”
“咿,张先生?”刘宗祥对张腊狗臂上箍一个革命党的袖标颇感惊讶。在刘宗祥眼里,张腊狗是个集地痞流氓、青帮寨主、租界包打听于一身的混混。对这种人只有敬而远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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