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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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牡丹-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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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亮的白色天空,高悬如盖,把一带湖水变成一片厚实的强烈闪光。孟嘉为素馨打着一把旱伞。有时山风吹来,一阵清凉,驱走白昼的炎热。船规律的摇动使素馨打盹睡去。前天夜里他们没睡好,今天早晨又起得早。素馨坐得笔直,两手放在怀里,下巴颏儿放在胸膛上,恰像个小孩子一样。孟嘉看见妻子即便在睡觉时,还是那么宁静安详,规规矩矩,实觉有趣。

有旁边那一片光亮的水衬托着,妻子脸面的侧影,看来明显清楚,满像姐姐的脸盘儿,他不由感到惊奇——都是同样的鹅蛋脸儿,尖尖的鼻子,同样端正秀气的嘴唇和下巴,头同样向前如弓状,即便脖子的后面也是一样的丰满。他忽然觉得素馨是比牡丹更年轻,更甜蜜的构型,是把刚猛的性格,任性冲动的气质,肃静之后的牡丹。多么相像!又多么不同!现在在睡眠时,她仍然把两手放在怀里,她那乳白杏黄的上衣,规规矩矩的扣着,一直往上到脖子,坐下时,裙子都细心整理好。素馨把自己看做是“翰林夫人”,也希望让人看来正是恰如其分;她绝不愿累及丈夫的体面荣誉。在家时,孟嘉也从未看见她懈怠松软的跪在床上,她从来不把两条腿大叉开像牡丹那种挑逗人的样子。在多闻多见之后,她比牡丹头脑更为清楚,而且脾气永远温柔。她说话总是圆通机智,不会措词不当。在结婚典礼时,人人说她沉稳端庄,心想这位坚持独身不娶的光身汉,无怪乎对她那么倾心了。现在,虽然她在小睡,她还是浑身上下无一分不像翰林夫人。她生活上似乎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使丈夫快乐,并以有如此一个丈夫为荣耀。

素馨和牡丹脸部的侧影之相似,确不寻常。素馨今日之能嫁与孟嘉,本是牡丹原来也可办到,其实现在素馨也满像牡丹,只是加上了忠实贞节。素馨是否真的睡着,孟嘉也不知道。他用手轻摩了她的背部一下儿,她微笑着睁开了眼睛,发现孟嘉正向她凝神注视。

素馨问:“你心里想什么呢?”

孟嘉回答说:“只是看你,我心想从侧面儿看,你好像你姐姐。”

“噢,牡丹!你想她现在在哪儿?”

“咱们现在没法儿知道,见了俞大哥之后就知道了。她失踪之后,恐怕已经三十几天。今天若发现她已经回来,那才怪呢。她若还没回来,那她一定真遇到了麻烦。所以时间对这件事特别重要。”

真是出乎意料,下午刚过了一半儿,他们就到了高邮。他们告诉船夫要等着,因为明天还要回扬州。孟嘉夫妇立即去找王老师家。

王老师家是一栋石灰泥砌抹的很结实的老房子,王家这所房子已经传了好几代。后面是矮丛树篱笆,围绕着一片地形不整齐的园子,王氏夫妇就在那儿种菜。最上一层楼的小窗子,正面临一片麦田,麦子正在成熟中。王师母刚做完家事,正在扇扇子,多肉的身体坐在一把椅子上,背着厨房门,若有点儿风动,好能在此凉快凉快。她的夏布上衣只是半扣着,心里正在想好热的天,她偶尔擦一下儿脑门子上的汗。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她自己管家。还有两个小点儿的孩子,一男一女,都在上学,最小的八岁,正在家陪着母亲。阿宝忽然跑进去,扯着嗓子喊:“牡丹姐姐回来了!”

王师母一下子跳起来,摇摇摆摆的走到门口儿,发现一对穿着高雅的男女在门外站着。小男孩儿咧着大嘴露齿而笑,叫“牡丹姐姐”,就要过去拉那位少妇的手。

素馨说:“我不是牡丹,我是她妹妹。”

那个男孩子慢慢把手放下来。他说:“可是你看来好像她,我以为你结了婚回来了呢。”

孟嘉打量了一下儿这位中年妇人,立刻说明自己的身份。

王师母不胜惊异,立刻说衣着不整,非常失礼。她说:“请进,今天好热。”转身对孩子说:“快跑到学校去,告诉你父亲回家来,说牡丹姐姐的妹妹和翰林从北京来了。”

王师母端来了脸盆和毛巾给客人洗脸。他们刚刚寒暄已毕,王老师已经迈着迅速而不稳定的脚步从院里走进屋来,走得有点儿喘。他向客人问好,有几分急促不安。客人站起来,宾主鞠躬为礼。

孟嘉说:“这么打扰您,实在不安,都是为了鄙亲。谢谢您费心照顾她!”

王老师说:“真是做梦也不敢想您的大驾光临,”似乎还有点儿没平静下来,“我听牡丹常常提到您,您的大作我也拜读过几本。”

大家坐定,孟嘉说明此来是打听事情发生的情形。

王老师话说得很慢,是有意语气严肃,好适于这件事情的严重。他说:“事情发生在五月二十八,她没在经常回家的时候儿到家,我们等了整个儿傍晚。由学校走回来只要一刻钟的工夫。她屋里还像平常一样,她并没说要到什么地方儿去。第二天,我们听说有人看见她在运粮河边儿。她是从城镇的近郊来的,街道在那儿就到了尽头,只有几只零零落落的小铺子坐落在距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后来我们听说街上出了事,一群人围着看,两个男人因为看拉洋片打起架来。有人看见她被一个挑水的撞倒,衣裳弄湿了,躺在地上。一个年轻人迈步过去,把她扶起来。别人看见她被那个男人扶着走了。由我们看来,整个儿事情好像是由那个年轻男人事前安排的,此后就没人看见她。我们向地方治安当局报了案,但是他们找不到什么线索。已经一个多月了,我已经给杭州写了几封信。”

这件事很让王师母伤心。她很难过的样子说:“她是那么个乖乖的好姑娘,就和我的亲女儿一样。她总是准时回家来,从来没跟年轻男人出去过。她和我们住在一起,和在家一个样,居然竟发生了这种事。我觉得很对不起她父母。”

素馨很体贴的说:“您千万不要这样。家严家慈写信告诉我,说您对家姐太好了,我要替父母向你道谢。我们一听到这消息,尽快赶来的。”

孟嘉说:“你知道去年贩卖私盐的案子吧。以前那个监务司的薛监务使的家,还在高邮吗?”

“不在了。监务司的职员全都换了,事后他的家人都回安徽去了。”

“您以为牡丹在这儿有仇人吗?”

“她怎么会有仇人呢?由学校回来之后她几乎一直不出去,也不认识什么人。”

“您听说有什么人当时牵连在那个案子里吗?”

“监务司的职员里有些人是被逮捕审问过,另外还有几个妓女。牡丹她丈夫当然是牵连在内的,我听说。我想她和这件事是没有关系的,她的遭遇真是令人百思莫解。”

“最近发生过很多绑架的案子吗?”

“没有,近几年来一直没发生过。”

素馨追问她最怕的一个问题:“我意思是说绑架良家妇女卖入娼寮的事。”

“没有,人家干这个做什么?在荒年有好多父母卖自己的女儿做娼妓。还要把她们养大,还要教给她们那些弹唱等等的本领呢,在扬州单有这种市场。”

素馨松了心,叹了口气,两只胳膊儿也松垂下来。

那天晚上,孟嘉请他们到外面馆子里吃饭。孟嘉夫妇获得了全部想得的消息,向王老师夫妇致诚挚的谢意,说第二天早晨要回扬州,就告辞分手了。

孟嘉寻找牡丹越找得接近,心情也就越为紧张。在高邮他很平静,但是见了青红帮的首领俞大哥,好像要走一步好运。第一次会面是在扬州城外那个大花园中礼貌的拜访,很少人能有机会见到这位传奇式的大人物。孟嘉发现这个人随便而直爽,六十五岁年纪,穿着小褂儿,正在堆满文件的桌子上做事,嘴里有两个金牙闪耀发光。他很习惯于交际应酬上的礼貌言谈。他的客厅里挂着好多名家的字画,前面花园里立着一块白石板,是他六十一岁生日时为纪念他的德高望重,好多有地位的商界名人和社会士绅敬送的。由此立刻就可以明白,他的名字总是见于呼吁慈善救济等公益事业上的。这些青红帮的人物并不一定合乎《水浒传》梁山泊传下来的那种“忠义”标准,但至少他们并没完全忘记那些道理。在善良无辜的老百姓遭受了不白之冤,这些江湖人物就起而相助。他们那些严格的荣誉法规(如偷富济贫)和有效的传递消息的秘密组织,往往使政府官吏不能不藉重他们。

俞大哥一向注重礼貌,他去回拜梁翰林。翰林的官级之尊贵,是尽人皆知的,所以孟嘉之前去拜会他,俞大哥是觉得十分光彩。他曾经说几天之后,就可以得到必要的消息。现在他来,不仅是有重要的消息,也有宝贵的意见,对事情自然是大有帮助。

他走进客栈,在柜台上打听梁翰林,态度是贵族的那种温和高雅。可以说是行礼如仪,鞠躬如也——很难令人相信这个文质彬彬的老翁,就是手握帮会中每个人的生死大权的人,他那个帮会的势力囊括自山东到上海一带,他的话就是法律,言出必行,号令如山。

孟嘉请他进入私人专用客厅,把门都关上。清茶一杯在手,那江湖前辈以直截了当的声调儿说话,并不拐弯抹角儿。他说:“我已经让弟兄们去调查,我相信我手下没有一个人会与令堂妹的失踪有关系。在另一方面,根据报告,我想是有人要绑架她。去年都察院派人来调查私监案子时,我手下的弟兄在客栈和下处都帮过忙,所以我都知道那件事。我知道令堂妹就是以前费庭炎的太太,并且薛盐务使知道费庭炎死的时候儿,他的日记落在都察院手里。姓薛的把那本日记和别的东西亲自寄给费太太的,所以那结论是不问可知的了。”

俞大哥把所有被捕的和判了各种轻重刑罚的人的名单儿拿给梁翰林看。梁翰林的眼睛把名单儿上的名字由上往下看,俞大哥的眼光也跟随着走。

俞大哥问:“这个人名单儿能提醒您想到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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