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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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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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说,他为报皇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是,军诫粮草部在天津营中,他手下所存甚少,需要十天半月,运筹充足,才可用兵……” 
“哎呀!”老太太跌足道,“他这是缓兵之计!你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袁世凯是李鸿章的门徒,这个人阴鸷险恶,居心叵测,将来必是乱世奸雄!康有为、谭嗣同不知深浅,竟然把他视为同道?现在……勤王之师还没有影子,南海会馆倒先被查抄了!看起来,事情肯定已经败露……”极度的惊恐震撼着这位病弱的老人,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儿啊,你……你惹下滔天大祸了!” 

“啊?”安如早已被吓得软瘫在地,听得老太太这么说,不禁大哭起来,“娘啊,这可怎么办啊……” 
杏枝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老太太,您得想办法啊,大少爷要是有个闪失,咱这个家……” 
“没有办法了……”老太太紧抱着儿子,瑟瑟发抖,“惹下了这样的大事,谁也救不了我的儿子了!” 
安如和杏枝匍匐在他们母子身边,一家人哭成一团! 
“君恕!”老太太在绝望之中突然心里一动,抬起了头。她抽出两手,托着儿子的脸,问道,“和谭嗣同一起去见袁世凯的,除了你,还有谁?” 
“只有我们俩,再没别人。”易君恕说。 
“你和他一起进去见袁世凯了吗?”老太太急切地追问。 
“没有,他一个人进去,我在大门外边等着。” 
“袁世凯没看见你?” 
“没有,天很黑,又没有月亮,我在法华寺外边的树林子里等他,没有人看见我。” 
“啊,这就好了!”一直极度紧张的老太太这才哭出声来,“我的儿子保住了!谢天谢地,这是苍天有眼,不灭我易门之后啊!” 
转眼之间绝处逢生,安如和杏枝倒惊呆了…… 
“娘,”易君恕仍然忧心忡忡,“可是皇上……” 
“皇上和皇太后娘儿俩的恩怨,由他们自个儿撕巴去吧,我们平头百姓,管不了帝王家的事,就不管了!”老太太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满脸是泪,蛛网似的皱纹在抖动,“为了这个大清国,我们易家已然搭进去你爹一条命,不能再搭上我的儿子了,给我留住这条根儿吧!娘给你立下规矩,从今儿起,在娘身边儿好好儿地待着,哪儿也不许你去了!” 

易君恕伏在母亲的肩上,默然无语。全家人都为他的侥幸脱险而如释重负,而他的心上仍然压着千钧磐石。 
他的耳畔,回响着皇上的召唤: 
朕位且不能保…… 
朕今问汝:有何良策…… 
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 
啊,皇上啊,皇上! 

紫禁城里天翻地覆,而与它相距仅一箭之遥的东江米巷依然像往日一样宁静安详。这里是外国使馆区,俨然城中之城,国中之国。 
“鬼子大人”林若翰正朝着英国公使馆的大门走来。他今天不再是那一身长袍马褂的中式装束,而换上了全副西服革履,头戴英国特有的那种硬胎圆顶“波乐帽”,手里拿着一把兼作手杖的黑色布伞,一位标准的英国绅士。 

“早安,林牧师!”全副英国皇家军队装束的卫兵向他敬礼。 
“早安,我的孩子!”他把礼帽略略提起,又重新戴好,向卫兵欠了欠身,走进了大门。他是这里的常客,卫兵都认得他。即便不认识,那一身笔挺的西服和一张白种人的面孔也已经是通行无阻的护照。 

院子的旗杆上悬挂着英国国旗,在初秋的和风中徐徐飘扬。宽阔的草坪刚刚修剪过,苍翠碧绿,一群鸽子在啄食草籽。草坪间的甬路通往使馆的主楼,那是典型的英国建筑,红色砖墙和白色垩粉相间的两层楼上覆盖着哥德式的屋顶,券门、廊柱呈现出浓浓的异国情调。一道院墙内外是两个世界,这里完全没有大街小巷的市尘喧嚣,感受不到紫禁城里那场剧变带来的风声鹤唳。 

侍者把林若翰带进客厅,接过他的帽子和布伞,请他在这里等一等,然后去通报公使。林若翰在雕刻着缠枝花卉的高脚靠背椅上坐下来,轻轻吁了口气,默默地望着面前那英国式的壁炉,还有墙上高悬着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每次林若翰到来,公使都是在这里接待他,到了这里就好像回到了阔别的祖国。然而今天他却没有这份兴致,内心的焦躁不安使额头上渗出了涔涔汗珠,而在这个已经秋凉的季节,本来是不至于再感到燥热的。 

他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随后,窦纳乐扶着光洁馒亮的铜质栏杆扶手走下楼梯。 
“早安,林牧师,”窦纳乐的神色似乎有些疲惫,但仍然做出礼貌的笑容,“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早安,公使阁下,”林若翰站起身来,向窦纳乐迎上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你不必抱歉,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了!” 
“请坐,林牧师!”窦纳乐亲手把椅子向前挪动了一下,直到林若翰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侍者托着托盘走上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人的肩后。 
“你喝点什么?”窦纳乐回头望着林若翰,“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谢谢,我什么都不要,”林若翰咂咂干渴的嘴唇,“我只想占用阁下一点宝贵的时间,谈一谈……” 
“噢,是这样……我要威士忌,”窦纳乐从侍者手里接过高脚玻璃杯,看了一眼那闪着琥珀光泽的液体,这才问道,“对不起,你要谈什么事,牧师先生?” 
“中国的事,紫禁城里发生的事,天塌下来了,一切都颠倒了!”林若翰急切地说,“公使阁下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我应该知道,甚至知道得可能比你还要早些,”窦纳乐平静地说,抬起捏着高脚杯的右手,指了指头顶的雕花玻璃枝形吊灯,“可是天并没有塌下来,一切都还和过去一样!” 

“怎么能说一样?这里发生了政变,皇帝被软禁了,皇太后又重新堂权了,一场本来很有希望的变法失败了!”林若翰情绪激动起来,那双蓝眼睛闪闪发光,“这个国家刚刚前进了一步,却又要倒退两步、三步,甚至更多!” 

“在这个世界上,政变每天都可能发生,一些人把权力夺过来,另一些人把权力夺过去,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紫禁城里的政变是中国人自己的事!” 
“是啊,是他们自己把事情弄坏了!康有为他们年轻气盛,操之过急,恨不能一夜之间把旧法全部废弃,而不知道调和新旧之间的关系,我曾经建议他们不要激怒皇太后,可是康有为不但不听,反而对她采取极端措施,结果是欲速不达,激成剧变!” 

“你说得一点不错,牧师先生。康有为的理想是在中国建立像西方那样文明、民主的社会,如果真地能够实现,我们两国关系也许会有新的发展。但事实是,他没有做到,他的激进主义失败了,变法完蛋了。对这应冒险政治家的不幸,我们除了表示无可奈何的一丝同情,还能做些什么?” 

“应该发照会,提出抗议!”林若翰有些失态地挥动着两手,“英国使馆是代表英国政府和大清帝国打交道的,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了元首,英国应该进行于涉,要求他们恢复皇帝的权力和自由!” 

“不,不,牧师先生,”窦纳乐呷了一口威士忌,仍然不紧不慢地说,“从他们发布的诏令来看,皇帝并没有倒台,他还是国家元首,只不过‘自愿’地接受皇太后的‘慈恩训政’罢了。作为英国的驻华公使,我考虑所有问题的出发点部只能是英国的利益。威海卫的租借条约已经签字,香港拓界的《专条》已经在伦敦换约生效,这些,无论中国的政局如何变幻,都不可能推翻,英国的在华利益仍然有切实的保证。所以,我们对于中国的局势,不必急于作出干涉的举动,而需要冷静地观察……” 

“可是,光绪皇帝目前的处境非常危险!”林若翰急切地说,“皇太后本来就准备在天津阅兵时废黜他,现在这个日程提前了,说不定会把他杀掉!可是他刚满二十八岁啊,一位奋发有为的青年,一条年轻的生命,太可惜了!” 

“我理解你的怜悯之心,牧师先生,”窦纳乐点了点头,却又反问他,“但你相信皇太后会做这种蠢事吗?” 
“为什么不会呢?”林若翰愤然说,“她的专横、残暴、喜怒无常、为所欲为,使得所有的中国人只要一提到她就不寒而栗。当年她为了篡夺政权而杀害顾命大臣,为了独揽‘垂帘听政’之权又毒死了慈安太后,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是的,要废黜甚至杀掉一个本来就是由她指定的皇帝,那是很容易的,”窦纳乐说,“但这件事在紫禁城里就可以做到,而根本用不着借天津阅兵的机会大动干戈,她只需要控制皇帝,而不需要杀掉他。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希望自己的国家陷入混乱,何况她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害怕引起国际干涉。当然,如果那个老女人真地发了疯,杀了皇帝,另立新君,并且和英国对抗,我们决不会坐视不顾!但是她不会这样做,至少目前还没有这种迹象。所以我们无须对中国的局势担心,刚刚我给伦敦发了电报,建议对中国的政策不变。你是我国的侨民,又是我所尊重的前辈,我已经把底牌交给你了,牧师先生!你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林若翰失望地深深叹息,“完了,全完了!” 
“‘全完了’是什么意思?”窦纳乐疲倦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些许光彩,在谈话即将结束之际又对这位沮丧的老人产生了兴趣,“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待皇帝的接见?可惜这已经不可能了。” 

林若翰微微一愣,避开了他询问的目光,垂下了眼睑。 
“我也为你感到遗憾,”窦纳乐笑了笑。继续说,“皇帝在失去自由之前最后一次接见的外国人是伊藤博文。早些时候有消息说,皇帝可能聘请一至两名外籍人士做他的顾问,所以伊藤动身来中国之前是有所准备的,如果这位退休的日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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