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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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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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管理得……还可以吧!”倚阑自信地微微一笑,父亲终于从左一个“易先生”、右一个“易先生”的噜嗦之中腾出注意力向她询问家里的情况,这使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刚才由那个迟孟桓打来的“德律风”而引起的不快也暂时忘却了,一本正经地对父亲说,“仆人们都很听话,我们性活得很平静。你从北京寄来的文章,我转给了《晚邮报》、《孖刺西报》和《士蔑西报》,都发表了,也寄来了稿酬……” 

“好的,等一会儿你把那些报纸拿给我看,”林若翰说,“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事情……”倚阑扳着手指,回忆着说,“8月初,骆克先生来拜访过,可惜你不在……” 
“骆克先生?”林若翰对此很为重视,因为这位骆克先生并非寻常人物,而是香港政府的现任辅政司,其地位仅次于港督。十几年前,年轻的骆克初到香港,师从林若翰的老朋友欧阳辉学习汉语,也时常向林若翰切磋、请教,对他敬重如师长,后来骆克作了高官,两人仍然保持着友好往来。听到辅政司先生曾经来访,林若翰很觉欣慰,便问倚阑,“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当时刚从伦敦休假回来,好像只是礼节性拜访。” 
“那么,我明天应该去回访他。” 
“不,他已经走了,8月底又回伦敦去了。” 
“嗯?”林若翰感到奇怪,“刚刚休假回来,怎么又走了?” 
“我记得骆克先生说,他接受了英国政府殖民地部的一项任务,”倚阑回忆着说,“好像是要他对新租借地的情况作什么调查,他回去大概就是向伦敦报告这件事吧?” 

“噢,对新租借地作调查……”林若翰思索着说,“张伯伦大臣很有眼力,骆克先生是港府官员当中少有的干才,而且精通汉文,由他来执行这项任务,倒是非常合适……” 

父女两人的谈话,易君恕只是一个旁听者,而且因为无可回避,也不得不听。但当他听到“新租借地”这四个字,心猛地被触动了。他们所说的“新租借地”,就是被划入“拓界”范围的新安县!英国派人去作调查,是不是要着手接管了?这个消息使易君恕感到一阵刺痛,他注意地听着,想知道关于新安县的一切…… 

“骆克先生调查的结果怎么样?”林若翰又问倚阑。 
“不知道,”倚阑漫不经心地说,“我从来也不关心政治,打听那些事情做什么?听也听不懂,没兴趣!” 
“咳,你呀,”林若翰无可奈何地笑笑,“我看你,除了自己房间里的梳妆台,对什么都不会感兴趣的!” 
他们的旁听者易君恕也在心里叹息,这位高傲的倚阑小姐,她怎会关心新安县的事情啊! 
“你还有什么事要向我汇报吗?”林若翰不无挪揄地问倚阑,心里已经对她这种一问三不知不再抱什么希望,打了个呵欠,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了。 
“还有……”倚阑倒是在极力回忆这三个月当中凡是能记得起的一些事情的影子,“哎,我想起来了,”她突然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9月下旬,何东先生打过‘德律风’……” 

“噢?”林若翰觉得有些奇怪,何东这位香港华人首富他倒是认识的,但来往不多,不知道打“德律风”来有何贵干……便问,“何东先生说些什么?” 
“他说,有一位从中国大陆来的康先生住在他家里,问你回来没有,想和你见面……” 
“哪一位康先生?”林若翰注意地问。 
“康……”倚阑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康什么呀?想不起来了……” 
“我真不知道你能记住什么!”林若翰埋怨道,他突然心里一动,“是不是康有为先生?” 
“嗯?对,”倚阑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名字!” 
“康先生到香港来了?”易君恕不禁脱口说道,对他来说,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消息!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情感油然而生,仿佛那颗漂泊的心有了依托!如果能在这里见到康先生,他要和康先生抱头痛哭一场! 

“太好了!”林若翰也兴奋异常,“想不到他也在香港,我要马上和他见面,现在就给何东先生打‘德律风’……”说着,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牧师,你看,”管家阿宽手里拿着一叠报纸,向他递过来,“你说的这位康先生,今天的报纸上就有他的消息!” 
“是吗?快给我看!” 
林若翰一把抓过来报纸,急速地翻着放在最上面的《华字日报》。易君恕也倏然站起身来,挨在林若翰身边,凝神注视着那密密麻麻的铅字,搜寻着康有为的踪迹。 

“好像是在……”阿宽帮他们翻着报纸,仔细查找,一看,在这里!” 
报纸上,一行大字标题:“康有为昨离港赴日”。 
“啊?!康先生已经走了?”林若翰大失所望,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唉!”易君恕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在瞬间破灭,他那颗飘萍般的心倏然下沉,“如果我们早到一天就好了!” 
“太遗憾了,太遗憾了!”林若翰连声说,“我们来晚了,只差一天,命运让我们擦肩而过,失去了和他见面的机会,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 
须发苍苍的老牧师激动不已。神的使者毕竟也是肉眼凡胎,人间的阴错阳差每每难以逆料,他只有归之于不可知的天意了。 
“ad,”倚阑看着父亲和易君恕那懊丧的样子,觉得莫名其妙,“那个姓康的是个什么人?这么重要?” 
“小姐,你不知道北京城出了大事?”阿宽神色悚然地对她说,“皇上被老佛爷抓起来了,谭嗣同他们六个人被砍了头,康有为是死里逃生啊!” 
“还有我们的客人易先生,”林若翰喃喃地说,“他也是‘康党’,也是死里逃生!” 
“如果不是翰翁救了我,我也早被砍了头了!”易君恕感叹道。 
“啊,太可怕了!”倚阑听得骇然,大睁着眼睛,“为什么7你们犯了什么罪?” 
“什么罪?就是因为太爱这个大清国,想让她富强起来!”易君恕抑制不住满腔的悲愤。 
“爱国也有罪?”倚阑似懂不懂,她难以理解发生在两千里以外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悲剧,向易君恕投过来怜悯的一瞥,“唉,你们中国人真可怜!” 
易君恕的心被刺痛了,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小姐,我们中国人“可怜”,不知道你是哪国人? 
“Dad也卷进了中国的这些事情,真让人后怕!”倚阑坐在父亲的身旁,半是埋怨,半是安慰,“Dad,中国的那些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是一位牧师,有你的教堂,你的教友,有你神圣的事业,你在香港、在英国都受到人们的尊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热衷于政治?皇帝也罢,康有为也罢,他们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不要管他们了,我们在自己家里好好地生活吧!” 

说得多么轻松啊,易君恕在心里说,大清帝国危机四伏,神州大陆动荡不安,四万万同胞在为国家的前途而焦虑,维新志士为此付出了鲜血和生命,而你却仿佛生活在世外桃源,那么超然信然,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可是,他不可能这样去和倚阑小姐争辩,在这里,人家是主人,而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一个有家难归的逃犯;在暂避风雨的他人屋檐之下,屈辱也罢,痛苦也罢,都只有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倚阑,”林若翰拉着女儿的手,喃喃地说,“你说的这些话,过去朋友们也曾经不止一次地这么劝过我。可是,救助天下人脱离苦难是基督的事业,我不忍心放弃那些受难的中国人!我试图帮助他们走出泥淖,走上自由、平等、繁荣、幸福之路,而大清帝国的当权者比中世纪罗马教廷还要愚昧、顽固,他们拒绝光明,宁愿在黑暗中走向深渊!我无法改变他们,在大清帝国这块政治顽石上,我已经碰得头破血流!唉,我太不自量力了,一个人毕竟改变不了世界,也许你说得对,孩子,我不应该再自寻烦恼了,在这块自由的土地上安度风烛残年吧!感谢上帝赐给我这个女儿,陪伴着我这孤独的灵魂……” 

老牧师那灰蓝的眼睛含着莹莹泪花,轻轻地诉说着,当初在京城里四处奔走、八方游说、慷慨激昂、叱咤风云的气概消洱殆尽,归于他一向所鄙视的“清静无为”。这是他久居东土潜移默化的结果,还是空想政治家失意之时的自我沉沦?只有天知道了。 

一串轻轻的脚步声,女仆阿惠走下了楼梯。 
“牧师,易先生的房间收拾好了。” 
“噢,”林若翰蓦然抬头,这才从自怜自叹的伤感之中醒来,连忙擦擦眼睛,对易君恕说,“易先生,请暂且到楼上休息,晚间聊备菲酌,为先生接风洗尘。” 
“翰翁,”易君恕忧心忡忡地站起身来,举杯浇愁愁更愁,“接风洗尘”洗不去他心灵的伤痛!便怅然道,“您,不必客气了……” 

阿惠带着易君恕来到楼上客房,打开房门,侍立一旁:“易先生,请进!” 
易君恕抬头看了看,迈进这陌生的房门。小巧的客房布置得很精致,色调淡雅的丝质织花壁纸,磨花玻璃吊灯和台灯,松软的弹簧床,宽大的写字台和高背软面座椅。一个人生活的空间,已经足够宽敞、舒适。 

“先生,你还满意吗?”阿惠小心翼翼地问。 
“哦,谢谢,”易君恕说,“我只是匆匆的过客,有一个安身之所就很感谢了!” 
“先生,”阿惠打开墙边的衣柜,说,“你替换的衣服,都在这里。” 
“嗯?”易君恕看见衣柜里整齐地挂成一排的袍、褂、衫、裤,不觉一愣。“这是……” 
“我见先生没带行李,就对宽叔说了,他让我把牧师还没有穿过的新衣服,给先生拿了几件来,”阿惠说,“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啊,”这小小的一件事,倒让易君恕很为感动,“你们为我想得这么周到!” 
“香港这个地方,先敬罗衣后敬人。”阿惠说,“先生出门,总要穿得干净体面一些才好。” 
“嗯……”易君恕听了这善意的提醒,不禁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已经多日没有换洗的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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