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卜力一愣,“我对这些条文记不大清楚了,真地只字未提吗?”
“是的,阁下,”骆克肯定地说,“我曾经仔细地把《专条》反复研究过许多遍,都没有找到有关关税的一个字。据我所知,当初在两国谈判的时候,窦纳乐公使的确曾经向李鸿章保证:在英国接管新租借地之后,将尽可能采取一切措施防止这一地区被利用来向中国走私,尽力保护中国关税;然而有意思的是,李鸿章竟然没有要求把这一保证写进《专条》……”
“口头保证根本不具法律效力,我们完全可以不予承认!”卜力放心地笑了,他的右臂在地图上有力地一挥,“把他们赶走,统统赶走!这样,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麻烦了!”
“不,阁下,麻烦还会有的,”骆克却并不像总督那样乐观,“我们从李鸿章手里拿到了一份《专条》,还不等于占领了新租借地三百六十六平方英里的土地,更不等于驯服了那里的十万人口。我说过,中国人是非常保守而且固执的,尤其是农民,他们世世代代在一块土地上生活,很少迁移,乡土观念极为浓厚,以家族纽带构成了稳定而封闭的社会,不容许任何外界的力量来打破它。‘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是一首非常古老的中国民歌,代表了典型的农民意识,他们满足于这种原始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连他们的帝王也无法改变它,直到今天还是这样。他们非常排外,对两次鸦片战争记忆犹新,仇视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根本不相信白人会带给他们幸福。而现在,我们正是要他们离开原来的祖国,归顺干女王陛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征服十万人要比征眼一个李鸿章困难得多!根据我在新租借地一个多月的调查中所观察到的情形,估计在正式接收时会遇到反抗的……”
“反抗?一群农民会反抗政府?你估计得太严重了,”卜力轻蔑地笑了笑,“英国当年占领香港时遇到反抗了吗?”
“不,五十七年前的情况和今天大不相同,新租借地和香港也大不相同。”骆克说,“义律钦使和伯麦司令占领香港时,岛上只有十六个村庄,七千四百五十个居民,当然容易治理。可以说,港府是先在这里建立了英国式的政法体制,然后才发展这个商埠,以后大量的移民从中国内地来港定居,就不得不服从已有的社会制度。今天的新租借地则不然,那里的居民至少从宋、元时代就定居在此,早已形成了锦田邓氏、新田文氏、上水廖氏、河上乡侯氏和粉岭彭氏这五大家族势力,他们自行组织社团,订立规约,建立团练公局,各自都有地方武装,不可轻视!如果我们强制他们改变这一切,势必会引起他们的反感,武力反抗也是可能发生的。所以,我认为,我们今后统治、管理这块地方,应该尽可能地维持现状,保留现有的乡村机构,保持原居民的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和价值观念……”
卜力皱起了眉头,骆克的这番话调子越来越低,使他听得极不舒服。曾在巴哈马、纽芬兰和牙买加担任总督的卜力对于殖民地土著居民的民族情绪早有亲身体会,他并不感到奇怪,而奇怪的是将要和他在香港长期合作的辅政司骆克竟然极力渲染这种情绪。这使他不能不想到,在被世人通称为“英国”的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民族情绪也是照样存在的,大不列颠岛北部的苏格兰人、西南部的威尔士人和爱尔兰岛上的爱尔兰人至今仍对居于统治地位英格兰人有一种本能的戒备甚至仇视心理。而面前的这位骆克先生就是一个苏格兰人,在他的家乡,苏格兰人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男人穿裙子,不肯和英格兰人作民族认同。如果你无意中和一个苏格兰人谈论“我们英国”如何如何,说不定会遭到白眼:“不,我是苏格兰人!”那么,这位骆克先生……
“骆克先生!”卜力中途打断了骆克的喋喋不休,以凌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我想提醒你,不要因为在中国人当中生活得太久,或者由于别的什么原因,而对弱小民族产生什么怜悯之心,我们的使命不是和他们交朋友,而是统治他们!一个月之前,女王陛下会同枢密院发布的命令已经明确指示了新租借地的施政方针:香港总督和立法局有权为和平、治安和该殖民地有良好的政府而制订法律,在香港施行的所有法律,对新租借地同样有效。这是我们行动的惟一准则,你大概不至于对此持有异议吧?”
其实,卜力的话不必说这么多,在他那狐疑的眼神瞥来的一瞬间,骆克就已经透彻地领会到其中的含义了。骆克吃了一惊!总督怎么能怀疑他对女王的忠诚?如果没有骆克,你还能再找出第二人来,在你赴任之前就已对新租借地作了那么详尽的调查吗?那份调查报告,连殖民地大臣张伯伦都称赞它“极有价值,极有意思”,殖民地部甚至认为,新租借地需要什么,骆克是最好的裁判,这些,难道你都视而不见?洋洋万言的报告书,你大概并没有仔细阅读吧?要不然,你怎么会不被骆克的忠诚和尽职而感动?
“总督阁下!”骆克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倏地站起来,“为了捍卫祖国的利益,捍卫女王陛下的光荣和尊严,我不惜献出自己的一切!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仍然如此!”
“你何必这么紧张呢?”卜力微微一笑,“骆克先生,我只不过要提醒你,不要在那些中国人面前失去了大英帝国的尊严!听说,你和新安县知县卢焕的关系很密切,还送给了他很贵重的礼物?”
“报告总督……”骆克连忙解释说,“我那样做,是为了从他手里拿到新租借地的田土登记档案,那对我们是极其有用的!”
“啊,贿赂?”卜力明白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对,这个由魔鬼发明的把戏在全世界都适用,当年异教徒只用三十个银币就诱使犹大出卖了耶稣!那么,你送给了新安县知县什么?是西洋自鸣钟,还是中国字画?我听说,你在香港还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收藏家,为了我们的事业,忍痛割爱了吧?”
“不,阁下,”骆克说,“卢焕是一个士官僚,根本不懂得古董的价值,只认得钱!我用银子敲开了他的门,借出了新安县的田土登记簿册,整整抄录了三天,其代价比异教徒收买犹大的三十个银币还要高些呢!”
“哈哈!妙极了,简直妙不可言!”卜力放声大笑,他似乎应该对骆克先生放心了,这个苏格兰人不但忠诚可靠,而且足智多谋,还有一点不露声色的幽默感,这将为他们以后的合作增添一些趣味,“骆克先生,看来你的银弹外交是成功的,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句话怎么讲?”
骆克接下去说:“善之善者也!”
“报告!”门外又响起秘书的声音。
“进来!”卜力说。
他的秘书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礼品纸包,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总督阁下,您的信,还有一份礼物。”
“噢?”卜力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礼品纸包,朝骆克笑道,“你看,我们刚刚说到贿赂,就收到了贿赂,有意思!”
秘书在咖啡桌上放下礼品纸包,然后把那个信封双手递给总督。
卜力接过信封,扫了一眼正面,便翻过来看背面寄信人的签名。
“John Ling,”他读出这个名字,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人?”
“John
Ling?”骆克心里一动,他的这位老朋友颇有一些中国文人式的清高,而卜力总督刚刚上任,他便急于写信来,倒是出人意料。但是,老朋友毕竟是老朋友,他在总督面前有义务作一番介绍,便对卜力说,“就是圣约翰大教堂的那位牧师,汉文名字叫林若翰。昨天的主日崇拜,我们刚刚听过他讲道……”
“啊,是那位老牧师,”卜力想起来了,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他伸开双臂,模仿着林若翰讲道时的神情和语气,“‘约翰是诚实的!约翰没有撒谎!’一个神经质的老头儿!是他来的信?有什么公干?”
骆克也莫名其妙地望着卜力手里的那个信封,猜不透林若翰给总督写信是要做什么。
卜力打开信封,用两个指头抽出信纸,匆匆扫了一眼,就看完了那简短的几行字,顺手递给了骆克。
“这封信……”骆克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看吗?”
“当然,这里没有任何私人秘密,甚至可以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可惜晚了一些!”卜力冷笑着说,“到今天才想起来祝贺我就任香港总督,哈哈,神经病!”
骆克默默地看完了这封信,不安地抬起头来。
“阁下,林牧师在香港是一位知名人士,他的贺信虽然晚了一些,总也是一番好意……”
“知名人士?”卜力转过脸来,看看秘书,“就职典礼为什么没有请他参加?”
“报告阁下,”秘书说,“我们给他发了请柬,可是他并没有出席,打来了‘德律风’,说因病请假。”
“因病……请假?”卜力皱起了眉头,“他被邀请,应该感到光荣;如果没有兴趣参加,悉听尊便,无须请什么假!”
骆克暗暗替林若翰叫苦,如果他不写这信来,倒还不至于在总督心里留下这样印象!现在,如果不替他说句好话,以后再想扭转总督对他的看法,恐怕就难了。
“总督阁下!”骆克说,“林牧师年纪大了,也许他当时确实身体不好,我看这封信还是很真诚的,他还赠送给总督三本书……”
“打开来!”卜力命令道。
秘书把那个礼品纸包打开,取出林若翰精心挑选的三本著作,递给总督。
卜力只是随手翻了翻,就放在了一边,满脸的不屑。
“一个不务正业的牧师!对他来说,只要会背诵《圣经》,会讲‘约翰是诚实的’,就足够混饭吃了,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阁下,”骆克迟疑了片刻,本不想再多嘴讨嫌,但还是忍不住说,“林若翰不仅是一位资深的牧师,而且还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