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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停住了,林若翰下了轿,弯起左臂,让女儿挎着他,沿着山径漫步走上去。易君恕和阿宽跟随在身旁,空轿子走在最后。
“Dad,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倚阑轻声埋怨道,“我们还等着你一起吃晚餐呢!”
“这又何必?”林若翰满面春风地说,“我已经和骆克先生一起吃过晚餐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就不要等我了!”
“骆克先生?”倚阑有些意外,父亲虽然和骆克是老朋友,但彼此都很客气,像请客吃饭这种事过去几乎没有过,现在两人的地位悬殊,似乎更不大可能,“他请你吃饭,为什么事?是他过生日,还是……”
“不,是公事……”
“公事?”
“你还不相信?”林若翰转脸看着女儿,“孩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突然,他的脚下一个踉跄,倚阑连忙扶住他:“Dad,当心!你……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林若翰呵呵笑道,“我的头脑很清醒,和这种高官一起吃饭,要绝对保持清醒,他提出什么问题,都要对答如流,不能含糊,我怎么敢喝醉啊?”
倚阑听得心里发慌,父亲虽然极力显示自己的清醒,但看得出,他的情绪亢奋得有些反常,话说得絮叨,也比平常直露,尤其是“我怎么敢喝醉”的那个“敢”字,令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Dad,骆克先生有什么公事要和你商量?”
“广东方面来了电报,关于新租借地的边界,两广总督希望早一些进行谈判……”
走在他们身后的易君恕心里猛地一震:新租借地?翰翁竟然在插手这件事?
“Dad!”倚阑吃了一惊,“政府的公事,你怎么也去管啊?”
“不是我自己要去管,孩子,”林若翰说,那神情颇为自豪,“这是总督的意思……”
“啊?”倚阑愣了,“Dad,这些日子你早出晚归,原来是在为港府工作?你是一位牧师,又不是政治家,挤进他们当中去做什么呀?北京之行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你怎么还是这样热衷于政治?”
“北京之行……”林若翰被女儿触动了痛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这根本是两回事,不能相提并论!中国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总督交代的任务,我责无旁贷!政治这东西,不管你热衷不热衷,都躲不开它,连我们的坎特布雷大主教都是由女王任命的,我一个普普通通的牧师算得了什么?孩子,爸爸这一辈子尝尽了政治的苦头,直到最近还被人所欺,迟孟桓那个魔鬼……”说到这里,他痛苦地摇了摇头,不愿再提起那伤心的往事,吁了口气,说,“倚阑,你等着,用不了太久,我们林氏家族就要扬眉吐气了!”
倚阑搀着父亲,默默地攀登着面前的山路。父亲的话,她并没有完全听懂,但也隐隐地感觉到,父亲似乎在发愤争一口气,在他的晚年努力创造出一番业绩,擦亮林氏家族的族徽!尽管倚阑已经知道自己并没有林氏家族的血统,但十四年来,她已经以翰园为家,和这个家族结下了不解之缘,父亲的成功就是对迟孟桓那个魔鬼的沉重打击,倚阑为此而感到振奋!可是,父亲奋斗的途径却是积极参预香港拓界——这件事恰恰牵动了邓伯雄,牵动了易先生,也牵动了她倚阑。易先生说得对啊,对待同一件事,英国人和中国人的情感是完全不同的,大英帝国扩大了领土,而对中国来说却是一场灾难。她不禁想起为抗议法军侵华以死殉国的阿爸,想起宋王台少帝孤臣蹈海成仁的往事,想起易先生咏叹“故国山水,异邦城阙”的那首《忆秦娥》,心中翻起了波澜。唉,易先生不幸而言中,香港拓界已经震动了翰园。此刻,易先生就走在她身后,他的脚步声,他的叹息声,声声传来耳畔,牵动着倚阑的心。先生啊,dad的话你都听见了?
她心怀忐忑地一步一步踏着上山的路,家门口的这条路她走过千遍万遍,今天才感到走得这么难。
易君恕走在她的身后,默默地,默默地,一言不发,只有脚步声,踏,踏,踏……
这一夜,林若翰睡得很安稳。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总督府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他和一批本港的社会名流一起,接受任命。当卜力总督亲自把太平绅士的委任状授给他时,握着他的手说:“祝贺你,你是当之无愧的!”总督的这句话使他非常感动。香港自从1843年由首任总督璞鼎查委任第一批太平绅士以来,至今已经委任了许多批,其中当然不乏滥竿充数之辈,像迟天任那种人,还不是全靠钱财买来的!而他林若翰怎么样?完全凭着自己的实力和在接管新租借地工作中出色的表现,才赢得了这份荣誉,连总督都说他“当之无愧”!
他的爱女倚阑也来参加盛典,就站在旁边,幸福的目光看着父亲。林若翰从总督手中接过委任状,立即奔向女儿:“孩子,爸爸为了你,争得了这份荣誉!”
就在这时,他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太平绅士的委任状还没有到手呢。不过他相信,这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那份荣誉肯定是属于他的!
洗漱完毕,林若翰精神抖擞地下了楼,走进餐厅。当他一眼看到倚阑和易先生,突然意识到昨晚的话说得太多了,心中便懊悔不及。
“Dad,你今天还到骆克先生那里去吗?”倚阑问。
“这些事情……”他沉着脸,看了女儿一眼,“你就不要管了!”
倚阑就低下头,三个人默默地吃早餐。
阿宽匆匆走进了餐厅。
“阿宽,什么事?”林若翰问他。
“锦田的邓先生派人来了……”阿宽说。
林若翰一愣,易君恕和倚阑也停住了刀叉,朝阿宽抬起头来。
“他说是……”阿宽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说是要见易先生。”
“噢!”易君恕倏地站起身来。这些日子,邓伯雄几乎时时都在他的思念之中,而突然那边来了人,却又出乎他的意料。“翰翁,倚阑小姐,你们慢慢用餐,我去看看!”
他走出餐厅,一眼就看见龙仔站在客厅里等着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龙仔,你来了!”易君恕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易先生,”龙仔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弯腰就要打千儿,“龙仔给你请安!”
“不必了,”易君恕拦住他说,“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恐怕很累了,快坐下歇歇吧!”
“谢谢先生,”龙仔说,却并没有坐,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来,“这是我家少爷给先生的。”
“啊,伯雄有信来?”易君恕急忙接过来,匆匆撕开封口,双手微微颤抖,好似接到了盼望已久的家书。
这封信极其简短,只有一页“八行”信笺,上面写道:君恕吾兄大鉴:
冬至一别,匆匆两月,如隔三秋。己亥新正,未能造寓拜贺,盖因山野之人不登大雅之堂也,敬希鉴谅。蒙兄垂赠大作《忆秦娥》,击节拜读再三,感慨系之,思念之情尤甚。今上元在即,敬请吾兄光临寒舍,共度良宵。如蒙不弃,则幸甚!
弟 冠英顿首
光绪二十四年正月十二日
展读这封来信,易君恕激动不已。他想念邓伯雄,邓伯雄也在想念他,“如隔三秋”一语,其意拳拳,盛情邀请他去锦田共度元宵佳节,对于他那颗苦闷寂寞的心更是莫大安慰!他同时也注意到,这封信里只字未提翰园主人林若翰,哪怕“代为问候”之类的客套也不肯写上一句,而“山野之人不登大雅之堂”则明显地含有反讽之意,邓伯雄的耿介倔强跃然纸上。
“谢谢你家少爷的邀请,”他对龙仔说,心里已经决定,无论翰翁赞成不赞成,他也非去不可了,“我准备一下,正月十五之前一定到府上拜望。”
“先生,少爷要我今天就把先生接去,”龙仔说,“轿子等在外面呢!”
“噢?今天才是正月十二嘛,离元宵节还有三天……”
“先生,我们乡下的规矩,元宵节从正月十二‘开灯’,要到十七才‘完灯’。今天就在祠堂里祭太公、吃盆菜、饮丁酒……”
“这‘吃盆菜’、‘饮丁酒’是什么意思?”易君恕没有听明白,毕竟粤地风俗与京师有所不同。
“我们那里过节才吃盆菜啦,阖族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祠堂里,百盆、千盆也不止,”龙仔眉飞色舞地说,“凡是本族去年新添男丁的人家,都要在祠堂里点一盏灯,把细路仔的名字落上族谱,日后就可以分地建丁屋了!去年冬天我家少爷新添了小少爷,欢喜得不得了,所以特地请先生去饮了酒啊!”
“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伯雄喜得贵子,更应当前往道贺!”易君恕说,迫不及待地就要动身,当然,这还要向翰翁打个招呼……
他转过身来,正要到餐厅去见翰翁,这时,林若翰和倚阑已经用完早餐,从餐厅里走出来。
“龙仔,是你呀!”倚阑看见这个年龄与她仿佛的男孩子,毫无拘束地招呼道,“你们少爷好吗?”
“少爷好!少爷要我给老爷、小姐请安!”龙仔虽然自幼生长乡下,却是跟着邓伯雄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一张嘴倒也乖巧,竟自作主张,替主人杜撰了问候的话,向林若翰和情闹行了礼。
“谢谢!”林若翰微笑着说,“按照你们的礼节,我应该给你‘利市’……”
阿宽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在易君恕和龙仔说话的时候,便作好了准备,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小包,递给龙仔:“嗱,这是牧师和小姐赏给你的压岁钱!”
倚阑一愣,对阿宽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林若翰当然也很满意老仆的忠诚机智,朝龙仔说:“收下吧!”
“多谢老爷、小姐!”龙仔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
上次邓伯雄到此,宾主之间曾经产生不快,现在谁也不再提起,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翰翁,”易君恕便借着这一团和气,说道,“伯雄新添贵子,派龙仔来接我去‘饮丁酒’……”
“噢,”林若翰点点头,“中国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