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补天裂- 第8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马马虎虎吧,”老莫谦逊地笑笑,语焉不详,一笔带过,反倒令人觉得他一定发了大财。接着,便话题一转,说道,“唉,梁国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我已经这把年纪,对商海沉浮早就厌倦了,这几年一直想激流勇退,回老家过几年舒心的日子!” 

“莫先生,如今归隐田园,也舒不了心了,”邓植亭说,“香港拓界的事,你恐怕也听说了吧?” 
“当然!”老莫说,“我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实在是心中不安,所以无论生意再忙,也暂且扔下,回来看一看!邓先生,对于此事,我们这里的民意如何?” 
“国土沦丧,山河变色,民意还须问吗?”邓植亭感叹道,“你不要只看今天这过节的热闹,其实人人心里都惴惴不安,还不知道明年今日又将如何呢!” 
“是啊,是啊,”老莫点点头,脸上现出凄然之色,“我虽然常年在外,但妻儿老小都留在老家,怕的是一巳局势有变,这里……” 
“莫先生尽管放心!”邓植亭安慰他说,“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你在厦村虽然是外姓人,但我们毕竟世代乡邻,同是大清国子民,大敌当前,理当互相照应,只要有我邓家的人在,决不能让你莫家的人受鬼佬欺负!” 

“啊,多谢了!”老莫拱拱手说。他从邓植亭言谈中的那股胸有成竹的神气,已经感到聋耳陈提供的信息不是望风扑影,看来邓家的人确实在做抗英准备,而且实力不弱。于是又接着说,“府上是新安县名门望族,保乡保土,全仰仗邓氏带头了。当然,我莫某人也义不容辞,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邓先生尽管吩咐!” 

“莫先生久居香港,对港英方面的情况比我们熟悉,”邓植亭说,“如果能多提供一些那边的信息,最好不过!” 
“哦,责无旁贷,责无旁贷!”老莫满口答应,热情相邀道,“邓先生,元宵佳节,正好把酒畅谈,就请诸位到舍下一叙,如何?” 
邓植亭看看身旁的邓仪石等人,他们都点头称是,觉得能听听从香港来的莫先生谈谈见闻,机会难得,于是一起随老莫而去。 
老莫家里,已经摆好了为老太爷接风的酒宴。老莫盛情邀请众位乡邻入席,邓植亭他们刚刚吃过了酒宴,到此只是为了叙话,便分宾主坐了,慢慢地啜饮着清香的米酒,谈论着大家共同关心的抗英保土之事,彼此十分投机。 

“老婆啊,”酒兴正浓,老莫吩咐道,“你把我的皮包拿过来!” 
他的老婆便从里屋取过老莫刚刚带回来的那只皮包,递了过去,不知老公要做什么。 
老莫“嘶”地一声扯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叠崭新的港币,说道:“邓先生,众位乡邻,保乡保土的大事,仰仗诸位了,我莫某人也不能只说一句空话,这五百元港币,算是我一点心意!” 

“莫先生一片热肠,令人钦佩!”邓植亭肃然说,“我邓氏正在为抗英保土募集资金,莫先生的这一笔款子,也登记入账,明日把收据送到府上!” 
“老公啊,你疯了?”老莫的老婆在一边大惊失色,“五百块,够买好大一块地呢!” 
“妇人之见!”老莫瞪了他老婆一眼,“钱财算什么?要以大局为重嘛!办成了这件大事,还怕没有我莫某人的地吗?” 

随着那一轮明月圆了又缺,元宵节的热烈欢庆渐渐淡去,而紧张的抗敌准备却方兴未艾。过了惊蛰,农历正月眼看就要结束,阳历已是3月上旬末尾,易君恕还留在锦田吉庆围,没有返回香港。原来他对倚阑说数日之内便回,却不料日复一日,大大超过了这个期限。连日来,他每天随着邓伯雄看那些壮丁操练,锦田五围六村十六岁以上的青壮男丁都集中在“清乐邓公词”门前的空地上,演兵习武,壮步橐橐,杀声震天。邓菁士、邓伯雄派出购买枪枝弹药的人还没有回来,壮丁们练武使用的仍然是过去防御盗贼的大刀、长矛和火铳、抬枪。新安一带早年海盗猖獗,抬枪是各围村普遍配备的重型武器,有七尺二、八尺四、九尺六多种规格,口径二至三寸不等。枪身头大尾细,每隔一尺,加一铁环,以固枪身。枪头有一根凸出的细管,用来插放火药引线。枪弹是用碎锅片、碎犁头等等捣烂为铁砂,用纱纸卷成火药条,从枪尾滑入、压实,便可使用。发射时,用火点燃引线,枪口即喷射出铁砂散弹,射程可达千尺,幅广可及百尺,杀伤力也颇可观。只是这抬枪格外笨重,而且发射时后坐力极大,在野外使用,须倚傍树木,以麻绳捆绑枪身,还要事先在地下挖好五尺深坑,枪手点火之后立即蹲在坑内,防止自伤。如此笨重、原始的武器,壮丁们却备加珍惜,轮流演练装药、发射技术,不辞劳苦,精益求精。本地铁匠,平时惯于锻制犁头、镰刀,如今燃起熊熊炉火,挥动铁锤,日夜不息,打造刀枪。他们特地精制的两面刃匕首,短小、轻便、锋利,便于随身携带,尤为青壮年所喜爱,争相报名参加“小刀队”。补鞋佬阿牛的生意也因此而兴旺起来,“小刀队”队员纷纷前来订制匕首的皮鞘,阿牛忙得不亦乐乎。 

在操练之余,邓伯雄陪着易君恕踏勘锦田附近的鸡公岭、蟋壳山、观音山,熟悉地形,谋划抗敌策略。新的生活使易君恕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和亢奋。回想自己在少年时,受父亲的熏陶,也曾读过史籍中的若干著名战纪,如齐鲁长勺之战、宋楚泓水之战、晋楚城濮之战、韩信破赵之战、齐围魏救赵之战、楚汉成皋之战、新汉昆阳之战、袁曹官渡之战、吴魏赤壁之战、吴蜀夷陵之战、秦晋淝水之战;近年来接触西学,又从一些译著中读到希波战争、斯巴达克起义、十字军东征、美国独立战争、美国南北战争、普法战争等等,每每为之激动不已,或击节赞赏,或扼腕太息,但统统不过书生意气、纸上谈兵而已,何从应用于实际?及至去年与谭嗣同夜访袁世凯,欲举兵勤王、锢后杀禄,也仅仅凭空设想,终未能变为现实,只落得一败涂地!如今国事衰微,朝廷面对列强的瓜分豆剖,全无还手之力,言战色变,而在远离京城的天涯海角,这些荷锄农夫却敢于举起反抗侵略的义旗,使易君恕看到了中华民族尚未混灭的希望,在穷途末路意外地找到了一试身手的用武之地,也不负此生是男儿!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邓伯雄的书房里仍然灯盏通明,两人对着地图,切磋战法,往往通宵达旦。 

这一日午后,用过午饭,回到书房,邓伯雄拿出一纸文稿,对他说:“君恕兄,这是我刚刚草拟的一份《告乡民书》,请你过目,浅陋之处,还望斧正!” 
易君恕接过来,读了一遍,说:“贤弟过谦了!此文写得大义凛然,气势磅礴,颇有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之遗风!不过,依我之见,这篇檄文既然是为了普告乡民,文辞倒不必如此典雅,而应力求明白晓畅,使得稍稍识字的农工商贾都看得懂,老幼妇孺,口口相传,方能收到唤起民众、鼓舞斗志之效!” 

“啊,兄长所见极是,是我疏忽了!”邓伯雄恍然大悟,“那么就请兄长重写一篇,如何?” 
“其实我也从未写过白话诗文,暂且试试看。”易君恕道,于是展纸磨墨,提笔想了片刻,写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中华自古文明国,礼义之邦五千年。 
谍料近世风云变,海外开来鸦片船。 
毒雾妖氛染净土,英夷寻衅起烽烟。 
一战割我香港岛,二战夺我九龙滩。 
得陇望蜀蛇吞象,再谋拓界占新安。 
此地是我先民地,此山是我祖家山。 
新安百姓不受辱,不怕洋鬼洋枪洋炮铁甲船。 
你出力,我出钱,你拿锄,我拿镰。 
大刀长矛揭竿起,十万旌旗斩楼兰。 
雪我国耻抒正气,保我河山保我权! 
男儿生死泰山重,拚将热血染红棉! 

邓伯雄在一旁看他写毕,读了两遍,朗朗上口,说道:“好!想不到顺天府举人写出了这样通俗而又动人的文字,抒发百姓心声,多谢兄长了。这首歌就叫它《抗英保土歌》吧,我拿去请人雕版翻刻,印它千万张,传遍新安大地!” 

两人正谈说间,龙仔匆匆走了进来,叫声:“少爷,易先生!” 
易君恕和邓伯雄抬起头来,见龙仔身后还跟着进来一个女子,竟是林若翰府上的女仆阿惠。 
“阿惠!”易君恕一愣,“你怎么来了?” 
“易先生,邓少爷!”阿惠向他们行了礼,说道,“先生出来的时间久了,牧师和小姐不放心。牧师要宽叔来请先生回去,小姐说,让阿惠去吧,阿惠过年都没回家,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去看看。” 

“噢……”易君恕答应了一声,眼前浮现出香港花园道松林径的那座翰园,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去年秋天,他在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之中死里逃生,林若翰对他有再造之恩,翰园是他危难之中的藏身之地,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也不能忘怀。然而,正是在那里,他认识了香港,真切地感受到了身处“故国山水,异邦城阈”的屈辱、压抑、孤独和愤懑。他感激林若翰的收留和庇护,却又时时想摆脱他,渴望着回到自己的同胞中间,挺起胸膛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而不必总是察看着洋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每一句话,常常言不及义,欲说还休。在那座翰园,他和素昧平生的倚阑小姐相处了数月之久,经历了风风雨雨,亲眼看见了这个孤僻、高傲的女孩子人生的大起大落、翻天覆地,他们之间从彼此的冷漠、隔阂到沟通、理解,并且在不知不觉之中建立了类似师生又仿佛朋友的真诚友谊。半个月前,当他像飞出牢笼一样迫不及待地离开香港前来锦田的时候,从倚阑的神情和话语,他已经隐约感到她难以表述的依恋之情;今天看到她派来的使者阿惠,自己也怦然心动,唤起了好似久别故友的缕缕思念…… 

“阿惠,翰翁和倚阑小姐近来都好吗?”他问。 
“小姐还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