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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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址-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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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结远道,相见忽忘言;而阁下每过金台,情文备至,觉余欢之恋恋,更惜别之匆匆……长日课闲,因时遣兴,零红剩绿,点也如何?

摇头晃脑的双喜并不懂得这些四六句都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因为害怕父亲的那只竹板,才把这些叫人头昏的东西背下来的。绿纱窗外面的芭蕉树上蝉儿叫得正欢。映柳湖上的荷花正开得满塘艳红,可双喜知道,自己只有把这篇文章背下来,还要再写上十张大仿才能出去玩。昨天他在院后水井旁的皂角树下边抓了两只蟋蟀,叫冬哥给自己编了两个笼子放在窗台上,那两只蟋蟀就好听地唱了半夜。今天他打定主意还要去,因为冬哥说抓住的这两只都是公的,要一公一母才好配对,就好比我们九思堂的人一样,有老爷还要有太太。现在趁着父亲不在身边的机会,双喜匆匆写完了十张临帖大仿。又按父亲教给的格式在书案上留下一张字条:

男双喜跪拜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大人今日指定之功课已做毕,请父验视。

男跪禀

留下字条,双喜兴冲冲拿了两个装蟋蟀用的小纸筒,跑到皂角树下边,只翻了两块石头就又抓到了两只。双喜觉得很不过瘾,就想,我该再抓两只做姨太太。这么想着就又翻起一块石头,一只肥大的蟋蟀仓皇地跳了出来,眨眼蹦到井台上,双喜兴奋地追过去。左扑右扑,一个不留神失足翻进了水井。正当双喜叫喊挣扎的时候,冬哥恰好担了水桶来到井台上,大惊失色的冬哥急忙放下辘轳上的吊桶,奋不顾身地抓着井绳溜到深深的井底去抓住了双喜的胳膊。等到这水淋淋的一仆一主被人从洪源井里救起来的时候,九思堂上下早已惊天动地地嚷成一片。人们哭喊着把小少爷抱进三姨太房里来,被掐住人中的双喜终于苏醒过来,哇哇地哭出声来。双喜告诉人们说他是去找“姨太太”才跌进井里去的。李乃敬抹下满额头的冷汗,长吁着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大家都乱糟糟地拥在三姨太的屋里时,冬哥一身水淋淋地蹲在外面的屋檐下边,提心吊胆地听着动静。忽然有人来说是老爷要他进去,冬哥害怕地跟进去,迈进门槛便当堂跪在地上告罪:

“老爷,是我不好,我不该叫少爷捉蟋蟀。”

李乃敬忙把冬哥搀起来:“冬哥,今天不是你救得急,我这条根怕是保不住了。”说罢又指着身边的赵朴庵对他说:“冬哥,你以后不要再做白水客,我给你五亩水田一处房子,你好好安个家过日子。现在你就随师爷去办这件事。”

屋里的仆人们都羡慕地惊叹着催促冬哥快谢谢老爷的赏赐,手足无措的冬哥半晌回不上话来却突然又给李乃敬跪下:

“老爷,我只会担水,不会种田。”

“冬哥,莫不是你嫌少么?”

“老爷,我有句话不知敢不敢讲出来。”

“讲来我听。”

“老爷,我不想要水田要房子,我只想把桃花楼的十一妹赎出身来。”

李乃敬和屋子里的人都被这个憨厚的白水客惊住了,想不到这个整日不言不语的粗人,心里竞藏了这样深的一份情意。李乃敬不由得感叹起来:

“冬哥,冬哥,好,好,古道热肠,不愧我们九思堂的人,今天一日你救下两条性命!我李乃敬就替你去把十一妹赎出来。赵老伯你去桃花楼问问看,十一妹的身价多少钱,就说是冬哥要赎她出来。”

可是,冬哥没有想到,当他诚惶诚恐地跟着师爷走进桃花楼,见到那个黑脸的鸨母时,鸨母放下水烟杆说:

“那个妹子命不好,去年冬天害痨病死了。”

然后她又端起水烟杆说:“我们桃花楼的妹子些来来去去像流水,就比如天车盘上的牛些,一年到头都在换的。这个十一妹刚刚挣够了本钱人就死了,倒没听她说过还有你这么个真心的相好。命里没有的你送也送不去的。”

一边说着,鸨母的眼睛在冬哥身上扫来扫去的,扫得冬哥心里十分的胆怯起来。冬哥一直记得自己欠过十一妹三百文钱的人情,也不知这鸨母知道不知道这回事情,冬哥只好讷讷地跟上叹惋着的赵师爷走出桃花楼。走出桃花楼时,冬哥看见许多妹子的新面孔,冬哥就想,自己怕是有七八年不敢来这里了。接着又想,自己的猪蹄吃得太多些了,不然还可以多见见十一妹。走出桃花楼的大门,迎面就可以看见银溪两岸林立的天车井架,就又听见些挽子腔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在许多男人激越苍凉的和声里,夹着一些游丝般的女人的声音,温柔的嗓子捏得又尖又细:

从今后儿决定断绝来往,

锁玉楼洗脂粉永不为娼。

嫁挑葱卖菜人儿心欢畅,

此不关别人事我自做主张。

冬哥想,她们都比不得十一妹唱得好,也不知她们的身子是不是也像十一妹一样的软得叫人安逸。冬哥就后悔起来,后悔自己这样没有男人的胆量,后悔自己再没有到十一妹的房里来。冬哥恋恋地转回头去看看桃花楼.猛然想起来七八年前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次跟在十一妹的身后走到大门前,也记不清有多少回看着十一妹好看的身子摇摇摆摆地走进这幢楼房里去。不知不觉的就有些泪水淌了下来……赵朴庵在一旁朗声笑起来:

“你冬哥好一个痴情儿郎,思红颜不由得泪满衣裳……’’

冬哥慌张的满脸乱抹着说谎:“师爷,我是叫风吹眼睛……”

经历了这件事情以后,冬哥的话更少了,整日像个木头人一般的挑着一副吱吱作响的水担,在九思堂走来走去。十一妹死了,那五亩水田一处房子冬哥说什么也不肯要,只求老爷留他在九思堂做水夫。李乃敬感叹于冬哥的忠心和厚道,吩咐柜房以后冬哥拿了竹签来取钱要加倍支付;并且告诉冬哥以后什么时间有了合适的人想成家,只管说话,九思堂替他出钱娶亲。可是每天闷头担水的冬哥似乎忘了女人这回事,倒是怀里的那只锡酒壶常常装得很满,常常会很香甜地啃那种三兴和的酱猪蹄。

有一天的中午,大家都在午睡的时候,小少爷双喜又趁机溜出来,在九思堂的大院子里四处乱跑,不知怎的竟又跑到院子后面,忽然听见洪源井旁的皂角树下边有人在唱,双喜有些奇怪的发现,那人竟是平日连话也不肯说的冬哥,双喜听见冬哥唱得很悠长,很缓慢:

从今后儿决定断绝来往,

锁玉楼洗脂粉永不为娼……

双喜猛然冲上去大叫一声“呔”,冬哥吓得浑身一惊挺起身来:

“啊呀,小祖宗,你啷个还敢到这里来?”

双喜抓住冬哥的胳膊: “告诉我你在这里唱些啥子?”

冬哥吓红了脸:“少爷,我唱的都是些混话粗话.你千万莫学,学了老爷要打板子的。”

树上的蝉儿猛然爆响起来,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这一年的夏天,冬哥常常独自一人坐在那两株皂角树下纳凉。

冬哥觉得这一年的夏天特别长。

二

一九三五年的夏天,九思堂总办李乃敬的夫人李王氏久病不起,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按银城名医林金墨的方子吃下百十副药竟不见半点起色。李王氏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反倒没了烦恼。常常很平静地靠在枕头上和丈夫说些身后的事情,说到断肠处反倒常常是丈夫先落下泪来。李王氏说得最多的就是三姨太,她劝丈夫不要拖延,等丧事一完,七七一过,就该早早的把三姨太扶为正室。不可家不成家。她提醒丈夫,三姨太和他年龄悬殊,还要靠他多多的管束,不可因她生了儿子便娇宠无端,尤其不可随着她的性子房事太重伤了自己的元气。李乃敬就常常打断妻子的话说,你要安心吃药不要再说这些扶正不扶正的话。妻子说,我现在实在是心疼你才吃药的,我喝了那些苦汤汤你心里才安逸,只可惜不能陪你走到头,心里不忍,可命里却又不能的,以后的日子你只好多多将息自己。听了这些话,李乃敬就落下泪来说,你啷个硬是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哪个说了你的病就医不好的。李王氏也就笑着落下些泪水说,你看你老都老了啷个又泪水多起来,我不过是心烦顺口胡说的。你就这样当真么……

其实从三姨太生下儿子的那天起,李乃敬的夫人李王氏就看清楚了自己身后的这件事情,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这个夫人的位子,是要让给那个为李家生了儿子的女人。其实,李乃敬先后娶回来的这三房姨太太,都是李王氏一手操持的。选人,看相,判生肖,测八字,包括接亲的日子,办事的酒宴,都是李王氏一一过问安顿停当了,丈夫才去应付场面的。李王氏的贤惠明理在银城是有名的。当初选定三姨太的时候,李王氏曾预先见过一面。一乘小轿从侧门里抬进来一个只有十五岁的黄花姑娘。十五岁的黄花姑娘一下轿,李王氏就看见她两只眼睛里洋溢荡漾的秋水。李王氏就想:这女人是个生儿子的种。娶亲过门的前几天,李王氏就要李乃敬住在自己的房里好好调养身子,等到娶过亲来三姨太破身的第一天,李王氏私下里悄悄询问丈夫,三姨太破身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李乃敬笑笑,这女人浑身抖得像只兔子。李王氏就告诉丈夫,这一回你安心吧,三姨太要给你生个儿子出来。在婚床上跳如脱兔的三姨太,一夜之间从十五岁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一年之后,这个生下儿子的女人,很快的变成了一个深谙世故人情的姨太太,那两只水波荡漾的眼睛把九思堂上下打量得清清楚楚。每当逢年过节,老爷过寿,全家老少共聚一桌的时候,三姨太就理所当然的抱着儿子坐在老爷身边,三姨太就明白自己怀里抱的是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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