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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支吾一声应付着,他知道老冯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冯政委又说:咱们的头发都花白了。你看看你,再看看我。
老冯说完拍一拍自己的头。父亲很少面对镜子,头发花白了多少,他心里真没什么数,但他看到老冯的头上,已经花白了大半。
于是老冯又说:老石呀,咱们清白了大半辈子,可不能晚节不保哇。你看现在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父亲仍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老冯在父亲这里寒暄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小杜。
说完便上了楼,楼上是母亲,楼上的母亲是主人,母亲在楼上又陪老冯坐了一会儿。在老冯来之前,母亲正在看报纸。
老冯就说:小杜哇,最近医院的情况怎么样呀?
母亲知道老冯此时关心的不是什么医院,但她还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老冯就笑一笑,然后半开玩笑地说:当年在延安时,你们这批学生还是红小鬼,现在都成红老鬼了。
母亲就笑一笑,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无情。
老冯还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咱们大江大河的都过来了,家庭上的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夫妻嘛,哪有不怄气吵嘴的。前几日小王还和我吵了一架呢,也是要离要散的,过几天这不就好了么?哈哈……
老冯的老伴也是在延安时组织介绍的,他说的小王就是延安时的文化教员。
老冯楼上楼下一通和稀泥,他觉得和得差不多了,便拍拍屁股走了。
老冯走后,楼上楼下仍是一片压抑的气氛,虽然老冯还是老调重弹,没什么新招,但老冯的话还是在父母心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老冯的一些话,让他们清醒地看到了现实,那就是,他们不可能离婚,楼上楼下住着可以,就是不能离婚,否则对不起部队官兵,对不起眼前的大好形势,对不起战友,对不起老上级,一句话,就是谁也对不起,包括他们自己的晚节。
因此,父母没再为离婚的事折腾,他们都尽力地克服着自己。
后来,母亲的更年期也如约而至。她的火气也比以前大了许多,每天她都要从医院里拿回许多报纸,然后坐在阳台上高声朗读。母亲说:以华国锋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万恶的“四人帮”……
母亲还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隆重地在北京召开。
……
父亲听着母亲高声朗读,心想,认识几个字有啥了不起,于是他把电视的音量开到了最大。电视里正在转播十―届三中全会的盛况,此时电视机已换成彩色的了。
父亲的电视机声音干扰了母亲高声朗读,母亲气愤地站起身,很响地把门关上了。
没滋没味的父亲,觉得电视机实在是吵得很。过一会儿,他也把电视关上了。
父亲、母亲在这种无声的对抗中,一年一年地过去了。又没多久,父亲离休了。又没多久,母亲也离休了。
没几日,父亲母亲离开了部队大院,住进了干休所。干休所也是二层小楼,不是青灰的水泥楼,而是红砖楼。父母居住的格局仍没得到改变,母亲仍住楼上,父亲住在楼下。
父亲离休后,头些日子他总是显出无所事事的样子,背着手叨着烟在楼前楼后地转悠。早些进驻干休所的人们,已经形成了他们固定的群落,不是下棋就是打太极拳,要么就是练各种各样的气功。父亲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很快地便有了自己的爱好。
他先是在楼前的空地上,翻出了一块地,又让当年牺牲的那位营长的儿子,从老家河北农村带来了茄子辣椒西红柿的种子。昔日战友的儿子,早被父亲安排到了自己的部队里。于是,父亲便在楼前种出了茄子、辣椒、西红柿,没多久,它们便在父亲的侍弄下,茁壮成长了。
父亲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片茁壮的菜苗前驻足观望。仿佛是在视察自己的部队,父亲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满足和陶醉。
父亲另一大爱好就是迷恋上了足球,及一切以集体形式比赛的体育节目。父亲最喜欢的还是足球这一形式,他尤其喜欢中国与外国的比赛,父亲坐在电视机前,两眼发亮,精神亢奋,不停地吸烟,喝水。然后不停地跑进卫生间很响地小解。父亲耳朵已经有些背了,他每次看体育比赛时,总是把电视的音量调得很大。背景观众嘈杂的助威声他一定要听到。双方各十一名队员,往返着在球场上奔跑,父亲有时高兴,有时懊恼,他还不停地拍腿,每场球看下来,父亲的大腿,总会红肿一块。
如果中国队赢了,他会一连高兴好几天,若是输了,父亲就会很生气,他骂那些队员无能,把中国人的脸都丢尽了。冯政委也离休了,仍经常到父亲这里坐一坐,父亲看球时,他也会乐呵呵地陪父亲看上一会儿。老冯不像父亲,不管中国队是赢是输,他都是那个样子,看到急成那样的父亲就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父亲就说:狗屁!然后就拉着老冯的胳膊急赤白脸地说:你说咱那时怕过谁,小日本咱们也打过,国民党就不用说了,就是美国大鼻子咱也把他们干到三八线以南去了。嗯?你说怕过谁?
父亲说到这就一脸忧虑地说:这帮年轻人咋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呢,韩国人算个屁呀。打他们不是小菜一碟?你说说。
老冯不说,笑一笑,就走了。留下父亲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中国足球队很是不让父亲省心,经常弄得父亲很不痛快。父亲不痛快的时候,就走到楼外那片菜地旁,看着那些硕果累累的茄子、辣椒们,父亲的心情渐渐就开朗了。
母亲一如既往地不和父亲有什么往来,她仍然不停地读书、看报。母亲离休后,仍做为专家在医院里返聘着,每逢一、三、五上午,母亲仍到医院里去坐诊。因此,母亲很充实。她从来不对父亲那些茄子辣椒感兴趣。
父亲经常要为那些菜施肥,父亲自然不用化肥,父亲在电视里已经知道化肥不是什么好东西,会让人得癌。父亲专门买了两只水桶,隔三差五的就去部队营区的公共厕所里打捞大粪,然后臭哄哄地挑回来。昔日的下级们看到父亲挑大粪,总是于心不忍的样子。要帮父亲挑,父亲坚决地拒绝。父亲把小楼周围环境搞得极其恶劣,母亲在家时总是门窗紧闭,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反复地喷洒空气清新剂。
母亲经过楼下时,总是用手捂了鼻子,快步走过,然后冷冷地扔下一句:土包子。
父亲自然是听到了。他不屑地瞅着母亲的背影说:臭知识分子,有啥呀?一身的毛病。
父亲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母亲流眼泪。那一阵子,母亲迷恋上了港台剧,故事里面的男欢女爱一波三折、揪着母亲的心,看到动情处,就触景生情,小姑娘似的哭。有几次,父亲在楼下都听到母亲的哭声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蹑手蹑脚地上了一次楼,看见母亲正冲着电视在哭泣,父亲明白了,又原路返回,回到楼下,父亲气哼哼地说:神经病。
他们年纪大了,都离休了,但他们仍然无法忍受对方的“恶劣”行径,简直就是水火不兼容,相互看见一眼都觉得闹心。
又有一次,母亲经过楼下,她正准备走过去时,父亲说话了。父亲说:哎,我看咱们还是离了吧,离了就一了百了了。
母亲站住脚,认真地看了眼父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父母坐在一起,认真地分析了一下这次离婚的可行性,他们一致觉得,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原因之一就是他们都不在职了,就是离婚也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影响。其二是,现在离婚的政策放宽了,不用惊动法院,去一趟街道办事处就能把手续办下来。其三是,两人觉得,他们这种名存实亡的婚姻确实也没多大意思。
又一个周末,父亲给孩子们都打了电话,说有事找他们商量。于是。三个孩子相继回来了,那时老大权已经早就牺牲在珍宝岛了。这三个孩子也都不年轻了,他们都到了中年。
那天父亲就郑重其事地说:我要跟你们的妈离婚。
孩子们一点也不感到吃惊,其实现在父母这个样子和离婚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父亲见孩子们没什么反应,就又说:这房子是我和你们妈的,离婚后她住她的,我住我的。我们也都这么大岁数人了,离了之后也不会再给你们找后妈后爹了。你们看咋样?
孩子们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就是给他们找后妈后爹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几个孩子从小的情感就倾向母亲,觉得他们的母亲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母亲受了一辈子委屈,母亲早就该解脱了。于是,全家对这一决定一致通过。
手续很简单。由干休所分别给父母开具一张证明,择个日子去一趟街道办事处就可以了。他们的离婚理由是:感情不和。
老冯还是知道了父母又一次离婚的消息。他又一次找到了父母亲很痛心地冲父母说:你们这样不挺好吗,干嘛非得离呢?
父母不再和老冯多说什么了,他们一起去了街道力事处。
父母离婚的消息还是在干休所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但很快也就过去了。
父母离婚之后,他们在外人看来还是老样子,但他们觉得自己却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究竟为什么轻松,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他们双方相互看着不那么难受了。
每逢星期一、三、五的早晨,母亲穿戴整齐地去医院上班,父亲在楼下看到了,便和母亲打招呼:去坐诊呢?
母亲一边捂鼻子一边点点头。
父亲就说:臭着你了,真过意不去。
母亲透口气说:没什么,你忙你的。
父亲便望着母亲的身影一点点远去。
父亲再看球赛时,见母亲坐在阳台上看书的身影,便关小了音量。
周末的时候,母亲有时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