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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对于怀着满腔悲愤和耻辱感站在冬青树之下的我,果然像他们所表示的那么宽容吗?真像他们表情所示,原谅父亲=神官不得已的背叛吗?这两位孪生的天体力学专家既然再没有回到峡谷来,既然连他们的生死直到战后很久也不明结果如何,我就只能相信我所希望的他们那种表白了。但是就像我的灵魂集中了力量记下来的一般,永远不忘尽管他们在宪兵挟持之下,我看他们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只是嘴唇活动的那几句话:〃这是没办法的,你得原谅你爹只能这么办,千万别难过……〃
正因为阿波老爹、培利老爹非常难过地对我说了那些话,所以我对于父亲=神官所谓不得已才那么干的事才绝对不予以宽容。我一连几天受着痛苦的煎熬之后,便光着身子涂满红色奔向〃死人之路〃对面的森林。
上到比三岛神社还高的地方,我就决定不放火了,把火柴扔进黑黝黝的桔子林。我像火星四溅的红色裸体,在月光下跳跃着前进。说实话,当初我就没有下决心放火。如果要说为什么这样,那只能是因为我作为村庄=国家=小宇宙的人不能不放弃那种打算。父亲=神官卑劣地改变心肠,和校长一样搞阴谋,终于把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出卖给宪兵队。我如果放火,那简直就和他们同流合污了。就我来说,既然父亲=神官没有被赶出三岛神社,那就应该留在这里,注视着村庄=国家=小宇宙历史的发展,我感到这比什么都重要。对父亲=神官憎恶之心高涨的同时,我这种想法也在穿过稀疏的杂木林和果园而走向〃死人之路〃时形成了。
不过,我这涂满红色的躯体里,仍然存在无法化解的愤怒与耻辱力量,这力量就像一个漩涡,无法排遣。我从上小学之前就每天接受父亲=神官的斯巴达教育,那时就想,决不能再上这种课了。|奇*。*书^网|但是,只要留在峡谷,在父亲=神官的强大压力之下,我除了接受下去没有别的办法。我甚至为了使他给我换上别的课而拒绝上斯巴达教育课曾经想逃进森林。我难忘天体力学专家的面孔,那是充满祥和、庄重开朗的面孔。那样的脸竟然被宪兵们打得失去原来的风貌而改变了原形,但是,即使被打得满脸坑坑洼洼,也没有比到处长毛脏得厉害的父亲=神官那张脸可怕。即使仅仅为了不再看父亲=神官那张脸,不再闻他那体臭,我也得去森林。尽管如此,我仍然考虑想方设法把父亲=神官赶出峡谷,就感到像背叛破坏人一样可怕。所以我放弃放火烧掉社务所的想法,只是用咒术的火星表示一下,所以才把自己涂成红色,让明月照出来,因而钻进暗夜之中,不顾膝盖、小腿立刻被刺得伤痕累累而钻进森林……
我满身涂红,在月明中进了森林之后,从那一天开始,就和父亲=神官的斯巴达教育无缘了。尽管我还是孩子,一颗心早就被耻辱感和愤怒扭曲了,所以下了决心这么干的。从那以后,至少有五年时间,我没有从正面看过父亲=神官的脸,没有直接和他谈过话。这就是说,父亲=神官一直每天授斯巴达教育课,有时被儿子的滑稽回答弄得束手无策,可是这个儿子,自己的亲骨肉,从那一天夜里起就失掉了。至于父亲=神官也看透了我的决心,正因为他看透了,所以发现了在森林里徘徊很久以致体衰力竭的我以后,把我弄回峡谷,使我的体力得到恢复,但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让我到社务所去过。他宁肯出钱请上年纪的人照顾我的生活,虽然我一百个不愿意,他也不加理睬。我从森林回来之后的半年左右时间里,尽管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被带到宪兵队去了,但是父亲=神官被指控的罪名还没有确定。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目前仍在审讯之中,父亲=神官什么时候被传讯对质还不知道,此刻他也不得不断绝同别人联系,不叫我去社务所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此。不过,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再给我上斯巴达教育课。
登上果园的斜坡之后,立刻就到了只有极少地方才透过月光的原生林边缘,我仿佛感到一股压力而停下来了。回头看看峡谷,但见月光普照,所以就像窥视一口装满白色浑水的水瓮一般。妹妹,我听邻近地区的人们把我们这地方比作〃瓮棺〃,并且以此作为我们的地名称呼。乡土史家著文发表以来,在那满月高挂的半夜里,我重新认识了我眼前的光景。进森林之前我之所以光着涂成红色的身子站在那里不动,是因为我站在了把死亡收进其中的巨大瓮棺边缘。我大概只用了不多的时间俯视了微微发白并不艳丽的辉光。我站在这番光景的峡谷和原生林的夹缝处,森林的层次丰厚的树木渗出来的力量,似乎附在我的全身,使我不能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呆下去。看不见的触手伸了过来的力量,更加准确地附在我这浑身涂红,大腿以下全被擦伤,以致伤痕累累,盆地高处的冷风一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身体上了。我想,这只能是破坏人的力量。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就曾经说过,此地是包括所有传承在内的一个小宇宙。我以为,我已经感受到,整个小宇宙现在完全被巨大的破坏人的肉体和精神装得满满的了。
第六信 村庄=国家=小宇宙的森林
(五)
阿波老爹、培利老爹受诬,是因为父亲=神官背叛造成的,那么他是怎么背叛的呢?我毕竟是个孩子,整个情况不可能一清二楚。但是就我所知道的来说,父亲=神官的背叛是由于许多层次的事促成的,最后他不得已才选择了那种办法,这一点我知道。起因是校长给内务部写了信。具体反应是县政府所在地的警察局派出特高科的刑警。他们的车还在峡谷里的雾团未消的天亮之前就到了。他们把父亲=神官带到河下游相邻的镇上,同时留下人搜查了社务所,把父亲=神官搜集的我们当地的传承以及有关资料、手稿、笔记等等,全部扣押。妹妹,作为写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的我,对于正在接受父亲=神官教育的我来说,这是足以使我晕倒的头等大事件。从这天早晨开始直到最后出现逆转,在父亲=神官遭难期间,我把他赶走我母亲从而使我对他特别疏远的情结,全都一笔勾消了,觉得他确实是真正的至亲骨肉。其次,我一直接受父亲=神官的斯巴达教育,我以为父亲=神官和我们当地的神话与历史二者合而为一的,两者密不可分,为了救出这十分重要的两者,我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的无能,同时也只好奔走于大人们之间,不停地东跑西颠,想得到一些消息。阿波老爹和培利老爹,虽然初战告捷,但是六个月后,校长对他们的反击,使他们陷于危险境地。然而他们却是我亲眼目睹一直一心一意地为父亲=神官奋斗不懈。我从无花果枝繁叶茂的后院窥视一下他们租住的家,但见他们各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人都是令人难以接近的面孔,满脸该刮不刮的胡子,坐在桌子前写东西。从县政府所在地来的特高刑警把父亲=神官带到邻镇之后,我们当地老人已经无力保护他了,两位天体力学专家是在给他们的大学里的朋友写信,请求帮助。他们以往对孩子们本来十分亲切,现在显得特别拘谨,边走边谈地去峡谷的邮政局挂长途电话。
父亲=神官被特高刑警带走的第二天,校长兴高采烈,显得他获得胜利。他在朝会上并没有直接提这件事。但是那并非健康的肥胖身躯,连下巴颏也没有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说:〃学生祈祷胜利的参拜,那份诚意有了结果,大家看见了吧!〃讲了这么一段开场白之后便向东方行最敬礼。随后是喊大日本帝国万岁和天皇陛下万岁,学生们随之唱和。于是校长说:〃祈祷胜利的全体参拜,不能让那愚昧无知的疯狂举动给搅乱了。诸君纯真的对于(立正!)天皇陛下(稍息!)的赤心不能让他给动摇了。〃他反来复去地说这段话。校长这种露骨的指桑骂槐,招致了不少人故意回头看看我,看看挨骂者的至亲骨肉有何反应。妹妹,因此我也就根据我的情况想了解你在女生班的情况如何,我看到,你虽然年纪小,但是胆气壮,对于那种小动作根本不理,照旧有说有笑,像根本没那么回事一样……
那天朝会时间里,几次回头看我的人,在这六个月之中,都是站在校长一边的那些人的孩子。解散的口令一喊,他们立刻凑到我跟前来。这些人都比我年岁大,在人多的操场上,不自然地拉开一段距离围个圈子,把我围在中心。他们也不跟我说话,他们以自己人和自己人交谈的形式责难我。他们说:〃干了这种事,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怎么能够腆着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