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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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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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饭用罢,阿昉告辞回自己房里去,客人却还没开出口来。倒是小绸看不下去了,为他们难堪,心想你们不说只得我来说了,因此道:说是亲戚,却也极少走动,如不是有事,万万不会屈躬到这不成样子的地方来,不如说出来听听,议过了,也好各忙各的去。那两个羞红了脸,自觉须眉不抵巾帼,期艾一会,计家舅开口说了提亲的事由。小绸先是不解提亲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如此遮遮掩掩,再听所提那户人家,怎么有些耳熟?越听越觉有来历。最后,计家舅说完,张太爷又添一句:论起来,沈家还是申家的世交,老太爷在清江做官时候就从他家来去。这一句话提醒了小绸,原来就是柯海曾经提过,被她断然回绝的那份亲。随即,张太爷这人也一同想起来了,还能是谁?柯海的狐朋狗友罢了,和钱先生、阮郎一流的。不禁从鼻子里嗤一下,那两个即刻噤声,大气不出。停了一会,小绸说:他大伯父提过这门亲,又何必绕那么大弯子?计家舅已不敢再说话,张太爷又不好说是吴先生托,连累沈家人更被瞧不起,只是坚执一辞,就是那沈姑娘沈希昭实在很好,生怕错失,就试着再说一回。小绸冷笑道:天下有那么好的人,怎么没被早早地挑走?张太爷见把话说开了,反而大胆起来,回说:人家不也在挑吗?那边也是金枝玉叶般养大,不舍得随便给人,要说,真和阿潜是一对呢!说到此,屋里的阿潜听见提他名字,探出头问:说我吗?小绸说:没你的事!将他打发进屋去。客人们却见他有趣,不禁都笑了。

这一笑,到底缓和些,小绸叹口气道:我没见过那沈希昭,并不知道好不好,可他大伯都是和谁混迹一处,会遇见什么好人家?那两人被骂进去了,还不自知,一味地赔笑,交替说:沈希昭确是好的。小绸看他们受窘的样子,多少于心不忍,说:看二位的面子,又无端耽搁大半天的工夫,怎么也不能回你们不是,不过,事关孩子的终身,也要容我想一想,再说,还得问问阿潜呢!听到这话,张太爷、计家舅、连同小绸,都笑了,想到阿潜是那样的孩子,明摆就是托辞了。张太爷知道事情多半不会成,索性豁出去,说了一句放肆的话:知道申大爷和嫂夫人有过节,却不能因此赔进去孩子的大事情!小绸收了笑脸问:我倒不知道有没有过节?请大爷说说明白。张太爷一不做二不休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柯海兄很怕嫂夫人,其实心里极想作成这门亲,可是不敢违抗,只得让我们来豁命!小绸气极了,反倒笑起来:这么说来,就不敢多留二位,丢了命是担不起的。说罢就将人往外请,这两位几乎是落荒而逃,出了院子。

当晚,阿潜洗了手脚,偎在被窝里,缠着小绸说话。问今天的来人是谁,为什么坐这么久,说话还提到自己的名字。小绸看看他的手是大人的手,脚是大人的脚,却是一脸的孩子气。那张太爷说话虽然很鲁莽,可是那一句却让人吃心,就是“赔进孩子的大事情”。停了停,答道:给阿潜说媳妇呢。

阿潜先还撒娇打岔,后见大伯母认真,便安静下来,仔细听了。有几处还专门地问一问,比如杭城这地方,是乐府诗中那位苏小小所住的?又问李清照的居处还在不在?再比如,为什么那沈希昭写字临的是欧体,既是宋人后裔,当写宋徽宗体才对!还半道中插进几句吟诵:“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踏晴沙。涛声渐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这样磨缠着,小绸终于把话说完,看着阿潜,等他回话。阿潜不说,脸却渐渐红上来,然后道出一句:大老远的说个媳妇,羞不羞?小绸不禁也笑了,问道:要,还是不要?阿潜早缩进被子底下,遮住脸,再不肯出声了。

下一日,到大伯处读书。大伯先不问书读得怎样,而是问日前客人来,大伯母有没有生气?阿潜说没有,还留饭呢!继而想到客人们所来所为的缘由,就又红了脸低下头。大伯晓得他心里明白,直言说:那个沈希昭几可说是看着长大!就从第一眼见她,手提一盏小南瓜灯上楼来说起,说到手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再到最近一回,亭亭玉立之状。柯海叹息道:莫看是市井人家的女儿,可这市井不是那市井,这人家不是那人家,这女儿又不是那女儿!阿潜听出来,客人其实是按大伯的意思来的,不由地心跳,想这事情可就是当真的了。大伯又说:世人都以为市井俚俗,其实哪里是啊!有没有读过李太白“结客少年场行”?“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巾”——如此蛮霸无理,可是有力气!再有,看没看过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几乎是遍地风流!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以一己之力而衣食,何有贵贱之分?千万莫以为那都是芸芸众生,不明道义,不是读过太史公的《刺客列传》?燕赵皆亡于秦,那高渐离去了哪里?在一家酒肆中做小二,有一日,店堂里有客人击筑,高渐离听见燕赵之音,百感交集,恳请店主准他出场演奏,店主首肯;他换燕时衣,妆燕时容,取深藏多年的自家筑,俨然上堂,四座皆惊,这便是市井中人!你以为市井中的凡夫俗子从哪里来?不就是一代代盛世王朝的遗子遗孙?有为王的前身,有为臣的前身,亦有为仆为奴的前身,能延续到今日,必是有极深的根基,无论是孽是缘,都不可小视!市井是在朝野之间,人多以为既无王者亦无奇者,依我看,则又有王气又有奇气,因是上通下达所贯穿形成。至此,说的和听的都已忘了本意,阿潜疑惑道:大伯说的是哪一家,儒还是道?柯海哈哈一笑:儒道其实一家,圣人所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师为何人?就是庚桑楚!

不几日,阿昉的头生女蕙兰满百日,家中摆酒,小绸不免再要叹息阿潜的婚事,不晓得那媳妇养在谁家里。阿潜抬头看了大伯母,惊诧道:不是杭城的沈希昭吗?小绸一怔,知道阿潜意有所属。虽然心中还是有成见,但到底经不住那么多人来说,如今,连阿潜都有了主意。小绸只得认了。

杭城那边,直至张太爷专程来到,登门求聘,沈希昭方才知道,远远苏松地方有一个人,要与她执手的。那人名叫申潜之,就是上海客人的侄儿。难免想起极小的时候,吵着要去上海,还唱磨谣儿:知了儿叫,石板儿跳,上海人客坐八轿!如今要坐八轿的竟是自己,不禁羞得要笑出来。这年,希昭已交十七,早是沦嫁的年龄,一直却没什么动静。她当然不能着急,只是好奇,不晓得家里会拿她怎么办!耳边也吹过几句,说她的事爷爷做主。爷爷总是为她好的,只不过,近一二年,爷爷有些老糊涂。别人看不出来,希昭却很清楚,也是被她搅的。“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她有意说成“尔爱其礼,我爱其羊”,爷爷就跟着“我爱其羊”起来。希昭再去纠正,应是“我爱其礼”,爷爷以为自己是不会错的,非要说“我爱其羊”,想不到是真错了。这是祖孙俩一贯的游戏,但在过去,希昭无论怎么搅,也搅不混爷爷的。所以,希昭还是有一些些不安。从前年起,她就学着临倪瓒的山水,先是小品,然后大幅——“雅宜山图”。吴先生以为太难,有言道: “宋人易摹,元人难摹;元人犹可学,独云林不可学”,只怕是笔力受阻,而人偏锋。爷爷默然不言语,知道他想什么?想希昭出生那月的朔日,清晨薄雾中,台门上立着的姑师,细致而寂寥的身影,好似前生今世都在一身。希昭临什么人的画不可,偏去临散淡人倪云林,不知命在何方!就在这时候,终于来了个张太爷,爷爷心中的石头落地,却又有一种悲戚生起——他的手心里渥大的碧玉似的希昭,这会儿要离家了。

春天下聘,秋日便发奁。沈老太爷做主,这个丫头是要厚嫁的,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乡下田地已无有富裕,交上的租子只够一家全年嚼吃的,再分不出多的作嫁妆,这是沈老太爷的大憾。人们都劝解,申家是苏松大户,且是读书进仕人家,决不会眼窝浅,嫌贫爱富;如此渡海渡水到杭州娶媳妇,不晓得有多珍惜!老太爷这么顾虑,反倒小气了。老太爷略开解了些,但依然竭力,恐有不足。所备的妆奁为十六箱八橱四桌,用料为一般硬木,讲究是在漆工。杭城南边嘉兴斜塘,有一户杨姓人家,世代漆匠,祖上在宋时就为内宫用物制色,专会戗金细钩填漆。希昭嫁奁,一应为杨师傅亲手而为髹饰。那十六箱共分四种,一种单色朱漆,一种彩绘描金,第三种为雕漆,第四是杨师傅看家活,填漆描金——黑色为底,以细铁丝或刻或刷,如同作画中的勾法与皴法,然后戗上金银粉,所调配方来自宫中秘藏,不可示人。完工之后,黑漆底上呈现文饰:风起,云涌,水漫,雾罩,连在一起,竟是一整幅长卷,像似“淮南子天文训”——“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天地之气,和者为雨”。八具柜橱,式样且不去论它,漆技全是传自倭国的嵌螺钿漆。四具厚螺钿,四具薄螺钿。那厚螺钿为玉白,嵌于绿漆上;薄螺钿深青闪蓝光,嵌于紫漆。图式一律花和鸟,花中以牡丹为魁,鸟中则首推凤凰。四桌一为四仙桌,一为梳妆桌,再是琴桌与画桌,桌上各有一对烛台,一对风灯。四仙桌上有果盒、暖碗、茶酒杯盅各一套、银筷四副;梳妆桌上摆黄杨梳盒、琉璃镜台、玫瑰胭脂、茉莉花粉;琴桌上是一具新琴,绿沉漆琴嵌螺钿徵;画桌上是五彩龙凤纹瓷管羊毫笔一管、歙砚一方、紫檀木笔架一座、白玉墨洗一具、龙脑香一盒,再有各色纸笺:贵州笺、蜀笺、苏笺、广都纸、薛涛笺、谢师厚十色笺,等等,等等。与十六箱八橱四桌所配,又有衣架、脸盆架、琴凳、春凳、杌凳、手炉脚炉、熨斗升斗、大小浴盆、各色提桶、什锦攒盒……总之,老太爷不遗余力,倾其所有,装了满满六条大船,顺风顺水地往上海去了。这时方才觉得路途的迢远。

母亲强笑道:自小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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