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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漪堂里的儒世心中先是叫一声“好”,继而不安起来,眼前景象如何娇媚,流光溢彩,多少偏离读书人之道。想这兄弟自小就爱好华服美食,长大些,读书求科,渐渐改了心性,然后有了仕途,自然就端肃起来。不料,正应了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本性收敛多时,如今厚积薄发,可闹大发了!从造园子的初始起,就已有流露,定了桃花,起了“天香”的名,又照章师傅家荞麦的样,纳了小桃——本以为是取这些乡下丫头的朴拙,其实是小女儿家的娇憨,无一不透出风流的习气,其中一半天性,一半是被老母惯出来的。
此刻,老母亲就在画舫里,脸上没什么,心里却高兴得很,因为小儿子有出息。全家上下,多有怪她宠小儿子的,极小的年纪,就会操一双银筷子,挑那鱼腮帮上的樱桃肉吃,还晓得剥出莲子里的嫩莲心,放进茉莉花茶。她就晓得,好孩子是宠不坏的,坏孩子不宠也坏,可不是?如今谁还能不服气!老太太兀自得意着,忽觉脚头软软地偎上一只猫,低头一看,不是猫,是小孩,仰头朝了她一笑,龇出两颗小白牙。老太太有些不认识,旁边有人就告诉,是二老爷的三小子,阿奎,刚从江西回家,所以面生了。老人都喜欢小孩子笑,有福气,又是小儿子跟前人生的,就让阿奎坐身边。于是,小桃也移上来,挨着大太太坐,二姨娘则挪了下去。
不知觉中,月亮升起来,先是在稠密的星光和烛火里,小和黯淡的,渐渐就大起来,直到大成银盘一个,分外的白和亮。星星疏了,烛也燃到头,明灭一阵,湮息了,却从地上、水上、石上、树上,遍地升起花香,是烛的心在吐蕊呢!为了这花香,中秋的月饼,藕粉,莲子粥,都不放桂花,生怕被那甜腻气玷染了。
等池里的莲花谢去,残荷收拾干净,园子变得萧条,人都不大去了,柯海的喜期就到了。
新人是从方浜上过来,船篷盖了绣幔,靠在申家宅子门前的码头,四扇门敞开,等船篷里抬出一领蓝绸大轿,轿顶上四角挑着大红绣球,摇曳送进门来。
3 蚕娘
徐家女儿的妆奁中,有一箱书画,另有一箱纸和墨锭,不愧是世家,有文章的脉传。章木匠早就与柯海取笑,赶紧读些诗文去,到时候新媳妇给出对子,对不上不让进被窝!柯海红着脸快快走开,章师傅的村话他是又怕听又爱听。暗中柯海真去查了些楹联对句,大多陈词滥调,倒在一本野史杂文中读到一副颇有意趣,上句为: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下旬是: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很合洞房花烛的情景。然而事实上,全和预期不同。一晚上,新人们都拘谨得可怕,大气不敢出。灯影里,只看见帐幔被褥一团一团金红银绿,直到灯熄火灭,才摸索着解衣上床。黑暗中不提防碰着手脚,立时闪开,再碰着,再闪开。待到行夫妻之事,也是万般为难,不是别手别脚,就是无从左右,互相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不过,身体的厮缠终让人亲近起来,虽还矜持着,心里却不再那么紧张。后半夜时,下弦月起来了,小院子里就像汪了一潭水。新人的屋子里满是锦缎绫罗,壅塞热闹,此时也清泠下来,薄光中,柯海看见新嫁娘脸庞的侧影,柔和娇好,心里这才生出一股兴奋。他往近处凑凑,问:怎么叫你?新嫁娘被他说话声吓了似地一动,没回答。柯海就又问:怎么叫你?还是没回答。柯海就换一种问法:你娘怎么叫你?柯海以为还是不答,不料那边的人脸一埋,被窝里发出瓮瓮的声音:你娘怎么叫你!那声腔有些耿。柯海不由一乐,将脸追过去说:是我问你!那边人又不说话了,柯海就晓得脾气也是耿的。两人这么问来问去,其实问的是对方的乳名,谁都不肯先说,必要对方的拿来换。这一闹就闹乏了,都睡过去。拂晓时柯海醒了一回,发现身边睡了个人,模糊间想起章师傅说的“乐子”,继而又想,并没有对对子的事,那副在当时油然生趣的对子早已忘到九霄云外。
下一夜,他们彼此都说出了各自兄弟的乳名,自己的却没有一点透露。柯海领教了新媳妇的倔,也领教了女人的有趣,他思忖,女人原来是这么不同的一种人,真是以前不知道的。他恐吓说要向媒人告她不贞娴,她就说也要找媒人,告他不读书,不拘礼,专会钻偏锋小道。再下一夜,他们改逼供为猜谜,新娘子指了指床上的帐子,上面绣了各色花鸟,柯海将每一色花鸟都猜遍了,也没猜中。最后一气之下,说出个“绸”字,赌气道:无论她娘叫她什么,反正他是叫定她 “绸”了,就叫“小绸”。新娘子用被盖了脸吃吃地笑。也许是看柯海急了,又或许怕柯海真以为她不贞娴,藏在被子里,嘴对耳朵,还是说了,她乳名叫“蚕娘”,因是蚕上山的时节生的她。柯海这才坦言,不是不告诉,而是他确实没有乳名,他娘就叫他大名“柯海”,倒是有个字,“伯英”,现在,你也有字了!柯海嘴对了耳朵:你的字是“小绸”。新娘子说:我要字做什么?又不出去应酬,也不作文章。柯海就说:我好叫你呀!然后,俯在耳畔,徐徐地说:你看,“礼记,曲礼”上说,“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可不是该由我给你个字?那边,久久不作声,认了。
小绸的长相很端庄,方正的额头,高鼻梁,双眼皮,嘴形也是方正的,有一点像观音。外人看不出她的娇媚,那只有柯海才能看见的。人们还看出新嫁娘的针线不怎么样,因少时丧母,姨娘们没有用心教她,但新嫁娘会写字。有人从新人的小院落经过,看见新嫁娘正襟危坐案前,一管笔在手中握得笔直,从上到下,柯海做什么呢?磨墨!事情反过来了。学给他母亲听,母亲就知道儿子有人管了。勿论怎么个管法,管住了就是妇德。柯海不止替新嫁娘磨墨,还亲手装裱,装裱的浆糊,也是他自制。嘱人转到院内烧一个柴炉,坐一大锅花椒水煎煮,引得兄弟妹妹都来观瞻。天冷,园子封了,大人孩子只能闷在家里。这边烟升水滚,开了作坊,整幢宅子都热闹起来。花椒汤沸腾一时,柯海喊着要筛子,就有人去厨房取来崭新的罗面的筛子,两个人端着,柯海自己掌勺,一勺一勺往上浇。滤去花椒,又喊着要干净瓦盆,齐打伙一并找来上釉不上釉,画彩不画彩,精烧和粗烧数十个,从中挑出养水仙花的蓝白瓷扁平盆,倒进去放在阴地里晾。大人小孩并不散去,坐在太阳地等水凉。
荞麦和小桃也在人堆里,加上柯海的妹妹,是三人党。章师傅的活计完成,荞麦还时常被叫来做伴,三人中间,小桃和荞麦更好些,因为是差不多的年龄身份境遇,又都是做了母亲,两个小的也好一起玩。此时,每人有一枚钱,阿奎一枚白,阿毛一枚黄,都含在嘴里,迎着日头一照,亮闪闪的,一个好像镶了金牙,一个好像镶了银牙。含着含着,不知觉间,阿奎嘴里的成了黄钱,阿毛的则成白钱。黄钱和白钱本来一样,但小孩子多喜欢黄钱,因是像金,尤其是新钱,黄灿灿的,不知道有多么富足似的!阿毛对自己的钱很有记忆,忽然间黄变白,想不明白,怔一时放声哭了。大人剥一颗桂圆塞进嘴里,含住,止了哭。阴地里的花椒汤凉了,早有人去灶房取来上好的白面,七八双手抓了白面往里撒,如何撒得匀?一片厚,一片薄。柯海不要了,重起炉灶,再煮一锅,这一盆就给小桃她们糊鞋靠子去了。第二锅煮沸,太阳已经西下,熄了火,陡地冷起来,人们熬不住冻,散去各回各的屋,由那滤净的花椒水晾在院子里。
柯海回进屋内,小绸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就像方才嫁过来的模样。问她为什么不出去,多热闹开心啊!回答说自己是新来的,不晓得怎样合规矩,又没有人教她。话里带着委屈,是怪柯海不管她的意思。柯海赶紧说:我们家不拘礼,所以就没顾上。想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屋里躲了一上午带一下午,很是受冷落,上去拉她的手,不料冷手将热手冰了一下,要抽回,却被握住了。两人就手拉手,头并头地看早上写下的字。
柯海说:小绸的字有一股香呢!小绸不说话,咬着嘴笑。柯海将脸凑到字上,嗅了一阵,说:是墨香。小绸收起笑,正色道:歪打正着,让你说对了,这墨不是街上市里买的杂墨,是祖上传下来,家里收着的,有来历呢!柯海恍然道:人们传说七宝徐家是从康王脉上过来,果然不假。小绸说:是不是康王那一脉倒不敢混说,大人关照我们不许在外乱嚼舌,怕人家以为攀附,再则,成王败寇,宋室到了南边,就是个偏安,苟且着,弄不巧,还让人把咱家灭门。柯海也说:随他们成和败,是龙风还是土鳖,与咱们何干!小绸又说:不过,家中有一间藏书楼专放家谱,从来也没有上去过。柯海说:我们也有家谱,开头只管是三皇五帝夏商周,其实从曾祖才有名有姓,还是伯父做了官,往上追溯的,也不晓得准不准。小绸又笑了:不必有家谱,自有口传。传什么?柯海问。小绸卖关子,不说。柯海威吓道:我也来个口传!传什么?小绸问。柯海重重说出两个字:蚕娘!小绸立马变脸。这一大家子人多嘴杂,卯时说的话,寅时就可上下传遍。这一下,莫说要告诉给柯海听人们传什么,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