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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侄二人随那侍从经过厅堂,走入画室,见案上壁上全是纸缟,或着墨,或无迹。纸缟是素白,几案与窗棂格子,还有墨迹,都是黑,好比太极,画室就成了禅房。侍从的步履很快,于是匆匆掠过,到了园子。没有天香园的旖旎,却有十二分的葱茏,草木很深,因是借了山川野地的气象。广富林与上海相比,几可称荒郊,又像是远古,蛰伏着一股地力,蛮横得很,这时那时,这里那里,不防备间便破土而出。穿行于木石之间,池水之上,就走进那片屋宇。此时,两人都忘了来路,仿佛走过无数屏障关隘,又进到重重楼阁,大门套二门,最终走入一扇门里,迎面一股茉莉花蜜,扑鼻的香。不晓得有千球还是万球茉莉花一时间盛放。然后是婆娑的珠帘,揭了一层又一层,来不及看,但听见无数细碎的水珠子四处溅开,泠泠地响。珠帘里是一具纱屏,绘有花鸟和仕女,大小形容都与实有无异,几乎要开口呜叫说话。转过纱屏,满视野锦缎绫罗,窗幔、帐幔、桌围、椅披,一派暖软妩媚,就像妇人家的内室。只有那一具书案及案上的书,方才提醒这是书斋。案后面立起一位美髯公,就是香光居士。
香光身着一袭青底牡丹织金丝绸缎袍,褐色松江土绫腰带,戴一顶貂鼠六瓣金缝小帽,袍底是黑麂皮软袜。一应家居款式,却极是华丽。房里还有几个美人,不知是妾还是仆,亦都穿着美艳,更是锦上添花。柯海阿潜伯侄二人,眼睛都不够用,满目金银闪烁,红绿交互。屋内又点了炭火,暖香裹身,一时上飘飘然的,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美髯公走近来,拱起双手作揖道:原来是申公子,久仰了!随后引领到案前,靠窗的椅上落座,窗台忽传来婉转一声“上茶”!回头一看,金钩上站了一只红嘴鹦哥,也不用链子拴着,由它任意在屋内或飞或停,羽翅间带起一阵风和光。
在那细林九峰之下,田畦竹篱之后,几乎听得见蛙鸣与野唱,不料竟有如此流光溢彩的所在,住着一些丽人,真好比神仙降世。阿潜自不必说了,柯海都怔忡着,往日里的能言善辩全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仰望着香光居士,花团锦簇中的一张脸。许是读书累了,气色有些沉暗,眼睛也略失了神,涣散着。柯海在心中算一算,想他当是三十四或五的年纪,比自己年少十余岁,且过着这般华服美食的生活,理应更清朗一些,不免为他惋惜。坐安稳了,又喝会茶,柯海闲定些了,说出来意,阿潜立起来躬身一拜。香光看阿潜一眼,口里说着“一表人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溢美之词,神情依然倦怠。柯海不禁又惶惑起来,觉着来的不是时候。停了一停,仿佛冷场的意思,幸而有那只鹦哥,拉长声道:“小乖乖”,然后“啧”的一声,听来很像是男女间调情。阿潜年轻无有所察,柯海却觉难堪,坐不住了。动了动身子,要想告辞,不料香光居士又开言道:少公子临谁的帖?柯海赶紧坐定,答:临的是欧阳询。又让阿潜将携来的几幅字展开。香光铺在案上,来回看了两遍,挑出一张“九成宫醴泉铭”,称赞这幅临得最好,却是希昭所临,其余都是阿潜的。香光忽问:为何不临赵孟睿堪⑶背匣坛峡只卮穑号费粞拧O愎庑α肆缴汗挪还呕剐杩丛旎蕴逡=游航蚝禾疲廊酥恢鹄觯凳遣宦豆牵屎瘛N蘼凼切Γ故撬祷埃舳枷愿煽荨?潞?闯鱿愎夂芾郏忠训昧酥附蹋裘砥鹱址⑶备娲浅隼础O愎馐钦胬哿耍榱舳疾涣簦椭撩徘埃阒共搅恕�
乘车离去半里,伯侄二人衣袖上的熏香还散不去。阿潜说:香光居士的那只鹦哥很古怪!柯海阻住话头,斥阿潜道:丈夫的字都不如媳妇,好不好意思?阿潜“嘻”地一笑,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说:媳妇好就是我好!柯海说:就不能更上进些个?阿潜答应了,转头四顾,树林一层绿,一层黄,一层红;远处山峦,亦是一线绿,一线黄,一线红,秋意盎然。路两边则有耐寒的野花,花朵不大,藏在黄绿的草丛中,星星点点,有一种疏朗的烂漫。几只野蜂在头上盘旋,想是身上染的香招引的。赶车的福哥嘱咐不能驱赶,越驱赶越要蛰人,别理它就是了。阿潜说:这么由着它倒反而不会蛰吗?福哥说:蜂子轻易不会蛰,一旦蛰了,拔了刺,就活不成,虽然是贱物,也知道惜命呢!耳朵里是小主仆二人絮叨,柯海心里想着的还是香光居士,总觉着腌臜。那香和暖,袍上的花样,腮边的髯,尤其是鹦哥儿,竟会吐那样猥亵的音;可途中所经过的画室,却又是素白和素黑,都有些遁空的意思;而且,指点阿潜的“古不古看造化”的说话,分明是有见地,大约,这就是“异秉”吧!
回到家中,阿潜将求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报给希昭听,然后说:看起来竟是个大俗人!希昭说:兴许是大雅若俗也说不定呢。阿潜凑到希昭近前,悄声道:他家的鹦哥儿很有趣,会这么——就在希昭鬓上嘬一下,发出“啧”的声音。希昭红了脸,推开阿潜:再不能去那个地方,都学坏了!阿潜回嘴:还不是为你去的,我自己并不想见他,什么“香光居士”,分明是“臭光居士”,屋里熏得那样重的香,其实是为盖气味——阿潜又凑近来,小声说:有狐臭!希昭这回真恼了:你告我这些个做什么?别人家男人身上的味与我何干?说罢再不理睬阿潜,自己走开去做自己的事。阿潜一个人呆了一会儿,无味又骇怕,怕希昭真不和自己好,蹑了手脚走过去,看希昭正在书箱里翻找。翻找一时,取出两本帖,隔几步远瞅过去,是赵孟畹氖瘫尽>椭老U烟シ讲诺拇埃僬悦峡帕恕OU焉偈痹俟副收蕴澹蛭庀壬焕忠庹悦项降元归顺,就停了。如今听香光居士所言“古不古看造化”,又特推赵体,便重新拾起来。
希昭临赵孟颊,阿潜就也临赵孟睢0⑶痹傥┫备臼亲穑谛幕故侵叩模卤鹑艘晕蝗缦U眩跃头滞庥眯摹1暇瓜U咽桥裕灼嵬瘢⑶蹦兀蛉嶂杏懈铡H欢U讯嗄炅倭澹势诱虼送穸焕觥0⑶绷偬欢啵股偈芫心啵陀辛硗獾姆缙W苤饺烁饔星铮侄及咀∑亓伲拱涯浅錾痪玫挠ざ渎淞恕:迷谟行〕瘛OU驯纠淳腿椴蛔悖酶8绺丈南备敬浮:帽鹊蹦臧P是吃福哥母亲的奶,如今更替了一代。那婴儿也就不大认希昭,在希昭手里不一时就会哭,找奶奶或者找乳母。而希昭虽是做母亲的人,却还如同在闺中,概不过问家务,人都说这媳妇被宠坏了。
两人这么你追我赶地临着帖,倒想再请香光居士裁决一番,可香光居十如此大的排场,能见教一回已属例外,何能再提第二次。然而,事出意料,正月时,柯海忽收到香光居士的信柬,问候两句,便开口索要天香园的桃枝,用于扦插,最后又问及少公子的字练得如何。前后都为寒暄务虚,要天香园的桃枝则是实。这一日,车载了两捆桃枝,柯海携阿潜,又登门了。除了近日所临赵孟钭郑U鸦谷么ヒ环倌哞兜男⊥肌�
接近春试,大多知道香光居士不见客,门庭比上回安静许多。刚从冬日过来,草木尚未复苏,气象有几分寂然。香光居士清瘦了,但面色却较上回爽清。屋内多为裘暖,颜色沉着。妾仆则大减,只留一个生相呆笨的,显见得是粗使丫头,鹦哥儿也不见了。柯海看出香光居士是有所忌惮,生恐胭脂污秽了书卷。索要桃枝一半是慕名天香园的水蜜桃,另一半也是取桃符上写佳句的吉意吧!总之,香光居士多少祛了浮丽,虽是出于功利,但也让柯海觉得自在了些。香光居士看了阿潜带去的字和画,圈点几张,有希昭的,也有阿潜的。对希昭所临倪瓒,不置可否,只泛泛说,画法其实就是书法,草隶可视为字,亦可视为画;景物中又都有字:树如曲铁,山如画沙,全在字里,所以,还是以练字为大要。阿潜得香光居士的教诲,如同领了圣旨,速速地回家传给希昭,两人再接着临帖。
四月十五放杏榜,香光居士榜上有名,中会元。又经殿试,举进士。再入朝考,终授翰林院庶吉士。于是,新纳二妾,离松江去京师上任。再与其邂逅,就是数十年的光阴过去,又是另一种际会了。
21 罔陷
不久,家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故,事情出在阿奎身上。阿奎这年二十八岁,已有一子一女。先前说过,阿奎媳妇是城里寻常人家的女儿,品貌极一般,但向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倒安分老实,谨守妇道。跟了小绸学绣,当然谈不上颖慧,却并不是木讷难教,因有十二分的耐心与仔细,所以也不乏可称道之处。要说这样的秉性配阿奎不错,可将他那三不着两的浮躁矫过来一些。不巧偏有个婆母小桃,催长阿奎的自大,再贬抑儿媳。那媳女三本来就未必敢说什么,如此更是岑寂下来,夫妻之道亦了无意趣。虽有小儿女一对,可阿奎天生不是能领天伦之乐的人,就也拖不住他。新婚的热头过去,阿奎又开始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