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际花盛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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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际花盛衰记-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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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长吩咐看守将犯人留在这间牢房里,并叫他在人们把尸体运走前,为这个所谓父亲剪下几缕他儿子的头发。

五月时光,五点半钟,在附属监狱的牢房里,虽然窗上堵着铁栅栏和铁丝网,仍然能清楚地看出信上的字。雅克·柯兰抓着吕西安的手,一字一句地读起这封可怕的信。

没有见过哪个人能把一块冰紧紧攥在手心里十分钟。寒冷会飞快地传到生命之源上去。但是,这种可怕的,像毒药般起作用的寒冷所产生的效果,与这样紧紧地握着死人僵硬而冰冷的手对人的心灵所产生的效果,几乎不能类比。这时候,死者向生者述说,说出了丑恶的秘密,它使感情完全破灭。因为,在感情上,变化不就是死亡吗?

让我们与雅克·柯兰一起重读一遍吕西安的这封信。这临终的字迹对这个人来说仿佛是一杯毒酒。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亲爱的神甫:

    我从您手里得到的全是恩惠,而我却出卖了您。这一并非

 有意的忘恩负义的举动使我无地自容。当您读到我这几行字

 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您不会在我身边救助我了。

   您曾经给了我充分权利,如果我能从中得到好处,就可以

 把您毁掉,将您像烟蒂一样扔到地上。但是我愚蠢地处置了

 您。为了摆脱困境,您所收养的。心灵上的儿子,受了预审法官

 巧妙提问的诱惑,站到了那些不惜一切代价要谋害您的人一

 边,希望让人相信您和一名法国恶棍是同一个人。我知道这是

 不可能的。但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您曾经想把我造就成一个大人物,比我所能达到的地位

 更高的人物。在您这样一位本领高强的人和我之间,在这永别

 的时候,彼此是不会说什么傻话的。您想叫我获得权势和荣

 誉,但您却将我推进了自杀的深渊,就是这么回事。我早已听

 到我的上方令人头晕目眩的巨大的翅膀拍击声。

   正如您过去有时说的那样,有该隐的后代,也有亚伯的后

 代。在人类戏剧性冲突中,该隐是反对派。从这了世系来说,您

 是亚当的后代,魔鬼继续在亚当身上吹火苗,第一颗火星便飞

 到了夏娃身上。这个魔鬼世系中,不时冒出一些形体巨大、面

 目狰狞的魔鬼,他们集结了所有人的力量,很像沙漠中凶暴的

 动物,他们的生存需要有他们现在所处的广阔空间。这些人在

 社会上很危险,就像狮子到了诺曼底就很危险一样。他们需要

 食物,他们吞食平庸的人,会把傻瓜的埃居吃掉。他们的游戏

 很危险,最后甚至会将那条把他们当作伙伴和偶像的卑贱的

 狗也给宰了。上帝高兴时,这些神秘的人就成了摩西、阿提拉、

 查里曼大帝、穆罕默德、或者拿破仑。但是,当上帝任凭这些偌

 大的工具在一代人的茫茫人海深处锈蚀时,他们就只不过是

 普加乔夫、罗伯斯比尔、卢韦尔、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他们对

 温和的人们有极大的控制能力,将他们吸引过来,蹂躏他们。

 这些人在他们的同类中显得伟大,漂亮。他们是树林中引诱孩

 子们的色彩绚丽的毒花,是恶之诗。像你们这样的人应该住在

 洞穴里,而不应该出来。您使我靠这种灿烂的生活而生活。我

 对生活确实有自己的一本帐。所以,我能将自己的脑袋从您的

 谋略难题中抽回来,套入我自己领带的活结中。

   为了扑救我的过失,我向总检察长交了一份关于收回我

 审讯记录中所说的话的声明。您可以利用这一文件。

   神甫先生,人们将根据一份合乎规定的遗嘱所表达的愿

 望,将一笔属于您的教会的钱归还给您。出于您对我的慈父之

 情,您不慎为我动用了这笔钱。

   永别了!啊,永别了!邪恶与堕落的冷冰冰的巨人!永别

 了,您如果走在正道上,您早就胜过希门尼斯和黎希留。您实

 践了自己的诺言:您叫我经历一场美妙的梦幻后,我又在夏朗

 特河畔重新找到了我自己。不幸的是,它已经不是我将要投身

 去洗清我青少年时代小小过失的故乡的那条河流,而是塞纳

 河了。我的沉沦之处,就是附属监狱中一间又小又黑的牢房。

   不要怀念我。我对您蔑视的程度就是对您钦佩的程度。

                      吕西安

凌晨一点以前,有人来搬运遗体,发现雅克·柯兰跪在床前,那封信丢弃在地上,也许像寻短见的人将自刎的匕首抛开时那样掉落的。但是这个痛苦的人一直将吕西安的手握在自己合十的手中,祈祷上帝。

搬运工看到这个人,不禁停顿了一下,因为他酷似中世纪坟墓前由天才雕刻家创作的永久跪在那里的石雕像。这个假教士的眼睛像老虎一样熠熠闪光,身体僵直得纹丝不动,简直令人不可思议。这些人感到敬畏,便温和地叫他站起来。

“为什么?”他怯生生地问。

这个胆大包天的“鬼上当”这时候变得孩子一样软弱。

监狱长叫德·夏尔日伯夫先生来看这一情景。这种痛苦状况使德·夏尔日伯夫先生萌生敬意。他对雅克·柯兰编造的父亲身份信以为真,便向他说出了德·格朗维尔先生关于安排吕西安葬礼和送葬行列所下达的命令,并说一定要将吕西安遗体运送到他的马拉凯河滨寓所,那里已有教士等着,下半夜将为他守灵。

“我确实认为这位法官具有高尚的心灵,”苦役犯用悲戚的声调叫道,“先生,请您告诉他,他可以指望得到我的感激……是的,我能给他提供很大帮助……千万别忘记这句话,对他来说,这句话是至关重要的,啊!先生,一个人为这样一个孩子哭泣了七个小时后,他的心里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哎,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人们从雅克·柯兰手中把他儿子的遗体取走。他用母亲般的目光又向吕西安望了一眼,然后倒下了。他看着吕西安的遗体被运走,不禁发出一声呻吟,搬运工听到后更加快了脚步。

总检察长的秘书和监狱长为了避免看到这种情景,早已离开了。

这个钢铁般的人能在眨眼之间作出决定,他的思想和行动能同时像闪电一样迸发出来,他的神经受过三次越狱和三次坐牢的锻炼,达到金属般的坚强,跟野蛮人的神经没有什么两样。这样一个人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呢?钢铁被敲打到一定程度或多次加压后就会变脆,它的不可穿透的分子被净化后变得均匀,从而解体,这样的金属即使不处在熔化状态,也不再具有原来的抗力。铁匠、锁匠、刃具匠等经常加工这类金属的工人用一个专门术语表示这种状态:“铁沤烂了。”他们是借用一个加工大麻的词汇这样说的,大麻是这样沤过后才解体的。那么,人的心灵,或者说身、心、神的三重效能受到多次打击后,会与铁处于类似的状态。有些人就像麻和铁一样被沤烂了。铁轨断裂引起可怕的列车事故中,最严重的便是贝尔维地区事件。科学家、司法部门和公众正在对这类事件寻找各种原因,但是没有一个人去请教这方面的真正行家:铁匠。他们个个都会这样说:“铁沤烂了!”这种危险是无法预见的,变脆的金属与仍有韧性的金属从外表看一模一样。

 听忏悔的神甫和预审法官发现罪大恶极的犯人常常处于这种状态中。重罪法庭和“更衣”所引起的可怕感受,对这些最坚强的硬汉的神经系统解体,几乎总是起着决定性作用。嘴巴闭得最紧的人这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招供,铁石般僵硬的心这时也会碎裂。奇怪得很,当招供已经没有用处时,这种极度的软弱便能揭去使司法机关感到不安的无辜的假面具。犯人没有认罪就死了,法院总是惴惴不安的。

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场上体验到了人的各种力量的解体。

早上八点钟,自费单间的看守走进雅克·柯兰所在的房间时,看他面色苍白,心态平静,就像一个拿定主意后,又变得坚强的人那样。

“放风时间到了,”掌握钥匙的看守说,“您已经在屋子里呆了三天,如果想透透空气,走一走,您可以出去。”

雅克·柯兰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对自己已经完全置之度外,只把自己看作是衣架饭囊,既没有怀疑比比一吕班对他设置的圈套,也没有想到去放风院子有什么意义。这个倒霉鬼不由自主地走出屋子,在这排牢房的过道穿行。这些又黑又小的囚室就在法兰西国王宫殿的华美拱廊边上,拱廊上方便是被人称之为的圣路易长廊,现在,人们可以经过那里去最高法院的各个所属部门。这条走廊与自费单人牢房的走廊相连。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卢韦尔这个有名的弑君者当年被关的囚室,就在这两条走廊的直角交点上。国王漂亮的书房位于蓬贝克塔楼上,书房下方有一列螺旋形楼梯,这条阴暗的走廊直通到这列楼梯。无论是住自费单间的囚犯,还是单独监禁的囚犯,放风时来回都要经过这列楼梯。

所有被监禁的人,包括将到重罪法庭受审或已经受审的被告,还是不再被单独关押的罪犯,总之,附属监狱里所有的犯人,都到这个完全铺石块的狭窄场地上来散步,每天数小时,夏天是在清晨。这个放风院子是上绞刑架或去苦役犯监狱的过度场所,它一头连结这两处地方,另一头通过警察营房、预审法官办公室和重罪法庭与社会相连结。所以,这个地方看上去比绞刑架还要叫人全身发冷。绞刑架可以成为上天堂的阶梯,而放风院子里却聚集了大地上所有无法排除的污秽!

不管是拉福尔斯或普瓦西监狱的放风院子,还是默伦或圣贝拉日监狱的放风院子,放风院子总是放风院子,那些地方都发生同样的事,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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