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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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卡夫卡-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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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有点儿糊涂了:既然你这人职责那么重大,干嘛在高松的小胡同里拉什么皮条呢?”

“我不是人。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人也好不是人也好……”

“我当皮条客,是为了把你小子领到这里。有点事想求你帮忙,所以才让你——也算给你的报酬——舒服一场,乃是一种仪式。”

①意为“粗略、大略”。②“帮忙?”

“听着,刚才也说了,我是不具形体的,是纯粹意义上的形而上学的观念性客体。我可以成为任何形体,但没有实体。而从事现实性作业无论如何都需要实体。”

“那么现在我就是实体。”

“对了。”卡内尔·山德士说。

沿着黑暗的林中小径慢慢走了一程,见一棵大橡树下有座不大的庙。庙很破旧,快要倒塌的样子,没有供品没有饰物,扔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看来已被所有人遗忘。卡内尔·山德士用手电筒照着庙说:“石头在这里面,打开门。”

“我不干!”星野摇头道,“神社这东西是不能随便打开的,打开肯定遭报应,掉鼻子或掉耳朵。”

“不怕,我说行就行。打开,没什么报应。鼻子掉不了耳朵掉不了。你这家伙还真够守旧的,莫名其妙。”

“那,你自己开不就得了!我可不愿意参与这种事。”

“真个不懂事,你小子!刚才应该说过了的,我是没有实体的。我不过是抽象概念,自己什么也做不来,所以才特意把你领来这里嘛。为这个不是以优惠价让你干了三家伙!”

“那的确够开心的……可我还是上不来情绪。从小阿爷就再三再四告诉我千万不得对神社胡来。”

“你阿爷忘去一边好了!要做事的时候别搬出歧阜县土得掉渣的说法,没有时间。”

星野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但还是战战兢兢地打开庙门。卡内尔·山德士用手电筒往里照去。那里确实有一块很旧的圆形石头。如中田所说,形状如一张圆饼。唱片一般大小,白白的平平的。

第30章 取石头记(下)

“这就是那石头?”小伙子问。

“就是。”卡内尔·山德士说,“搬出来!”

“等等等等,老伯,那岂不成小偷了?”

“别管它!少这么一块石头谁也不会发觉,也不会介意。”

“问题是,这石头怕是神的所有物吧?擅自拿走肯定发脾气的。”

卡内尔·山德士抱臂盯视星野的脸:“神是什么!”

经他这么一说,星野沉思起来。

“神长什么样干什么事?”卡内尔·山德士紧追不舍。

“那个我不大清楚。不过神就是神嘛!神到处都有,看着我们一举一动,判别是好是坏。”

“那不和足球裁判员一个样了?”

“或许可以那么说。”

“那么说,神就是穿一条半长裤口叼哨子计算伤停时间的了?”

“你老伯也够絮叨的。”

“日本的神和外国的神是亲戚还是敌我?”

“不知道,那种事。”

“好好听着,星野小子!神只存在于人的意识之中。特别是在日本,好坏另当别论,总之神是圆融无碍的。举个证据:战前是神的天皇在接到占领军司令官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不得再是神’的指示后,就改口说‘是的,我是普通人’,一九四六年以后再也不是神了。日本的神是可以这样调整的,叼着便宜烟管戴着太阳镜的美国大兵稍稍指示一下就马上摇身一变,简直是超后现代的东西。以为有即有,以为没有即没有,用不着一一顾虑那玩意儿。”

“啊。”

“反正把石头搬出来,一切责任我负。我虽然非神非佛,但门路多少还是有一点儿的,不让你遭报应就是。”

“真肯负责任?”

“决不食言。”卡内尔·山德士说。

星野伸出手,活像起地雷一样轻轻抱起石头。

“够重的。”

“石头是重物,不同于豆腐。”

“哎呀,就石头来说这家伙也太有份量。”星野说,“那,怎么办?”

“拿回去放在枕边即可。往下随你怎么办。”

“你是说……拿回旅馆?”

“嫌重也可以搭出租车。”卡内尔·山德士说。

“不过能行么,擅自搬去那么远?”

“跟你说,星野小子,大凡物体都处于移动途中。地球也好时间也好概念也好爱情也好生命也好信息也好正义也好恶也好,所有东西都是液体的、过渡性的,没有什么能够永远以同一形态滞留于同一场所。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黑猫宅急便①。”

“噢。”

“石头眼下只不过姑且作为石头存在于此。就算你帮它移动一下位置,它也不至于有所改变。”

“可是老伯,这石头怎么就那么重要呢?看上去也没什么出奇的嘛!”

“准确说来,石头本身没有意义。形势需要一个东西,而那碰巧是这石头。俄国作家契诃夫说得好:‘假如故事中出现手枪,那就必须让它发射。’什么意思可明白?”

“不明白。”

“呃,想必你不明白。”卡内尔·山德士说,“估计你不可能明白,只是出于礼节问一声。”

“谢谢。”

“契诃夫想表达的意思是:必然性这东西是自立的概念,它存在于逻辑、道德、意义之外,总之集作为职责的功能于一身。作为职责非必然的东西不应存在于那里,作为职责乃必然的东西则在那里存在。这便是Dramaturgie②。逻辑、道德、意义不产生于其本身,而产生于关联性之中。契诃夫是理解Dramaturgie为何物的。”

“我可是压根儿理解不了。说得太玄乎了。”

“你怀抱的石头就是契诃夫所说的‘手枪’,必须让它发射出去。在这个意义上,那是块重要的石头、特殊的石头。但那里不存在什么神圣性,所以你不必顾虑什么报应。”

星野皱起眉头:“石头是手枪?”

“说到底是在形而上学意义上。并不是真有子弹出来。放心好了!”

卡内尔·山德士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块大包袱皮递给星野:“用这个包石头。还是不给人家看见好。”

“喏喏,到头来不还是当小偷么?”

“说的什么呀,多难听。不是什么小偷,只是为了重要目的暂时借用一下。”

“好了好了,明白了。不过是依照Dramaturgie使物质必然性地移动一下。”

“这就对了。”卡内尔·山德士点了下头,“你也多少开窍了嘛!”

星野抱起包在深蓝色包袱皮里的石头返回林中小径,卡内尔·山德士用手电筒照着星野脚下。石头比看时的感觉重得多,中途不得不停下几次喘气。出得树林,为避免别人看见,两人快步穿过明亮的神社院子,走上大街。卡内尔·山德士扬手了拦一辆出租车,让抱石头

①日本一家上门收货送货的特快专递公司,其运输车身写有这几个字样。②③德语,意为“剧作艺术,戏剧理论,编剧方法”。④的小伙子上去。

“放在枕边就可以的?”星野问。

“可以,就那样,别想得太多。重要的是石头位于那里。”卡内尔·山德士说。

“该向老伯你说声谢谢才是——告诉给我石头的位置。”

卡内尔·山德士微微一笑:“用不着谢,我不过做我应做之事而已。功能的彻底发挥。对了,女郎不错吧,星野小子?”

“嗯,好一个宝贝,老伯。”

“那就再好不过。”

“不过那女郎是真的,对吧?不是什么狐狸啦抽象啦那啰啰嗦嗦的劳什子?”

“不是狐狸,不是什么抽象。货真价实的性爱女郎,不折不扣的做爱机动四轮车,千辛万苦找来的。放心!”

“那就好!”星野说。

星野把用包袱皮包着的石头放到中田枕旁,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他觉得,与其放在自己枕旁,还是放在中田枕旁会避免报应。不出所料,中田如圆木一般酣然大睡。星野解开包袱皮,露出石头,之后换上睡衣,钻进旁边铺的被窝,转眼间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短梦,梦见神身穿半长裤露出长毛小腿在球场里跑来跑去吹哨子。

第二天早上快五点时中田醒来,看见了放在枕边的那块石头。

第31章 假说和超越假说(上)

一点多我把刚做好的咖啡端去二楼书房。门一如平时开着,佐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一只手放在窗台,大概在思索什么,另一只手多半是下意识地摆弄着衬衫钮扣。写字台上没有自来水笔,没有稿纸。我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天空蒙了一层薄云。亦不闻鸟声。

佐伯看见我,忽然回过神似的离开窗台,折回写字台前的转椅,喝了口咖啡,让我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我坐在那里,隔着写字台看她喝咖啡。佐伯还记得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么?很难说。看上去她既好像无所不知,又似乎一无所知。我想起她的裸体,想起她身体各个部位的感触,但我甚至不能断定那是否真是这个佐伯的身体,尽管当时确有那个感觉。

佐伯穿一件有光泽的浅绿色半袖衫,一条朱黄色紧身裙,领口闪出细细的银项链,样子甚是优雅,纤纤十指在台面上如工艺品一般漂亮地合在一起。

“怎样,喜欢上这个地方了?”她问我。

“您指高松?”我反问道。

“是的。”

“不清楚,因为我差不多哪里也没看到。我看到仅仅是我偶然路过的东西。这座图书馆、体育馆、车站、宾馆……就这些。”

“不觉得高松无聊?”

我摇头说:“不太清楚。因为就我来说,坦率地说一来没有工夫觉得无聊,二来城市这东西看起来大同小异……这里是无聊的地方吗?”

她做了一个微微耸肩的动作:“至少年轻时候那么想来着。想走出去,想离开这里,到有更特别的东西、更有趣的人的地方去。”

“更有趣的人?”

佐伯轻轻摇头。“年轻啊!”她说,“年轻时一般都有那样的想法。你呢?”

“我没那么想过,没觉得去别的什么地方就会有其他更有趣的东西。我只是想去别处,只是不想留在那里。”

“那里?”

“中野区野方,我出生成长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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