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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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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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司机?”

周欣怔了半天,下意识地转头,朝床上的高纯看了一眼,移步走出了卧室。老酸以为她忘了,提醒一句:“就是你画高纯的那张肖像画啊,他们也看中了。”

周欣说:“这张画和长城有什么关系?”

老酸说:“他们要把这张画放到罗马的世界青年画廊里展出。”老酸直言不讳:“这两个画展他们都希望你去,你能去吗?”

周欣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半天才说:“我,我考虑一下。”

和老酸通完电话,周欣站在黑暗的过道里没动。应该说,她很高兴,她冷静体味着自己的心情,说不清那种感觉有多么激动。这个夜晚来电无疑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前途和成就,这一天她曾经梦寐以求。

周欣回到卧房,睡前照例和高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药吃了吧,要不要喝点水漱漱口,困了吗?之类。高纯言语不多,但有问有答,很配合地让周欣为他用热毛巾擦脸擦身,对周欣的照顾,一律做出礼貌的反应。

他说:“谢谢。”

周欣说:“没事。”

两人的表情和声音,全都平平淡淡,像例行的程序。

擦到手和胳膊的时候,高纯忽然开口,他一向很少主动生出话题。

“周欣,君君快考大学了,李师傅想让她参加一个辅导班,要交一千块钱,我想给她交了。”

周欣擦手的动作慢了一瞬,问:“是李师傅跟你要的?”

高纯迟疑了一下,说:“啊……是我想让君君上那个辅导班的,据说上了这个辅导班的都能考上大学。”

周欣继续擦完高纯的胳膊,点头说:“好,明天我给他取钱去。”

高纯说:“谢谢你。”

周欣说:“你的钱,谢我干什么。”

第二天,周欣陪高纯去医院检查身体,取钱的事就托给了谷子。中午她和高纯乘出租车回到家后,谷子带着取回的钱来找周欣。周欣正在厨房做饭,谷子把钱和存折和高纯的身份证放在厨房的桌上,然后靠在周欣身后的壁柜上默不作声。

“你吃了吗?”周欣回头看他一下,问。

“没有,我呆会出去吃。”谷子答。

“对不起啊,我不方便留你吃饭。”

周欣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谷子问:“那个李师傅呢,他怎么不来帮你?”

第十八章潜(7)

周欣说:“他请假给他女儿买辅导书去了,还没回来。”

谷子问:“去欧洲的画展,你到底去不去?”

周欣说:“看情况吧,给高纯找到一个合适的保姆我才能走,否则,你看我走得了吗。李师傅老婆孩子太拖累他了,高纯靠他照顾靠不住的。”

谷子问:“那干吗非请这样的人呀?”

周欣说:“是高纯非要请他的,前一阵高纯住院没钱请人的时候,李师傅也确实一直帮忙照顾。”

谷子说:“可这次画展对你太重要了,这次一共选了二十幅画,你就占了两幅,你应该去。这是你事业上的一次机遇。”

周欣没有回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做出回应:“也许我命中注定,要为别人活着。过去为我母亲,现在要为高纯。也许我命中注定,要被关在这个院子里,永远走不出去,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偿还欠他的人情。”

谷子为之动容,他再次从背后抱了周欣,再次轻声倾吐:“我不愿意你这样,你这样我心里很难过,我很难过……”

周欣从灶前走开,躲避了谷子的怀抱,她说:“我认命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得让自己喜欢这个院子,我得让自己喜欢高纯,因为这个院子是我的家,因为高纯是我的丈夫。我如果不能脱离,就必须喜欢,否则……否则我会活得更累。”

谷子再度走近周欣,他想拉住她的手:“周欣,你真的会喜欢他吗?你照顾他,和他结婚,我理解,但我知道你那样做是出于同情,而不是爱!他也不爱你,爱你的人是我!你心里都知道!他现在是一个废人了,你和他结婚,就等于守寡,就等于守着一个木头!你毁了你自己,你也毁了我!”

周欣流泪了,她想挣脱谷子,但谷子紧紧抓住她,吻她。周欣哭着躲开。她坚决地把谷子从自己的身边推远,她说:“谷子,我妈也是一个废人,可她生了我养了我,我必须守着她报答她!高纯也一样,他对我有恩,我得报答他。现在我是他的妻子了,我就要像妻子那样……那样爱他。所以我现在只能向你说对不起了,向我们过去彼此的承诺,说声对不起。对不起!”周欣居然向谷子鞠了一躬,“我请你原谅!谷子你这样对我,只能让我更痛苦!你让我好好过我自己的生活行吗,行吗?”

谷子眼睛红红的,周欣的诀别让他陷于疯狂,他想把周欣抱在怀里,想用拥抱和亲吻强迫周欣不忘过去的情分,但恰在此时厨房的门被人推开,李师傅一只脚跨了进来,他尴尬地看着屋内的情景,看着周欣和谷子不自然地分开身体,看着他们脸上覆水难收的表情。

晚上,独木画坊的小侯骑着一辆摩托到仁里胡同三号院来找周欣,来跟周欣要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说是要办出国的护照用。周欣说:“我还办吗?我可能去不了啦。”小侯说:“先办吧,去不了再说。”于是周欣就把证件都给了小侯。

在前院送走了小侯,周欣回到后院。隔了游廊,看到李师傅正推着高纯在花园里赏月,李师傅和高纯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听得高纯皱起眉头。周欣走了过去,李师傅也住了声音,和高纯一起看着周欣,直到周欣接了轮椅,说:“我来吧。”李师傅才不无尴尬地松手。

周欣吩咐李师傅明天别忘上街买电卡,说上次买的大米也吃完了。李师傅应诺一声转身欲走,周欣又把他叫住,嘱咐他买东西务必把账记好,要买的东西挺零碎的,不及时记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就糊涂了。李师傅说:“都记了,上次的账我还没来得及给你,我都记着呢。”周欣说:“等你明天买完回来,连今天的账一块给我吧,我这边也记。”

李师傅走了。高纯说:“周欣,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李师傅说君君要是考上大学了,一年的学杂费大概要一万块钱。他手里倒是准备了头一年的费用,但他老婆的病医生也建议动个手术,否则可能就治不好了。所以我想,一旦君君考上了,这第一年的学费咱们就借给李师傅吧。听说越是名牌大学收费越高,要是考上重点大学可能一年还不止一万呢。”

第十八章潜(8)

周欣没有马上表态,她顿了一下,才问:“李师傅又找你了?这钱……他是要呀还是借呀?”

高纯说:“噢,那咱们就给君君出了吧,李师傅说将来有钱就还给我们。他这几年运气太背了,他说他预感到自己就快时来运转了。谁知道呢,将来君君毕了业肯定能给她爸挣些钱吧。”

周欣点头:“噢。”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周欣现在才明白,她从小到大一向嘲笑和不屑的这句老话,竟成了自己如今身体力行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保持专注,净化心灵,培养对高纯的爱情,是她努力要做的事情,是她必须选择的归宿和决定。

每天晚上,在照顾高纯吃过晚饭之后,周欣都要用轮椅推着高纯在花园里散步透风。高纯与她的交流依然不多,但她的主动和友善还是让两人之间的言语动作多少有了些夫妻相,相濡以沫的那种。

她会体贴地问高纯:你冷吗?会说:晚上风硬,你把扣子扣上。会边说边为高纯扣上衣领,会和高纯谈论花园里的花草竹木,叫什么名字什么季节开花好看之类。园里有一种细竹,周欣说那竹子要经常修剪,否则会成一堆乱叶,很难看的。高纯虽然对每一个话题都予以回应,但与周欣相比,多少有些被动和勉强,仅仅流于形式上的互动,通常只是一两句话,譬如:今天的月亮真亮,之类,常常说得没头没脑。但周欣仍然很高兴,马上附和着说:是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你呢?

周欣当然问到痛处,高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不知故人何所在,只知自己成新人。

明月普照,金葵睡熟。

她梦见自己沿着一条月光小路,走进了云朗艺术学校的大门,她在排练厅里看到一群少年正在练功,一个头戴红巾的青年教师循循善诱,那年轻的教师就是高纯。

高纯的身姿飘逸俊朗,他为少年们做了一段舞蹈示范,金葵看出来了,他跳的就是“冰火之恋”。金葵情不自禁地与之共舞,但旋转中高纯忽然淡出,金葵张皇四顾,四处寻找,惊醒后四壁徒然,月冷风清。

她把电灯拉亮,让自己彻底清醒,下床拖出皮箱,在皮箱中翻出一双穿旧的练功鞋,那是高纯的练功鞋,是她从车库那里找回来的。她把那双软底鞋捧在手里,反复摩挲,上面似乎还保留着高纯的一丝体温。皮箱里的许多物品,都代表着金葵的一段记忆,连她和王苦丁在小镇照相馆里拍下的“婚纱照”的底片,她也当个“文物”保存。

这是一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打开的箱子,里面藏着她的历史,历史中的每个欢笑和痛苦,织成她人生的每段闪回……

那一阵金葵的生活单纯稳定,每天周而复始地上班下班,其间她又去过那家出租汽车公司,期望高纯又在那里重操旧业;又去过那间变成了作坊的车库,期望高纯曾经回来,留下些许来痕去踪……但无论如何,高纯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连那段“冰火之恋”也离她越来越远了。“冰火之恋”已不被允许出现在少年宫的练功房里,那支曲子只能在下课之后偶尔听听,听来备感陌生。

她照例每天与家里人通一次电话,简短问安,不再问到高纯。她不让家里人给她打电话,从上次回家后父母就已知道了她在北京的工作单位和单位里的电话,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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