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比亚钓水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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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比亚钓水鬼的男人-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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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新郎都有“推荐人”为其助讲,推荐人绝大多数是老者(不分男女),在竹搭子上大大宣扬新郎的种种好处,身子壮健是一定要的,勤劳是一定要的,家里有钱也是一定要的,不过重点还是摆在新郎的姓氏跟血统,例如是某某精灵认可的、祖先做过什么样的好事、祖灵在固有神话中占有什么样的角色等。

有时推荐人说完,惹得广场台下一阵毫不给面子的笑骂,出的价码竟是几粒鸡蛋,但明明新郎就长得一表人才。有时推荐人才说没几句,台下的女方家属就开始出价竞标新郎,奇货可居(了不起的祖灵姓氏早已如雷贯耳),最高出到八头羊加上一只鸡跟什么的,新郎的祖先真是积德不小。

“换你了!”Jim说。

我拍拍脸,振奋精神。

Jim小妹嘻嘻笑看着我,我微笑响应。

放心!这场面我从台湾的选举看多了,难不倒全世界最懂选举的台湾人!

我站在台上,拍拍以懒惰飨名天下的胖新郎,Jim则紧张地在我身边翻译。

大家都静了下来,拭目以待。毕竟一个亚洲人千里迢迢来贵村割了条包皮,现在又不辞劳苦赶来拍卖一头猪,绝对是极其罕见的妙。

我清了清喉咙。

“我!Giddens!Nine Blades!”我大声介绍自己:“来自亚洲,是全亚洲最厉害的小说家!很高兴站在这里!”

大家点点头表示理解,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多半在讲述昨天我割包皮、差点逼疯众人的传奇故事。

“对了Jim,新郎的姓氏叫?”我转过头,想起这件重要的事居然没问。

“阿踏阿!”Jim扯开喉咙宣布,算是答了我。

“阿踏阿!多么勇敢的名字!”我仰望着天,大叫:“在遥远的亚洲国家,阿踏阿这名字代表了猪!而且是一头非常勇敢的猪!”

Jim愣了一下,但还是大声为我翻译。

大家哗然。

“大家说,对不对!”我举起双手,热情地喊着。

大家哑口无言,真是没受过训练的一群。

“阿踏阿!连亚洲都知晓的名字!我们的总统还曾奖赏过当时最大的猪!封为猪神!那头猪真是了不起啊!大家说,对不对!”我热情澎湃,高高举起胖新郎的手。

大家摸不着头绪,不过个个都难掩得意之色。

甘比亚的一头猪的名字,竟然飘洋过海,被整个亚洲所认识,还真为甘比亚人争一口气。

“亚洲最伟大的一头猪!曾在一千多年前!跟亚洲最伟大的猴子!跟亚洲最伟大的光头巫师!一起冒险!战斗!走了一千公里!最后击退了一千个恶灵!拿到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咒语!”我奋力吼着,再次高高举起胖新郎的手,大叫:“大家说,对不对!”

Jim一翻译完,全场欢声雷动啧啧称奇,准新娘家属纷纷现场下单竞价,最后甘比亚史上最扬名天下的猪,以五头半羊成交!

“你真是太神奇了!”Jim高兴抱着我,他知道只要抱着我他的地位就能提高些。

喂奶女人高兴地哭了,她大概死都想不到她弟弟居然值得了五头半羊。

我呢?

当然很有成就感,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适合拍卖猪,如果以后有总统候选人苦苦拿银子砸我、求我站台,我保证将他以高票卖掉。

拍卖结束后已经快黄昏了,该部落共计成交了十一位新郎,真是不小的收获。

值得纪念的一天。

第十六章    吃掉爸爸

让我们继续上课。

还没介绍的重要部落仪式还有丰年祭、与丧礼。

丰年庆典本来不值得一题,只不过我想起了“文化模式”这一本人类学的经典,里头描述的丰年仪式有些相当有趣。有个部落特喜欢在庆典上大赐毁坏珍贵的物资,以彰显自己的富足,例如将黄金首饰或是巨大的贝壳丢进火堆里(脸上还要装出这些东西不过是我家产的九牛一毛的表情),或是将捕鱼的船只一把火烧掉等等。从丰年庆典中我们可以知道一个部落能够有多疯狂。

在甘比亚,我无缘赶上雨季过后的农作物大丰收,也没赶上部落战争后的胜利大庆祝,所以丰年庆典是没法子多加详述。

倒是路过了一场哀伤的丧礼。

丧礼则尤其能表达一个部落对神灵、不可解的力量的信仰方向。简单说就是处理死人的方式依民族喜好各有不同,最有名的死人处理法莫过于古埃及人的干制尸体,也就是木乃伊。

多亏地广人多,中国人在丧礼上所表现的创意算是多采多姿,将死者埋进土里、放火烧掉、任意放在地上喂秃鹰、将棺木插进悬崖、丢进海里喂鱼、或是贴个符咒在死者额头上唤他跳来跳去成了免费的劳动力等,不过这些处理死者的把戏,在无所不用其极的非洲大陆上,都只算是创意贫脊的手法。

要知道甘比亚有五十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处理死者的方式也可能多达五十多种,非常不团结。

参加婚礼的前一晚,我们开车回我住的村子时,碰巧在路边遇到一场进行到一半的丧礼,Jim大概应付观光客多了,也没问我就将车子停下。

“那边有场丧礼。”Jim指着路边,Jim小妹在车后摇下窗子,探头张望。

几个表情肃穆的男女将死者围住,嘴里正唱着歌,声音很低很低,但依照声波学,相同能量的音波,若是震幅趋缓,波长就会拉大,所以我们在车子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冥歌很规律,没什么起伏,似乎有安定心灵的效果。唱个没完也是真的。

死者除了脸部之外,全身被白色的布层层裹着,安静聆听家属为他哼唱的送别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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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晓得已经唱了多久,一般来说,若丧礼是以吟唱进行的话,家属都要唱个十几个小时。”Jim说。

“我们来的时候没看见他们,也许他们才刚开始不久。”我说。

“要不要付点钱,请他们唱快点?”Jim问,应该是开玩笑。

“免了,别闹了。”我郑重其事。

打扰死者,绝对是“发生鬼故事”的十大原因之一。

根据民明书坊在去年修订再版的《见鬼,你不可不知道的几种方法》(注一)一书里,如果你想要看到鬼会被鬼看到,不分名次的十大方法如下:

(1)不幸杀到容易变鬼的人。但什么样的人死后容易变鬼则众说纷纭,曾经有国科会研究专题研究此一题目,但研究团队因不明原因遭到政府高层强力干预,并停止补助,最后不了了之,十分遗憾。

(2)跟朋友乱打赌。英国南部的齐格尔村百年来流传着谚语:“赌徒若坏到跟朋友打赌,不见鬼也难啊!”果然有道理。

(3)玩麻将蛮不在乎地打出四西风流局、或是打出邪门的“一筒归西”。

(4)在午夜零时零分,于镜子前将自己用榔头打成猪头(注二) 。

(5)跟好朋友借一大笔钱,然后第二天一起吃饭时装傻说:“啊?有吗?你不会在开我玩笑吧!”

(6)偷老板的二奶、甚至三奶。高获利当然伴随着高风险。

(7)在四分钟之内,连续看四个丑得心惊肉跳的AV女优,连续打四次枪。这种情况不是看到鬼就是变成鬼,毕竟四是不吉利的数字。

(8)打扰死者。打扰死者的方式包罗万象,一般人即使没有事先准备、不需要特别的创意也可做的很好。若你对打扰死者一事认真起来,打算成为此道的佼佼者,请详阅惹火死者的高手宫本喜四郎在明治时代的名著“喂!醒醒!”(注三)。

(9)夜里骑着家里的小50,跟马路上的飚车青年寒暄:“喂!大半夜的吵死人了!学测不是快到了吗!”别忘了面带微笑。

(10)在KTV跟朋友庆生,听到隔壁包厢传出枪响时,去敲门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例如帮忙弃尸、帮忙接子弹、帮忙打电话绕郎)。

洋洋洒洒罗列出见鬼的十大必干之事,并不是表示我曾仔细研究如何见鬼,而是时时提醒自己不要犯禁。所以我不想打扰死者,抱歉。

注一:本书一推出即造成日本轰动,更传说有命相师按照书中所提的方法一一尝试,结果见鬼发疯而死,更是当时著名的社会事件,本书初版就卖了七十二刷,后来每次改版都谓为风潮,因为时代历经变迁,见鬼的方式也不断推陈出新。

注二:榔头最好使用特殊强化过的原子牌的CKU第二型(Can Kill You),保证在最短时间内敲爆自己,否则七天内全额退费。

注三:因为内容极度妨碍善良风俗,经过害怕死后遭到骚扰的大众严正抗议,本书在世界各国都是极难求得的禁书,但网络上已可寻找到完整的版本。请爱用Google。

我们坐在车上,静静地观察不断吟唱的丧礼进行,有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气氛。

我想起了在彰化民生国小念低年级时,常常在溜滑梯上跟喜欢的女孩儿一起吃甜筒的往事。

不晓得住在阴矮的小房间里、卖甜筒的老婆婆是不是死掉了?

“我爸爸过世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时间。”

Jim突然开口。他也感受到了丧礼的哀伤气氛。

小妹不断点头,表示同意。

“嗯,为你难过。”我拍拍Jim的肩膀。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因为我爸爸的姓氏是阿图奇,掌管阿图奇姓氏的精灵是西风之子特古奇拉,所以我们不得不吃了我爸爸。”Jim的双手紧紧抓着头皮,又是这个理由!

“干!吃了你爸?”我的背好像紧贴着车门。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没办法,我们也不愿意。我们总共吃了一个多月,吃得最后大家都吐了。”

Jim感叹:“因为妈妈不是跟我们同一个姓氏,所以可以不必吃爸爸,那时每天看妈妈吃别的东西,弟弟妹妹都吵着要跟妈妈姓。”

我呆呆看着Jim小妹,她吐吐舌头。

“幸好后来吃完了。”Jim痛苦地笑着。

“一定得吃吗?”我还是无法接受。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规矩可以依照我们的意愿随意更改的话,规矩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Jim富有哲理地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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